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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王玉蓮尋錢記 這錢到底去哪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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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王玉蓮尋錢記 這錢到底去哪兒了啊!……

七月一號, 下午四點半。

春風制衣廠的四棟二樓辦公室中,所有人都在熱火朝天的忙活。

銷售部的打電話,一個個客戶叫的特親熱, 設計部的全在畫稿子, 稿子上面都是各種衣服,秘書部的全都坐在電腦前面看報表。

石美蘭將手裏的鍵盤敲得劈裏啪啦的響,但其實一個有用的字兒都沒敲下去,她只是在隨便渾水摸魚啦——孫主管不在,她今天也沒有活兒幹。

但是不管她有沒有活兒幹,現在都得裝出來一副有活兒幹的樣子,畢竟大老板來了嘛。

她一邊亂敲鍵盤一邊想,怪不得今天銷售部的周主管都破天荒的在辦公室裏,沒出去跑業務。

她琢磨這些的時候,一旁的設計部的員工跑過來,笑瞇瞇的問她能不能幫她打印一下, 說是有一批資料急用。

石美蘭微微一笑。

她雖然不懂工作,但是她懂人,設計部的員工都跑來秘書部來找她幹活兒了, 說明什麽?說明這些人就是看她沒什麽身份,是個普通小員工, 歲數大, 一天又笑呵呵的, 就覺得她好欺負,那一張張笑臉下面藏的都是別的意思。

“這個活兒麻煩你幫忙啦”的真實意思是:這是我的活兒但我不想幹我想丟給你。

“美蘭姐晚上有空嗎”的真實意思是:能不能替我值夜班。

“美蘭姐跟陸經理是什麽關系啊”的真實意思是:掂量你的背景再看用什麽態度對你。

石美蘭這個時候立刻換了一身脾氣, 她好像一個爽朗的老大姐,一點心眼都沒有,也從來不跟人發火, 一臉笑的挨個兒回話。

“哎呀,我什麽都不懂啊,這個怎麽弄?打印機怎麽用啊?我要是弄壞了,你們主管不會怪你吧?”

你要放心你就交給我,你這個活兒我肯定一點不辦,問就是不會,交給我你就糟心吧。

“值夜班?那不行啊,以前生過孩子身體不好,我得趕緊回去歇著,這要是出點什麽事兒,你們家都得掏錢賠我。”

我看你還敢不敢讓我替你值班,小心我死你崗位上。

“我們是家裏人認識,她一直都特別照顧我。”

先扯個大旗糊弄人唄——看你還敢不敢得罪我。

那設計部的員工沒能成功指使動石美蘭,自己撇著嘴轉過身,又看向了胡紅花。

石美蘭又補了一句:“胡紅花沒空,她手裏也有文件呢,要不你去問問沈春香?”

瞧瞧這話說的,誰能說得動沈春香啊?

設計部的員工不太樂意,但也不願意翻臉,就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不用了,我自己去弄吧。”

石美蘭軟中帶硬的回刺了一下,笑著說了一聲:“好,你自己的活兒還是你自己最明白。”

然後石美蘭轉過頭來繼續敲鍵盤,當看不見那設計部員工的臉色。

這些人又不是她的頂頭主管,還敢跑來她這裏撒野?她可是從李老太太和趙二姐手底下殺出來的人,文能罵街仨小時武能擡手倆耳光,她怕什麽?

