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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夜半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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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夜半生事

醜時二刻的時候,夜色濃黑。

薛家巡夜的人倚在墻角或門邊,張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旁沁出淚花,眼微微瞇著,帶著深重的倦意。

薛灜隨身的小廝推門出來放水的時候,那些巡夜人習以為常招手向他打招呼。

今日是他守夜,若無什麽大事,主人家還是睡到卯時醒,他照例可以在犄角旮旯地方找個地方瞇上一會,緩緩精神。

外頭的天已經有些涼了,現下夏季已過,雖說熱意未消,可夜裏已帶上了幾分秋的蕭瑟。

小廝推門進去的時候濃雲遮月,像是有針腳細密的厚紗蓋在月亮上似的,只留下幾角清輝灑在地上,夜色裏的全部存在都神秘而悠遠,小徑上石燈裏點著的燭火隨著風輕輕搖晃著,每隔幾步就照亮了黑暗的一角,竹子在風中颯颯作響,一切都是這麽安逸自然。

但在這時,守夜的人像是看見了什麽,揉了揉眼睛,用胳膊肘去推另一邊的人道:“你幫我看看,是不是有什麽過來了?”

另一個被推的正伸手掩住嘴巴,話語間帶著幾分倦意,小聲嘀咕幾句,就擡眼去看方才自己身旁之人所說的方向。

遠遠就瞧見黑暗裏有橘黃色的瑩瑩燈火,正隨著微風搖晃擺動,那燈火速度極快,走得近些了,便瞧見是個紙糊的竹篾燈籠,燈籠上用端正的楷體寫了一個大大的“薛”字,旁邊再用小些的字體寫了“須彌”兩個字,而握著燈籠的手是素白纖長的。

恰好此時雲散月見,那光散下來,守夜人只一瞧,就瞧見如雲的烏發下一張漂亮嚴肅的女子面孔,這位只怕府中沒有一個不認識的。

正是薛家少家主薛少塵院中的管事娘子。

——言娘子。

“言娘子,這天未破曉,怎麽就來了此處?”守夜的幾人瞧見是她,立時打起精神了,便是薛灜的貼身小廝都止住了進門的步子,打了個激靈,幾步上前輕聲問道。

“自然是有要緊事,不然不會來叨擾家主休息。”

女人冷著一張臉,穿著一身黑,落在夜色裏著實難以分辨,但她容貌也算清秀雅致,月光照在她臉上,可以清楚瞧見她眉宇間的沈沈憂色。

隨身小廝眼睛一轉,笑道:“也不知是……”

言娘子卻不多說了,只是眼睛掠過小廝,行了個禮道:“此事說出來不好聽,您且附耳過來。”

於是守夜眾人瞧見這兩個略微走遠了些,也不知言娘子附耳說了什麽,薛灜隨身小廝的臉色竟也微微變了一變,不過他也是府中老人,跟在薛灜身邊多年,自是不會輕易展露情緒。

只是聽罷之後略一欠身,神色嚴肅:“此事確實要緊,還請言娘子稍候,我去秉了家主。”

隨後就見他步履匆匆直入了房門,不過一會功夫,屋子裏便亮起燈燭來,傳來走動和整理的聲響。

接著那小廝就幾步出得門來,恭恭敬敬請了言娘子進去了。

屋內有清新淺淡的花香氣息,言娘子自進得門來便低頭,不敢擡頭,只是緩步進了門中。

那屋中帷帳掛在兩側,橫拉了一扇屏風在前,隔著紗做的鳥獸屏風,言娘子只能瞧見薛灜的大概輪廓,似乎正散發披衣,才醒不久,可他甫一開口,就聽得聲音精神奕奕,混不似才睡下不到一兩個時辰的人。

“你說的可是真的?”

那門一合上,言娘子就聽見薛灜的提問,似乎漫不經心,不以為意。

“自是真的,李二公子醉酒,深夜出得院去,若非薛行薛止兩個不放心跟在後頭,只怕禍事便已做成,可憐這兩個小子險些叫李二公子傷了,好在並無大礙。”言娘子聲音平靜。

薛灜輕哼一聲,又問:“凈臺知不知道此事?”

言娘子道:“少家主不知。”

薛灜咦了一聲,隨即又問:“哦?你不是他院子裏的人,他的客人出了事,你不向他先說,怎麽反倒先來找我了?”

這話其實帶了些責備意味,言娘子曉得,若是回答不好,面前這尊大佛只怕多少會生出疑心,但言娘子是聰慧伶俐的人物,在薛家這麽多年,多少能摸透一些這位家主的心思,於是並不慌亂,只是沈聲回答。

“此事一則事關方客卿,二則事關大赤城李家,況且某不單單只是少家主院中的人,更仔細來說,左右都不過是薛家的人。”

她這話說得隱晦巧妙,並不點明,可薛灜自然是聽出來了。

一來薛灜因著湯哲的原因對方采苒極為看重,二來李長勝是大赤城李家的二公子,世家交際並不如表面上這麽簡單,雖說李長勝是薛少成的客人,可有著這層身份在,只怕薛少成輕易處置不得,只能交由薛灜出面。

而最緊要的是最後那幾句話,更是在隱晦告訴薛灜,比之薛少塵,她言娘子真正效忠的對象還是你薛家家主薛灜。

薛灜能在老父手中接過薛家家主的位置,使薛家在諸多新貴和舊世家中立於不敗,盤桓許久,也多少是有他的本事手段。

但見他只是輕笑一聲,並不再提,只是又問:“方客卿現下如何?身子與精神可安好?”

