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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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宏偉的金色宮殿高聳入雲,與天光並肩閃耀,阿薩人民的城鎮和村莊眾星拱月式地擁護著這座神靈的永恒居所。王國內河道密布、廊橋交錯,生活寧靜富足,巡邏護衛的金兵來來往往,堅定地要維護這份永恒與安寧。而在諸神黃昏發生之前,每個人的確是這麽堅信的:神靈口中的永恒,就是永恒本身的意思。

“你是來吃飯的嗎?太早了,我們才剛開門。”

一個女聲在耳邊響起,戳破了洛基恍惚出神的氣泡。

“我……”

女子用繡了花的頭巾裹起長發,額邊散著幾縷“漏網之魚”,恰到好處的顴骨和鼻梁使這張平凡的面容脫穎而出。她將衣袖高高挽起,小臂上的肌肉緊繃起來,一手提著一把座椅,從屋內搬到屋外,圍繞著一張桌子擺好,這片區域被刻意鋪上了顏色不同的深色瓷磚,在街道旁邊區別出餐館的範圍。

“你可以坐會兒,看看菜單,我得去把廚師——哦,就是我爸——叫醒,他是個懶鬼,但你放心,你找不到比他做的金孔飛魚更好吃的了,何況……”女子沒有閑著,說著就走進了屋子,後面半句話模模糊糊地悶在了屋裏。

洛基坐在剛剛擺好的椅子上,皮膚傳來一陣冰涼。他感到腦子裏有一片被攪渾了的霧氣,某個地方塞了一團不停翻轉的棉花。他嗅到了花香。餐桌上的瓷瓶裏插著一只黃白色的花,濃烈的紅色點綴著花瓣尖兒,像垂涎欲滴的血液。空氣有些鹹濕,天高雲稀,陽光和羽毛都慵懶地落下,洛基身上暖洋洋的,困意迅速劫持了眼皮。他揉了揉眼睛,擡頭向天空望去,突然,陽光被遮住了。

女子搬出了一把遮陽傘,立在餐桌一旁,慢慢撐開,扇起一陣微風。

“你們生意好嗎?”

這片被瓷磚劃出來的區域很大,還能擺下七八個位子。

女子扶著陽傘晃了晃,測試它不會輕易翻倒後才松手,然後看向尚無人煙的街道,一撇嘴角,“今天可能不怎麽好。只有你。”說罷,再次回屋,不知又去拿什麽了。

洛基的目光追隨著她,直到她的身影沒入門廳的拐角。門扉上懸掛著一把青翠的槲寄生,窗臺上並排著許多造型別致的花盆,裏面卻栽種了同一種低矮的小巧綠植,窗玻璃上貼著招貼畫,畫了一條躍出水面的肥美魚兒,一旁寫著:王城特產,金孔飛魚。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神族吃了都叫好!

洛基確定自己絕對沒有吃過它。

輕巧的腳步聲響起,女子走出屋門,兩只手裏分別握著容量喜人的木質酒杯,裝著滿溢的佳釀,咚的一聲放在他面前,另一杯留給了自己。

“現在是不是有點早?太陽都還沒落下。”

“總會落下的。”女子端著酒杯,站在陽傘的陰影之外,“你決定吃什麽了嗎?還是說,只喝酒?”

洛基懷念起曾經無憂無慮一醉方休的日子,於是抿了一口,酒水在口腔裏打轉,舌尖盡情地舔舐著齒間的殘留,“唔。”

“怎麽了?”女子的聲音中有些緊張。

洛基又嘗了一口,意味深長地擡了擡眉,悠悠說道:“宮廷玉液,非凡佳釀。”

聽了這番讚賞,女子臉上絲毫沒有驚喜之情,反而顯而易見地緊張了起來,眼神警惕地朝鄰裏四周張望起來,然後一下坐在另一張椅子上,伸著腦袋,輕聲細語道:“你……知道?”

洛基聳了聳肩,“我只知道這種酒只在宮廷裏流通,專供神族享用,在其他任何地方出現都是非法的。”說罷,洛基咕嘟咕嘟又喝下兩大口,一滴殘液從嘴角流下,他用手背擦去,看向女子擔驚受怕的眼神,“你是怎麽搞到的?”

女子淡藍色的眼睛轉來轉去,思來想去之後很快就撫平了這份憂慮,“你得知道,這杯‘宮廷玉液’你已經喝下了,不至於把自己搭進去吧。”洛基聽罷輕笑一聲。“好吧,我有自己的渠道,宮裏有人在私售這種酒,我可以告訴你路子。但你得小心一點,這個人地位不低……”

“我知道。”

女子眼裏又充滿了迷惑,眨巴著眼,上下打量著他,但他的穿著顯露不出一點身份特征,平凡得也許連商販都不如。

“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賣酒的是一位神族王子,我還知道他是怎麽偷天換日、瞞天過海把酒扣下來的,又是怎麽和酒販們聯系,怎麽買通守衛,怎麽把酒送出去的。”

“……”女子緩緩將酒杯送到唇邊,緩緩地灌下一大口,“那你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嗎?”

“你是問貪官為什麽貪汙,權臣為什麽爭權,王子為什麽互相陷害嗎?”