雖然這輩子才剛進職場,但是一個職場老油條的形象已經被石美蘭頂到了腦袋上了,她也跟這群人一樣,說好聽話,辦缺德事兒,誰都別想占到她一丁點便宜。

煩上同事,像呼吸一樣簡單。

石美蘭這頭剛摸上鍵盤,突然間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整個辦公室都是一靜,一雙雙眼睛下意識的往門口瞟過去,正好瞧見王玉蓮和林欣然兩個人從門口走進來。

她們倆剛去外面領完衣服、去宿舍裏收拾完東西,現在正換好衣服過來上班,突然間被眾人這麽一打量,兩人都是略有些緊張。

初來乍到一個陌生地方,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這邊。”銷售部的一個男員工對著王玉蓮說:“這邊工位,過來坐下,我分你倆客戶帶一帶。”

王玉蓮趕忙走過去。

秘書部這邊,石美蘭和胡紅花都不搭理林欣然,沈春香沈迷在[袁耀看我了]的喜悅之中無法自拔,也不管林欣然,林欣然就自己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摸索著去打開電腦,像是別人一樣假裝忙活。

雖然不知道在忙活什麽,但是別人都在忙活,那她也就跟著忙活吧。

一時之間,整個二樓辦公室都忙得一塌糊塗。

——

與此同時,三樓上正在開一場激烈的會議。

三樓一整個都是袁耀的地方,以及幾個貴賓室,用來招待其他老總的,其中最大的一個辦公室就是袁耀的,眼下,袁耀正坐在辦公室的辦公桌後,拿著一份策劃案描繪他想要的宏圖霸業。

袁耀野心勃勃,不甘心在這一個小小的春風鎮裏面蜷著,靠他爹扔過來的仨瓜倆棗過活,他要自己出去幹一場事業。

袁耀想的也很好,他認為他有能力,將自己的貨物傾銷到南方去,攻占南方市場,跟他爹搶飯吃,聽的陸經理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天老娘,聽聽這倒反天罡的話吧,誰能跟自己親爹搶飯吃啊?當年老袁總在外面打江山的時候,小袁總還在吃奶呢!

這世上最可怕的事兒,不是富二代花天酒地,而是富二代要幹事業,那一番豪言壯語一落下來,誰聽都頭疼,陸經理只聽了兩句,就覺得腦殼發暈。

小袁總要是真不知死活的跟老袁總幹仗,肯定沒什麽好果子吃,誰家兒子能幹得過老子啊?你以為你是秦始皇嗎?哦,不,這得叫袁始皇。

這些小年輕人啊,就是不信天高不知地厚,總覺得自己獨一無二,是這個世界的主角,以為自己機遇無敵,聰明的要死,全世界都圍著他轉,但實際上啊——實際上,人在這個世界上呆的越久,越能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十來歲的時候心比天高,二十來歲的時候躍躍欲試,三十歲的時候頻頻挨打,四十多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陸經理不讚同袁耀的想法,但偏偏這時候袁耀點了她的名字。

“陸經理,我們明天去一趟柏城鎮。”他說:“我有幾個客戶要見一下。”

陸經理回過神來,連連點頭。

別管祖宗怎麽作,人家說要見她就得去見,誰讓她是下面的呢?就是得仰人鼻息,職場嘛,就是大魚抽小魚,小魚抽蝦米,蝦米一直被抽,一個月三十塊錢工資,十五塊錢是人家給的受氣費。

“好的袁總。”陸經理連連點頭。

明天就去,明天就去!行吧,幹吧,小年輕人真能折騰!等這小袁總被現實猛抽嘴巴子的時候,這他自己就老實了。

“散會。”袁始皇發號施令。

其餘人起身離開,但陸經理才一轉身,就聽見袁耀道:“你等等。”

陸經理趕忙回頭,陪笑道:“袁總,您吩咐。”

“秘書部那頭,給我選個秘書來。”剛才還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小袁總突然換了另一個語氣,說話似乎都帶著幾分遲疑。

他這次離開柏城鎮,幾乎可以說得上是被“驅逐流放”,身邊什麽人都沒有,他需要培養一個自己用的秘書。

“選哪個?”陸經理問。

只一聽這幾個字,袁耀整個人似乎突然被拉到了很久之前的某一天裏。

沈悶無窗的祠堂,縮在他懷抱裏的人,溫熱的氣息,讓他的喉頭一陣發梗。

很奇怪的感覺,他覺得他應該討厭她,畢竟他聞慣了古龍香水的氣息,突然聞到農村的味道會過敏,骯臟的臭蟲和跳蚤會讓他渾身瘙癢,可是今天他見到她,卻沒有覺得很臟,甚至見她的第一眼,他第一個念頭是想到那一天,在那張破木門板上的那一夜。

