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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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隨著夜色愈深,公園和街道上人煙逐漸散去,暮色中轉而亮起萬家燈火,那每一團火都是人類世界中最平凡的生活日常,喜怒哀樂、生離死別,都在那團火中,距21世紀兩千年後的今天仍然在燃燒,也許將要燃燒到世界的盡頭。

不知名的池魚躍出水面,水花聲清脆而短促,魚兒剛剛落入水中,一顆尖銳的石頭迅速朝著聲源飛射過去,直直插入黑色的湖水,不過血腥味並沒有傳來,興許魚兒僥幸從詭計之神都手底下逃脫了。

“你知道弗麗嘉花了多大力氣才重現了這種弱小的生物嗎?”

海拉坐在湖邊長椅的一側,她的兜帽制式特別,遮蓋住大部分臉龐,因為夜晚路燈的緣故,又在另一邊血肉完好的臉龐上投下濃重的黑暗。洛基站在湖邊,拖出長長的影子,把玩著幾個撿來的石塊,在手裏啪嗒啪嗒地響個不停,垂目掃視著這片映射古老星空與城市燈光的湖面,尋找下一個目標。

“你是在為這種弱小的生物說話?”

“我為弗麗嘉說話。”

啪嗒啪嗒的聲音停止了,洛基將石子攥緊,他胸中堵塞煩悶,和怒氣上頭的感覺很像,但他深知並非如此,其中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同樣敬佩弗麗嘉的做法,但不理解她。他冥冥之中感覺得出弗麗嘉的做法興許是出於一種至善的高尚美德,一種適用於所有良善之人的行為準則,一種連人類都能理解的簡單情理。或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神靈反倒無法理解。

他將手裏的石子盡數拋向湖裏,石子撲通撲通地墜落。

“你變化很大,海拉,弗麗嘉把你馴養好了?”

“不是她,是……這片‘土地’。”

海拉將土地二字重重念出,反而暗示著其含義並非為“文明”的引申,而是大地本身的意思。洛基緩步走向長椅,他仍然有些忌憚海拉的實力。神靈的力量即便不主動展露,也會被動輻射出一種微妙的氣場,因此在曾經海拉行過之處總是鳥獸盡散。但此刻洛基沒有感受到任何危險的氣息,他就像在走向一個普通人,或者說行屍骷髏更為貼切。他坐在長椅另一側坐下,不斷用神識探查著海拉身上的秘密,愈發放肆了起來。

“你……”洛基形成了一個猜測,它剛好能能解釋為何海拉在阿斯加德墜落之後,她現在的力量如此平穩無缺,既不強硬,也不孱弱,“你的力量來自於地球?這怎麽可能?力量來源的綁定又不像圖書館裏挑選精裝書那樣隨意。”

“你說的沒錯。”海拉輕輕轉動著頭,光線照射在她嘴角一隅,“但這不是我主動挑選的,是阿斯加德……它墜落在了地球上,和這片土地融為了一個整體、難舍難分,在當今的人類文明中,沒有人會將那片高原視為天外來物,即便人類當中的科學家證實了此事,人們也只是對此形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觀念,畢竟他們、他們的父母輩、祖輩以及更早的先輩誕生的時候,阿斯加德都一直在那裏。他們從不懷疑其一直存在的合理性。”

“阿斯加德成為了地球的一部分?”

“在我看來是地球成為了阿斯加德的一部分。”

洛基擡了擡眉毛,神色輕松了不少,這種情況實在有趣,不是嗎?海拉為了自己的力量著想,她必須同時看守著阿斯加德與地球,也就是說守護他們,使其繁榮昌盛,約等於成為了地球的守護神。至於她是否要履行這一職責,洛基保持自己的懷疑態度。不過就人類傳說的“八位英雄”中她並不在列來看,她無意於此,反而更傾向於遠遠觀望、作壁上觀。

“有你,地球真幸運!”

海拉聽出他語氣中的嘲諷,在陰影中做出一個無人得見的表情,然後將一開始就放在腳邊的黑色箱子提起來,放在腿上,作勢就要打開,但她手上遲疑了,又將箱子交給洛基。

“還是你自己打開吧。”

“這是什麽?炸彈?”

“按照弗麗嘉的說法,由你開始的事情,必須由你來結束它。我只是代為轉交。”

“結束……什麽?”

“打開它,你自然就知道了。幸好附近沒什麽人。”

洛基不解其意,接過箱子,出乎意料的十分沈重,皮質表面完好無損,制造和設計皆精致上等,同時散發著皮革特有的味道,洛基撫摸著文明工業的科技產物,感到一陣舒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神靈和人類皆紛爭不斷,就是為了去感受這些東西的。

他撥開箱子的搭扣,將蓋子輕輕擡起,剛露出一個小縫兒,箱子裏旋即吐出一陣寒冷的冰霧,就像極北之地的寒風,它究竟冷藏著一件什麽樣的寶物,在低溫下跨過了漫長的歲月,再次來到洛基面前,乞求神靈給他一個終結。

蓋子還未完全打開,洛基混淆了激動和害怕的分別,不住渾身顫抖起來。他親手揭開了這個秘密,其中之物令他驚愕不已。他並非不解其意,他的震驚出於他明白這件東西會被送到他面前的緣由,明白弗麗嘉的用意,明白她想要他做什麽,他必須要做什麽。他覺得委屈和難過,但更多的是悲哀罷了。

