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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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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洛基聲稱自己對斯雷普尼爾造成的混亂與損失毫不知情,且辯解道它擁有自我意識、獨立馬格、它應該自己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不過顯然他已經被提米米——也就是這位獨居在湖心小島上的女孩——當成了馬的主人,仍然要求他進行賠償。而事情的原委,簡單來說,就是幾天前斯雷普尼爾將昏迷的洛基扔在了木屋門口,並用後蹄“敲”響了房門,在無人應答之後又拱開窗戶,把馬頭探了進去,和因受到驚嚇而躲在門後的提米米打了個照面。也幸好探進屋內的是斯雷普尼爾而不是可疑人類,否則常年耕種勞作的提米米一旦揮舞起手中的鋤頭必將血濺當場。

“你就沒有嘗試過告訴它關於食物的歸屬權問題嗎?”

“它不聽我的,倔得像頭驢!”

“你在侮辱它。”

“那又怎樣?”

“它是馬,倔強就是它的本性,而進食是生物生存的必要行為,所以關於你的食物……”

“不行。”

“……”

於是,洛基只得和斯雷普尼爾商量一下勞動補償,說服它去後院犁完十畝地,再去雨林裏拉十車果子和柴禾。不過他沒有保證斯雷普尼爾一定願意照辦。如此“承諾”之後,善良的提米米才和他說起了幻象的事。

“你是說……有女鬼附身在你身上?”

“對,而且她還有名字,叫弗麗嘉。”

“我知道。”

“你知道?好吧,我成為了她靈魂的巢,她是這麽說的,就像小鳥的巢一樣。”

“聽起來像是她救了你,她可是教了你怎麽野外求生、獨立生活。”

“這是互惠互利的交易,”提米米強調,“我們誰也離不開誰。”

“但她顯然可以離開你,不是嗎?”

聽了這話,提米米神色變得緊張了起來。弗麗嘉也告訴過她,島外肯定許多她的同類,但不是每個人都和她一樣善良,他們可能來搶占她耕種的土地,奪走她豢養的家畜,甚至奴役她的身體。這是提米米始終沒有遠離小島的緣由之一。她暗自琢磨著洛基的目的和本性。他倆相識不過一天,但她自然而然地認為不應該把洛基放在好人的那一列,他不像那種安分守己、過著尋常日子的人,但也並非來者不善,他不關心土地和牲畜,也不關心她的身體,只是追問幻象和靈魂,對這種奇異事件司空見慣。這讓她有些捉摸不透,善惡分明和普通常識在他身上並不生效。他是誰?

而洛基很在意提米米的警惕心,他了解這種化外之民就像林中的小鹿,信任的小舟一旦翻了船,就絕無覆原的可能。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須冒著不被信任的風險,摸清怎樣才能拿到弗麗嘉的靈魂。幻象中弗麗嘉向他承諾過,他迫切希望不必使用古老的暴力方式來提取她的靈魂,他是極不情願對弗麗嘉做這種事的。而關於以太幽靈附身的情況,洛基曾經做過一些調查和研究,附身會使魂魄摻入雜質。

弗麗嘉的比喻固然沒有錯,靈魂就像小鳥,每只小鳥都擁有自己的巢,就是肉身。但這個比喻過於童話了,也顯然沒有考慮到“附身”的情況,其實附身和寄生有一些相似。凡人游魂的精神力十分虛弱,沒有自主意識,極其渴望回歸肉身,於是就發生了以太幽靈紛紛附身在人類身上的事,而人類對自身靈魂的研究和掌握幾乎為令人絕望的零,這就導致當兩個靈魂擠在一具肉身裏的時候會有一定程度的互相滲透。雖然同為靈魂的性質,但每個人的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別人的靈魂滲透進來就只是無用的雜質,如同水裏的沙子一樣。如果直接暴力驅趕附身的靈魂,這對雙方的靈魂都會造成殘缺,後患無窮。因此,陰差陽錯中,直接殺掉原本的肉身,使原本的靈魂離體反而是一種完美的分解方式。

目前來看,以上解釋只適用於凡人的靈魂之間,神後弗麗嘉的靈魂顯然有所不同,畢竟,她能在附身的同時使用如此宏偉的幻術,其精神力可想而知,靈魂自由離體應該也非難事。

“你和弗麗嘉認識?你是來找她的?你怎麽知道她在這兒?”