那是他幾個月以來睡的最好的一夜,人像是墜落到被濃郁綠色覆蓋著的夢中,水波柔軟倒映艷影,小船輕晃春荇招搖,溫和的呢喃在他耳邊回蕩,他一直沒有忘掉。

想必胡紅花也記得很清楚吧,畢竟像是他這樣的人,胡紅花這輩子估計也就只遇到了他一個。

“袁總?”陸經理放輕的聲量又一次響起:“是要選沈春香嗎?”

“不。”袁耀在分神的片刻被人突然發問,直接脫口而出了心底裏藏著的話:“把旁邊那個農村人叫來。”

“那個農村人?胡紅花嗎?”陸經理倒是記得名字,這人的入職申請還是她親自批的,因為她們這些鄉下人要來城裏工作的話,需要城鎮戶口,就連廠子裏的這些女工都是城裏人,不是城裏人不要。

胡紅花石美蘭她們沒有城市戶口,就不能入職制衣廠,這也是那些大量農村婦女沒有工作的原因,很多農村婦女為了能擺脫農村戶口,還想方設法嫁進城裏,倒貼進城裏伺候老公,照顧公婆,三年生倆,還得天天幹活。

胡紅花和石美蘭這倆人兒能進來,還是陸經理自己動用了廠子裏的關系給她們入的職,所以陸經理記得很清楚。

聽到“胡紅花”這三個字,袁耀第一反應是,好土氣的名字,只一聽到,就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村裏,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風往他臉上刮。

再一想到這個人即將要做他的秘書,袁耀整個人都繃直了——他竟然生出了幾分焦慮來。

一個破農村人,憑什麽能來當他的秘書?他絞盡腦汁,都想不出讓胡紅花來給他當秘書的理由。

直到他想到了之前的那一碗粥。胡紅花怎麽說也算是救了他一命。

來當他的秘書,對胡紅花來說算得上是“脫胎換骨”的好事,也算是他給她還了恩。

這樣一想,袁耀腦子裏那種一直在別扭的勁兒終於順了。

沒錯,他讓胡紅花給他當秘書,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這鄉下人救過他一次而已。

“對。”袁耀愉悅的點頭:“叫她進來。”

讓胡紅花做他的秘書,是袁耀到春風制衣廠以來,碰到的第一件還算好的事兒。

陸經理不懂袁耀怎麽就看上胡紅花了,但是上司開了口,她只管點頭就是。

從三樓離開之後,陸經理踩著低跟鞋下了二樓。

二樓這邊就都是她的下屬了,陸經理在三樓裏一直低著的腦袋終於擡起來了,她昂著腦袋進了二樓辦公區域裏,目光掃過四周。

三排格子間,每間都坐滿了人,她目光一一掃過,最後落到人群之中的孫主管身上,說:“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孫主管打了個激靈,一邊站起來應聲,一邊琢磨她有沒有幹什麽錯事兒——難不成剛才拒收那個王玉蓮,拒錯了?

她提心吊膽的跟著陸經理進了辦公室,然後聽陸經理問話。

“你這手底下現在是——四個員工,她們分別都怎麽樣啊?”陸經理坐在辦公室裏問。

孫主管又斟酌著把這四個人都說了一遍。

“剛來的林欣然,還什麽都不會呢,老員工嘛,沈春香,有點懶,剩下的石美蘭很勤奮,胡紅花——老實孩子。”

胡紅花是陸經理招過來的,孫主管也不會直接說她“又笨又鈍”,而是修繕了一下用詞。

“好。”陸經理點頭說:“讓胡紅花去樓上報道,小袁總點名要她做秘書。”

孫主管瞪大了眼。

給小袁總當秘書可是好活兒,老話說得好,宰相門前六品官,小袁總是他們這制衣廠的土皇帝,那小袁總的貼身秘書就是制衣廠的大太監,雖然說工資只是漲了幾塊錢,但是別的撈油水的地方個多了去了。

但是這個好活兒怎麽就輪到胡紅花了呢!