海拉饒有興趣地打量他臉上精彩的表情,她走過漫漫長夜與洛基會面而所作的努力在這一刻得到了嘉獎。

海拉從來都沒有後悔對洛基的所作所為,甚至覺得洛基都有些瞻前顧後,不像她那樣果斷決絕、心狠手辣,因此很奇怪他這樣的性格怎麽適合稱王?她給過洛基一個做暴君的機會,不過是統治一群毫無抵抗之力的人類罷了,而結果證實他的確差勁,完全不合格於此等大業!直到弗麗嘉找到了她,為她解答了這個疑惑,於是她對洛基的敵意和不屑竟然一消而散,化為了一種不合時宜的憐愛。憐愛這個迫切想要證明自己的弟弟,為了此,他可以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也可以做出普度眾生的善舉。實在是奇妙的詭計之神,這難道不值得憐愛嗎?

“你認識‘它’嗎?”

洛基吞咽著,喉嚨幹澀得猶如被撕扯一般,他必須迫使整個胸腔一起共鳴,才勉勉強強發出一個“恩”的聲音。

“你需要什麽?我有匕首。”

洛基的視線沒有移動分毫,他向海拉伸出手掌喃喃道出“謝謝。”旋即,掌心摸到了一個冰涼的細長柱狀物體,那是匕首的刀把,不過他只是將其輕握在手中,沒有要刺向箱中之物的傾向。

“是我忘記了。”

“時隔日久,難免會忘。”

“我曾經詛咒他成為最後一個死者,但我忘記了,也忘記了他做過什麽惹怒我的事。我只記得‘它’叫安德烈,他功勳卓著,在搜集以太幽靈一事上傾盡一生,可惜他最後背叛了我,似乎是因為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我想不起來了……我想不起來了……可我明明剛才還記得,就在剛才,我將所有的事都告訴了提米米,但現在……”

“提米米是第一位答應弗麗嘉附身於她的人類,洛基,那已經是兩千年前的事了,你的記憶可能在時間穿越造成了磨損。即便是弗麗嘉的魔法技術,我想這也無可避免。”

“‘它’存活了兩千年?”

海拉輕輕點頭,“是索爾找到了他,在一個很深的地穴,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弗麗嘉嘗試解除詛咒,結果發現詛咒的施術手法極其眼熟,結合提米米轉達給她的關於你的故事,便猜到了其緣由,於是選擇將其保留下來,等待你來處理。就像覆活以太幽靈一樣,她也希望你親自來做這件事。她說這對你都十分重要……這重要嗎,洛基?”

洛基遲疑了一會,旋即慘笑道:“呵,原來這都無關憐憫。”

“你以為弗麗嘉做這些事是因為憐憫人類?”

“不是嗎?”

海拉不屑地輕笑一聲,“她已經多次把答案都告訴你了,你從來不聽,也從來不信。她沒理由博愛人類,更沒理由要做這個英雄去拯救他們,想要這麽做的人是提米米,這就是為什麽她在最初選擇和弗麗嘉合作,只是因為她們目標一致,哪怕出發點完全不同。人類自然會拯救自己,而弗麗嘉只是為了替你贖罪而已……當然,還有我。”

洛基恍然大悟弗麗嘉曾經的種種話語,她讓他不必擔心,她讓他只需向前走,不必驚懼擔憂曾經的過錯,無論哪有多麽嚴重不可饒恕,母親都會為他縫縫補補。良久,洛基都沒有說話,神色在燈光的照射下近乎慘白。在長久的思考下,他呼出一口白色的霧氣。

“她考慮到了……所有事情。”

“父母總是比孩子們先想一步。”

“你還真是變了,對嗎?真難想象死亡女神能說出父母孩子這些話,你不都是一直喊打喊殺地要征服別人嗎?你變成這樣……我還真有點……”

“厭惡?”

“感到可惜。”

“噢?呵呵……”

“母親說得對,終結過去之事,的確對我很重要。”

洛基一手捧著箱子,一手捏著匕首、漸漸攥緊,一串盧恩符文被魔法銘刻在刀身上,他帶著‘它’緩慢踱步到湖邊,讓‘它’也吹吹自然的平和之風。

“我很抱歉,安德烈。”

洛基將匕首直插進箱中之物——一顆搏動的大腦,‘它’被以極低的溫度冷凍了兩千年——它柔軟無力,毫無抵抗掙紮,對這一致命一擊毫不知曉,它無意識地活著,現在無意識地死了。洛基將毫無生命力的大腦扔進湖裏,供養了其中所有的魚兒。

安德烈,他的靈魂自由了,祝願今後的世界都是美好幸福的,而他會生活在其中。

“他們什麽時候會到,那八位英雄?”

“太陽快要升起,到來之時就已不遠。洛基,他們自願以不斷附身的形式存活了兩千年,這對靈魂是極大的損耗,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他們的靈魂充滿了雜質,原本屬於神的一部分已然嚴重殘損,無法回歸英靈殿,無法回歸任何一個冥界,我也無法收留他們,唯有……消散,那是真正的死亡,因此他們是專程來向你告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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