提米米的語氣中充滿了警惕,非得給她一個完美的答案不可,可來龍去脈牽連估計講上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不過洛基有一個更像“人類”的答案,可以解釋所有的問題。

“她是我母親。”

提米米楞了一下,她對洛基的看法有了一些改觀,但防備心沒有減弱,並且更好奇他的身份了。

“那就說得通了。既然如此,我可以做你們的中間人,你如果有話,我可以代為轉達。”

洛基熟練地露出一副十分感激地模樣,至少他希望自己的表情沒有做錯,“不必,我和她在幻象中聊得愉快,反倒是需要你和她聊聊,她答應了我一件事,這需要你的幫助。”

“你想讓她的靈魂離開?”

“是。”洛基坦言,“我想拿回母親的靈魂,這無可厚非吧。”

“這也沒錯。好吧,我會和她聊聊,這段時間內,你可以讓你馬去幹活了。”

說罷,提米米十分客氣地洛基從小屋裏請了出去,給他指了指後院田地及雨林的方向。對此,洛基內心絲毫沒有生氣或者著急,提米米雖說是化外之民,一個山野之人,但她並非完全不講道理,而且她和弗麗嘉互相信任,洛基願意給她和弗麗嘉同等地位的耐心和尊重。於是,洛基哄騙著斯雷普尼爾去到後院,他發誓他真的嘗試過數次把馬鞍套在它身上……只不過迎來了巨大的失敗。一籌莫展之際,棚裏的牲畜和家禽反而吸引了他的註意和興趣——竟然有如此普通的動物!

沒錯,提米米豢養的牲畜十分普通,沒有發生過任何異變。

牛是牛,羊是羊,小雞是小雞,大鵝是大鵝,甚至連大鵝的攻擊性都沒有改變,奔著詭計之神就啄了過去……

“這是什麽怪物……”

滿足完好奇心之後,提米米仍然不見出來。這裏有必要提及一下,所謂的湖心小島估摸著也是幻象的一部分,實際上提米米的住所與古代遺跡隔了一條澄澈的蜿蜒小河,背靠廣袤的熱帶叢林,物產豐盛,除了缺乏社交和科技低下,生活想必是十分富足愜意的。洛基躍上房頂,坐在房檐上,眺望的正是這一派恬靜的田園生活,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同時也有一絲隱憂,他感覺拿回弗麗嘉的靈魂不會那麽容易,因為他從來不會有“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這麽容易的事。

自從他得知身世的那一刻起,“詭計之神”的神性似乎就徹底打上了烙印,命運的紡線才終於織就,他不再是要什麽就有什麽的王子殿下,他的一舉一動都將給自己或者別人帶去不幸,他想要和平只會得到戰爭,想要信任只會得到背叛,想要溫情只能得到離別。現在,他想要弗麗嘉的靈魂,想要完成所有以太幽靈的覆活,想要阿斯加德覆興,那麽他會得到什麽呢……

在熱帶陽光明媚的驕陽下,洛基感到害怕,尤其是當事情越接近尾聲,越會感到草木皆兵,心裏所想盡是“萬一……”“萬一……”之類的意外事件,但放在尋常日子裏,這些“萬一”發生的概率真的只有萬分之一罷了。

斯雷普尼爾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它高高擡起馬頭,對洛基低聲嘶鳴起來。

洛基垂下眼眸,無奈地笑著,“你無憂無慮的,你無憂無慮……”

地面的影子變換著角度,啪嗒一聲,木門打開,提米米走了出來,洛基立刻翻身落在了她跟前。

“你是猴子嗎?”