她怎麽沒看出來這胡紅花有什麽本事吶?

但孫主管也沒敢問“為什麽”,只連連點頭,然後揣著一肚子疑問回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一群人都在忙活,孫主管前腳出來,後腳很多雙眼睛就都盯上去了。

一旁的銷售部周主管第一個發問:“孫姐,經理跟你說了什麽啊?”

小袁總突然駕到,所有人都是精神緊繃,涉及到飯碗,誰都要打個激靈。

孫主管擺了擺手,說:“沒說什麽,就是從我這秘書部挑了個小秘書。”

當時秘書部裏一共就四個人,聞言全都擡起了腦袋來。

石美蘭平靜,林欣然茫然,胡紅花不太在意,而沈春香高興地直攥拳頭。

來了來了來了!

這個名額一定是給她的。

瞧瞧她身邊這幾個人吧,石美蘭胡紅花都是大字不識一個,這個林欣然才剛來,也是一副土裏土氣的樣子,三個人都上不了臺面,袁耀哥的貼身秘書這個位置非她莫屬嘛!

沈春香正探頭探腦的瞧著,突然聽見孫主管對著一旁的胡紅花說:“胡紅花,你現在去三樓一趟,袁總叫你去做秘書——以後有什麽事兒不懂,直接來問姨,姨告訴你啊。”

瞧瞧,這還沒上三樓呢,孫主管都自稱上姨了!

孫主管暗暗慶幸,得虧她之前沒欺負過這小丫頭片子,現在還能跟人套個近乎,哎呀,老話說雞犬升天嘛,回頭她還得跟石美蘭親熱點。

孫主管話音落下後,四周的人都楞住了。

胡紅花從電腦屏幕後面一點一點擡起來腦袋,看向孫主管,楞楞的“哎?”了一聲,伸出手指向了自己——我嗎?

孫主管點了點頭,笑瞇瞇的說:“你個老實孩子,幹活兒也認真,以後在袁總身邊幹,可要照顧一下姨啊。”

有什麽小道消息,可要提前通知姨啊!

胡紅花還楞楞的,沒反應過來。

私人秘書——要幹嘛啊?

石美蘭看她那樣兒,心說該不會是聽錯了吧,這傻姑娘真上了三樓,能應付的過來嗎?

林欣然偷偷和王玉蓮對視了一樣,倆人都是什麽都不懂,所以都低著頭沒說話。

其餘的幾個部門的人更是一臉不敢相信——主要是胡紅花肉眼可見的笨,小袁總怎麽要了個這樣的?

而唯一一個跳起來質疑的則是沈春香:“不可能!”

沈春香一跳起來,身上的裙子都隨著這股力道鼓起來,又飄飄忽忽的落下來,裙擺落下來的同時,沈春香的聲量也一起落下來了:“憑什麽不選我?我哪裏比不過胡紅花?”

她可是讀過書的!雖然沒有考上大學,但是她認字,她還會讀英文呢,胡紅花會什麽?她家那麽有錢,胡紅花家裏有什麽?而且她跟袁耀哥還認識呢,袁耀哥怎麽會不選她呢?