言娘子搖頭,面上沒有什麽表情:“不大好,體表並未有什麽大傷,只是現下精神不振,頗為畏懼男子。”

她話說到這裏,薛灜的眉頭一皺:“那明日問診……”

言娘子又搖頭:“只怕是不行的,現下男子近不得她身,我急忙派了幾個婢子去照顧,但還是……”扣裙(貳+三_零>六#九>二三>九六]

她欲言又止,話中之意薛灜自是明白大概。

“你先下去,此事先不必告知凈臺,若是他問起李二的事,便說我請他說話談事就行。”

薛灜說這話時平靜異常,可言娘子也是在薛家摸爬滾打多年坐上管事娘子位置的人,竟在這話中敏銳地嗅到了一絲濃重的殺氣。

雖說她早知道這位薛家主對自己的丈夫湯哲甚為愛惜,甚至超過自己的兒子薛少塵,可在言娘子心裏,他是極為冷靜自持之人,但現下因著李長勝所做之事而起了殺心,卻是言娘子萬萬沒有想到的。

但言娘子身份自是不好多言,況且——

她巴不得李長勝出些事端。

於是言娘子不再多言,行禮欠身出得門去。

可直到她退出去的時候,背後卻有一股難以忽略的目光死死盯著她看。

——直到門被關上,方被隔絕。

===

這邊薛灜動作聲響,卻是半點沒有驚擾到睡夢之中的薛少塵,但湯哲淺眠,卻也被有些紛擾的聲響吵醒了。

這夫夫二人並不住一間屋子,更仔細來說,是不住在一個院子裏。

湯哲身子不好,薛灜事務繁多,一個病重咳嗽擾人休息,另一個偶有庶務打擾安眠。

薛灜心疼他,便也有一日找了個借口搬出屋去住,此後多年都不曾再同住一屋。

但兩個人院子相隔臨近,不過一道月門便可自由往來,這邊薛灜有了動靜,只要聲響大些,便也會吵到湯哲院子裏來。

“是出什麽事了?”

湯哲的聲音有些倦倦的,可他脾氣好,便是被吵醒了也不會生氣,只是輕聲去問左右。

“相公醒了?可要用些茶湯?”

湯哲擺了擺手,任下人拿了幾個軟枕墊在腰後,坐在床頭道:“到底出了什麽事,家主那邊這麽吵嚷,現下又是什麽時辰?”

下人自是一一仔細回了,但唯有究竟出了什麽事,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罷了,你們不知道,問你們又有什麽用,左右也睡不著,扶我起來,我去尋他。”湯哲將帳子撩開,自去下了床,下人忙不疊給他披上衣衫。

“可相公……”

湯哲聽得他勸阻,並不理會,只是搖頭,叫身旁一個小廝扶著,越出門去。

屋子外月光落在交錯的細竹間,在地上印下淩亂的線條,湯哲站在月光下頭,只覺得空氣微涼,聞之舒暢,精神略微一振,便緩步往薛灜院子去走。

只是才越過了那月門,湯哲便遠遠瞧見前頭火光明亮裏,一身玄色衣衫的薛灜,頭發只是略微梳了,不曾戴冠便出來了,可見是急匆匆出門去。

薛灜素來看重自己形象,如何會有這副模樣,湯哲心下生疑,便加快腳步走上前去。

燈火憧憧裏,薛灜的神色顯得有些冰冷,卻在聽見湯哲的聲音時微微軟化下來,幾步上前站在他身側道:“你夜半不睡,在這裏待著是做什麽?”

湯哲只是覷了一眼他身後的幾個心腹隨扈道:“那你這夜半急匆匆出去是為著什麽?”

薛灜原先還想瞞著不說,但想到明日問診方采苒不在,自是要被問到,與其瞞著,不如交代,便與湯哲低聲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事情來龍去脈。

湯哲聽罷,眉頭緊鎖,只是問道:“方客卿可有什麽損傷不曾?”

薛灜曉得他心善,但還是不免心下不滿,可他並不顯露,只是回道:“言娘子已叫了幾個婢子陪著,但她現下模樣,你便是要去看她,她也不會見的。”

湯哲輕嘆一聲又問:“那李二的事情,你要如何處置?”

薛灜眉頭緊促,似是為難,還沒能拿定主意。

二人一時無言,都在思索。

而此時,距離天亮已經不遠。

天曉雞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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