“你剛說斯雷普尼爾像驢,又說神是猴子,你這樣我很難在諸神審判中為你辯解。”

“餵,我和你母親談了談,你要不要聽?”提米米抱起雙臂,絲毫不在意洛基剛剛自稱為神。

“聽。”

“……”提米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把話憋了回去,眼珠子轉了轉,略帶急躁地撓了撓頭,把頭發抓得一團亂。

“我還在聽哦。”剛才也提到過,洛基給了提米米很大的耐心額度,雖然這個額度現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終於,提米米吐出了一句話:

“她讓我跟你一起走。”

“你知道我要去哪兒嗎?”

“不知道。她說你會帶我去她靈魂該去的地方,好了,我們走吧,離這兒遠嗎?”

洛基嚇了一跳,他完全沒打算帶一個人類上路!這很麻煩,非常麻煩,無敵麻煩!說到底,他寧願帶一具人類屍體,也不願帶一個活人,尤其是和他並不算完全合得來的人類!

“你等等!我還沒答應!”

提米米已經自顧自地去收拾隨身物品了,奇怪的是,她的心情有了很大得變化,肯定是從弗麗嘉口中得知了什麽。

“你等一下,”洛基抓過提米米的胳膊,“弗麗嘉和你說什麽了?為什麽要你跟著我?你……你完全沒必要跟我一起,聽懂了嗎?我只需要她的靈魂,她答應過我的,你現在完全可以獨立生活,沒必要抓著一個俯身的靈魂不放,這對你沒有好處——”

提米米擡頭盯向洛基,神色竟然出乎意料的覆雜,連洛基都有些讀不懂,他看到的究竟是什麽?

認真、堅毅、同情、博愛,還有……羨慕?

洛基想不通自己有什麽地方值得提米米羨慕的,他一無所有。

“她說你會相信她,你現在的做法可算不上‘信任’。”

“她的做法是什麽?你知道什麽?”

“你先放開我,否則我會一拳讓你直不起腰。”

洛基松開了手,大方地省去和這個人類斤斤計較的麻煩。

“好吧,那你要說嗎?還是說,我要等你收拾行裝,讓你騎我的馬,然後就這麽叮叮當當一路向北走上幾個月?這真的非常沒有必要……還有你的家怎麽辦?”

“我不用帶很多東西,我會打開欄門、散去家畜,至於這個木屋,就這樣就好,如果有人幸運的找到了這裏,還能住。我很能徒步,所以,你要是走累了我們可以換著騎馬。你還有問題嗎?”

“我不是要你說這個。”

“你母親不讓我告訴你。”

提米米打出了一張世上最好用的牌,洛基有些絕望地接受了現實,他只能希望路上不要再生事端——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已經預見了很多不可預見的意外。甚至,他很大膽地在心底抱怨起母親為什麽要這樣安排了,他完全沒能領會其用意何在,難道說她的靈魂無法離開提米米嗎?

“但我必須要知道的是,她的靈魂還好嗎?難道說,她不能離開你?還是你們達成了某種交易?我必須要知道這一點!你懂嗎?我必須要知道!你——可你怎麽會懂……你……我…………”

“洛基……”洛基並沒有自我介紹過,提米米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熟得好像已經叫過上千次了一樣,她的聲音變得很溫柔,“我羨慕你,你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母親。我沒有。所以,我也向你承諾,我會守護這份這份感情,你要相信……她。”

洛基的信任變成了一枚一分錢的硬幣,這是他身上最後的一分錢,比風和陽光還要輕。他將它交給了提米米和弗麗嘉。

洛基所不知道的是,她們倆做出了一個十分偉大的決定。這個決定對於人類來說,超越了凡人所能承載的重量,而對於神靈來說,跨越了種族的狹隘,圓滿了一個神靈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善。實際上,弗麗嘉承諾的“母親的職責”並不是指直接將靈魂交給洛基,只是他先入為主地這麽以為且認定了,所以他才對提米米提出同行的做法感到驚訝和抗拒。

不過他會知道的,他會在之後知道所有的一切,他會知道母親究竟想要為他做的是什麽。

現在,他們該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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