瞧見沈春香這麽喊,孫主管的臉立刻拉下來了。

沈春香平時不幹活兒混日子是一回事兒,但當眾挑釁她是是另一回事兒,被自己手底下員工這樣喊,孫主管也覺得丟人,當場喊道:“你不信就去問陸經理,看看是不是人家選的。”

“小紅花啊。”孫主管不搭理沈春香,只跟胡紅花說:“去三樓,跟袁總報道去。”

說完,孫主管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也不搭理沈春香了。

沈春香被孫主管這麽一激,當場就直奔陸經理辦公室而去了。

其餘人的目光又隨著沈春香的裙擺,一路看到陸經理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哎呀,家裏有錢就是好啊,都敢這麽闖,也不怕被開除。

而胡紅花有點手足無措,她又轉過來看石嬸子。

石美蘭沖樓梯口一擡下巴,用口型說:“去。”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選到了胡紅花,但是這明顯是個向上爬的好機會。

對於她們這種沒有出身的人來說,機會轉瞬即逝,必須要牢牢抓住才行。

胡紅花的心本來是搖擺不定、帶著一點恐慌的,同事們的議論和沈春香的惱怒就像是一片汪洋,沖的她站立不穩,都讓她不安。

但是石嬸子一擡下巴,她就好像就在這片汪洋裏找到了一根定海神針——別人說的都不用管,聽嬸子的就好了。

胡紅花轉身就往三樓走去。

從二樓臺階上走到三樓,胡紅花的心臟都快從胸腔裏跳出來了,她走到三樓唯一一間辦公室之前,小心地敲門。

門裏面傳來了一道低沈醇厚的聲音:“進。”

胡紅花推開門來,就看見傳說中的小袁總坐在辦公桌後面,手中正拿著一份文件在看,她手心冒汗的抓著門把,小聲說:“袁總好。”

小袁總長得很好看,是那種矜貴的好看,年輕俊朗,皮膚細膩,和他手腕上的那塊金手表一樣發著光,聽見她進來的動靜,小袁總頭也不擡,只神色淡淡的說:“胡紅花,是吧?”

胡紅花木訥的點了點頭:“是我。”

小袁總擡頭看了她一眼。

胡紅花穿上了春風制衣廠的套裙,規規矩矩的把頭發梳成低馬尾,露出來一張瓜子小臉,好幾天不在村子裏曬太陽,她人也白了些,廠子裏做飯比她叔叔的好吃,她又多了點肉,唇瓣被養的粉嫩嫩的,看上去溫順柔軟,竟然有些許好看。

這農村人打扮起來,也挺像樣的。

之前在村子裏的那些事兒在他腦袋裏過了一遍,袁耀只覺得尷尬丟人的很,目光下意識的從她臉上偏過去。

他理所當然的認為胡紅花記得他,畢竟他這樣優秀且出眾的人,誰看一眼都會記住的,所以他沒有過多解釋其他的,只說:“以後跟我工作,我不會虧待你。”

算是她救了他的一個補償。

胡紅花沒聽懂,胡紅花不明白,但胡紅花點頭:“是。”

像是胡紅花這種又遲鈍又笨蛋又窩囊的人吧,就是有一點好,從不內耗,她想不明白的她就不想,別人心思過了八百個彎兒,她還在那兒“袁總好”呢,反正別人怎麽說她就怎麽聽,什麽事兒都不往心裏面擱。

袁耀點頭,說:“下去準備一下吧,明天早上九點,你,我,陸經理,再帶幾個設計部和銷售部的人,我們出差去一趟柏城鎮。”

胡紅花都是頭一次聽見“出差”這倆字兒,她依舊聽不懂,但她先答應下來,笨笨的說了一句“袁總再見”,後老老實實地關上門,從三樓裏下來了。

她才從三樓裏走下來,就看見沈春香哭著從二樓辦公室裏跑出去了,她張口喊了一聲“沈春香”,但沈春香根本沒回頭。

胡紅花只能自己回到辦公室裏。

這時候天色也晚了,墻上掛著的鐘表正好走到五點半。

所有人立刻起身準備下班。

一提到下班,剛才還勾心鬥角互相推諉的一群同事們都短暫的放下了仇恨,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起了真誠的笑容,人像是小溪一樣歡快的從二樓辦公室的大門裏面流出來,快活的奔向四周。

胡紅花就等在門口,等到石美蘭來了,她就插到了小溪裏面,變成了流動的一份子,一起從二樓走下一樓,走到了四棟辦公樓外面。

七月初的五點半是個好時候,太陽已經漸漸西落,去了遙遠的樓層的那一邊,不再熾熱的追著人曬,但天還是透亮的,陽光照到人樹葉上,把樹葉上綠油油的光照出盈盈的亮光,人流四散而回。

制衣廠裏的大部分人都是城裏人,女工也好,白領也好,他們多數都在城鎮裏有房子,這部分人就往門口走,準備直接回家做飯。

但是也有家裏人口多、房子住不下的,這些人就在宿舍裏住,吃飯也去食堂吃。

人群分成兩股水流,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去,石美蘭跟胡紅花倆人混在人群裏,避讓開四周的人,兩人一邊往宿舍走,石美蘭一邊問胡紅花:“小袁總跟你說什麽了?”

胡紅花搖了搖腦袋,說:“也沒說什麽,他只說明天早上九點讓我跟他和陸經理、一些其他人一起出去出差。”

石美蘭點頭,說:“好好幹,我剛才問過了,貼身秘書漲五塊錢。”

胡紅花在秘書部原本的工資是一個月十九塊錢,和石美蘭一樣,算上每個月免費吃飯的指標和免費住宿的福利,也能算到二十多塊去,現在胡紅花又漲了五塊錢,那更了不得。

“要是有人給你塞錢,讓你做什麽事兒,你可千萬不能做。”石美蘭說:“工作上的任何事都要直接告訴給袁總,知道嗎?”

陸經理比袁總還低一階呢,都有人給她送禮,更別提袁總身邊的秘書了,肯定有不少人去巴結胡紅花,但胡紅花笨啊,她要是耍心眼,一定會被人看出來的,所以石美蘭最開始就教她:“錯事兒一點都不做,專心只聽袁總一個人的話,明白嗎?”

人笨沒關系,只要不做蠢事兒就行,不懂變通在某些時候也是優點。

胡紅花用力點頭。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人家就選她當了秘書,但嬸子說得對,幹就完了。

兩人說話之間,已經走到了食堂的不遠處,在即將到食堂門口的時候,她們倆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胡紅花,倆人一回頭,就看見了沈春香。

沈春香眼圈紅紅的,看起來剛哭過,正站在不遠處,一臉不情不願的盯著胡紅花,說:“胡紅花,你忘了嗎?晚上說好了一起吃飯的。”

是有這回事啦!但是剛才沈春香跑了,她才會跟石嬸子出來吃飯的。

胡紅花看了一眼石嬸子。

“去吧。”石嬸子沒太在意這些小孩兒之間的矛盾,她拍了拍胡紅花的手說:“沈春香要是讓你不高興了你就回來,交朋友可以,但是別縱容朋友。”

沈春香喜歡袁耀的事兒石美蘭能看出來,但是這件事兒跟胡紅花可沒關系,胡紅花又沒去中間亂攪合,人家選胡紅花,也不能怪胡紅花,但是石美蘭沒有去插手倆小孩兒的友情。

石美蘭可以替胡紅花拒絕一次,但是她也不能替胡紅花拒絕一輩子,所以還是放放手,讓胡紅花自己去體驗一下吧。

這傻孩子腦袋裏的水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倒幹凈,上輩子就一直窩囊一輩子,不知道這輩子還會不會一直窩囊,愁的石美蘭直嘆氣——那個小袁總隨手一點,不知道給胡紅花帶來多大的麻煩。

胡紅花懵懵懂懂的點了個頭,跟石美蘭擡手揮別,然後跟沈春香一起走了。

沈春香看上去還是不太高興,她背對著胡紅花一直走得很快,看起來像是在跟胡紅花賭氣一樣,胡紅花只能擡著腳小跑跟上,兩人一前一後的正走到大門口。

說來也巧,她們倆走到大門口的時候,胡紅花竟然看到王玉蓮跟一個銷售部的男同事一起走。

胡紅花認識這個男同事。

這位男同事叫佟大志,人有點矮,很瘦,已經結婚了,但是十分油嘴滑舌,經常跟辦公樓裏面的女人們開一些低級的黃色玩笑,有一次開到了石美蘭身上,被石美蘭罵了一通,就繞著秘書部走了。

胡紅花轉頭的時候,正看見這個男同事跟王玉蓮一起出了制衣廠的門兒。

制衣廠外面搭建出了一條小吃街,外面有不少人,人影重疊間,胡紅花就瞧不見這倆人了,正分神的時候,胡紅花突然聽見沈春香說:“你在亂看什麽?快點跟上我。”

沈春香很不高興,看什麽不順眼都要發兩句火。

胡紅花窩窩囊囊的跟上:“來了來了。”

這一轉頭,王玉蓮就看不見了。

——

胡紅花跟沈春香離開的時候,王玉蓮正跟佟大志走在工廠門口。

佟大志說他要出去跑客戶,跟客戶出去吃飯,王玉蓮正好要出去找李建業問一問被換掉的錢是怎麽回事,她跟李建業約了在一處小旅館見面,所以她先讓她女兒林欣然去食堂吃飯,自己則跟佟大志一起出工廠門。

出門的路上,倆人難免互相問一下彼此的事兒。

“噢,你老公是知青啊,已經返城了。”佟大志推著一輛車,擠眉弄眼的說:“那你一個人帶孩子工作也挺辛苦的,你老公也不心疼你啊,你可不知道,我們這行辛苦,不像是秘書部和設計部,一直坐在辦公室裏,咱們得一直出去跑,你一個女人啊——不知道能不能吃這個苦呦。”

他的尾音微微往上飄,聽起來有點不太舒服,王玉蓮有些局促,但並沒有反駁——她剛來銷售部,誰都不認識的時候,是這個佟大志和她打的招呼,而且佟大志還說要分兩個客戶給她,讓她對這個人有些許的期待,所以哪怕感受到了一點不舒服,她也忍了。

其實很多男人都是這樣的,不分村子還是城鎮,都是一樣的看不上女人,但又愛撩撥女人,特別是她老公走了以後,很多男人看她都跟看肉一樣。

這時候,王玉蓮突然間瞥見了制衣廠門口不遠處的墻根旁邊倒著一個身影,竟然正是李建業!

王玉蓮心口一突突,連忙說“有事兒回宿舍一趟”,匆匆轉頭回了廠子,等佟大志走了,她立刻折返,去墻根下找李建業。

李建業怎麽來這兒了啊!這可是她上班的地方!

她對外都說自己老公是知青,已經回城了,李建業來了,不就把謊言戳穿了嗎?

她快步走到墻根底下,蹲下來一看,竟然看見李建業醉醺醺的躺著。

他之前的斯文模樣完全看不出來了,一張老臉醉的酡紅,酒臭味兒熏的人都要翻白眼,見了王玉蓮,他嘟嘟囔囔的說:“沒人要我——我手裏沒錢了,住不了小旅館。”

王玉蓮怕被人看見,連忙拖拽著他去了另外一邊人少的路上,一路做賊心虛的攙扶著人趕緊走。

當時工廠下班,人來人往的,王玉蓮生怕被別人瞧見,再一看李建業這德行,越發覺得丟人。

倆人好不容易離開制衣廠附近,在鎮子裏找了一間小旅館住下,她跟李建業開了個房,然後把李建業往裏面一丟,就開始審訊他:“你給我的錢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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