“這些東西神族都不缺,不是嗎?他們不缺任何東西,不需要起早貪黑的勞作就能永享富貴,不需要勾心鬥角就有無盡的權利,至於王子,我不了解。”

“所以在你眼裏神族就是無憂無慮的,而無憂無慮就不會犯罪?”

“我不覺得這個結論有什麽問題。”

洛基無奈地搖了搖頭,“也許我只是覺得好玩而已。”他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起身似乎要準備離開了。

“‘我’?”

洛基勾起嘴角笑了笑,他本就無意隱藏,反而偏愛這種故意留下引人遐想的流言蜚語的行為,即便由此帶來的影響對他的名聲十分不利,反而故意要將邪神的指控板上釘釘。“謝謝你的酒,下次你去進貨的時候,也許能遇上打折。”

“你可以告訴我嗎?”眼看洛基就要走上街道,女子連忙站起來叫住了他。

“告訴你什麽?”

女子張了張嘴,表情像是有滿腹心事不知該從何說起,她整理著思緒,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堅信自己的想法。她來到洛基身前,以目示意街道另一端的十字拐角,“馬上,那邊會轉過來三個年輕人,一個跛腳、一個戴帽、一個蹦跳,當他們路過這裏的時候,蹦跳的那個會說‘我們明天去抓魚吧’。”

於是,女子所述的事情真的發生了。洛基沈默地看著這三個年輕人走遠。女子繼續說道:“每過七天,他們必定會來,做同樣的事,說同樣的話。如果你走進我家,你會發現我家的任何一張床上都沒有躺著我稱呼為‘父親’的這個人,鍋裏也不會有魚,酒桶裏卻永遠有酒,椅子總是回到家裏,陽傘每天都被收好……但……”但她是第一次遇見洛基,女子沒有說出後半句,“你能告訴我,我身處的這個阿斯加德,還有我自己,都是假的,對嗎?是一個幻術?就像別人記憶中一個小小的片段?”

洛基顯出一副在學術研究中偶然發現意外結論的驚訝表情,好比在小白鼠身上實驗癌細胞,但第二天小白鼠用癌細胞造了一把生化武器。

“你不可能意識到這是幻術。”

“但我意識到了。我意識到了天空和大地的變化,意識到了情感的湧起和消退,我意識到……”女子眼睛逐漸濕潤,她顫顫巍巍地看向金宮,“制造這場幻術的主人身在何方。”

“這不可能!”

“他肯定是一位法術大師——”

洛基打斷了她,“是‘她’。”

“你就猜到你認識她,你就是為了她而來的。”

“她……的確是一位法術大師。我曾經也創造過整片阿斯加德大陸的幻象,結果被識破了……迎來一場慘敗,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直到身處此地,我才發現我的技巧有多麽拙劣。這個幻象精妙絕倫,我無法相比,難以企及。”

“我倒是知道其中的門道。”

“你?你都不會法術。”

“我就是這幻象的一部分,還沒有發言權嗎?”女子濡濕著眼睛笑了,顯出古靈精怪的一面,“因為幻象裏充滿了感情,你感受不到,但我能體會到這裏四處都流動著溫暖的、善意的……愛,這種愛讓我覺得鮮活。這就是原因。你愛阿斯加德嗎?”

“……”洛基沒想過自己愛誰或者愛什麽,也從來沒有糾結過到底愛不愛。

“如果這片土地是真實存在的,你會為此感到高興嗎?”

“也許會。但有時候這片土地令我痛苦……有的人令我痛苦,但有的……讓我懷念。我想我是很懷念這裏的。”

女子神情又轉得一本正經,神色凜然,沈聲問道:“我們死了嗎?”

“還沒有。”一提到現實中的負擔,洛基就深感不適,他左右晃動著身體想要逃跑,“我正在努力讓一切回到正軌。”

“所以你是英雄,來拯救我們的。”

“我還沒成功。”

“有這份心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是被逼的。”

“但你自己本來就想這麽做。”

“那可不一定。”

“你幹嘛老否定自己?”

“因為我就是一個邪神!”

此話一出,連風都靜止了,陽光的落下似乎也有一些不情不願。洛基自知失言,對她揮了揮手,“再次感謝你的酒……”

“我會消失的。”女子不依不饒,再次制止了他的離開,這也情有可原,因為如她自己所說,“我是幻象的一部分,下一秒我可能就不站在這裏了,一旦意識到這一點,意識生命終有一死,就會感到陷入泥沼般恐懼。不死不滅的神族懂得這份恐懼嗎?”

“我們並非不死不滅,你也不是真實的生命。”

“哦……那真是不幸。”

女子似乎不再準備說什麽了,她呆站在路邊,像是能量耗盡的人偶,等待著恢覆出廠設置。

“你叫什麽名字?”

“什麽?”女子的眼神變得僵硬,機械地吐露出話語。

“名字。”

“噢……唔……我叫……”

洛基盯住她的眼睛,生怕她毫無征兆地消失。

“你會來找我嗎?真實的那個我?”她十分用力地說出了這句話,她的瞳孔亮了亮,很快又暗了下去。

承諾一件事情不會給洛基帶來任何壓力,他堅定地認為他的神性賦予了由他來決定是否要實現承諾的權力。

“會。名字?”

“西格恩。”

“西格恩,”洛基重覆著,“很高興認識你。”

西格恩的幻象消失了。遮陽傘頑固地抗拒著風的推搡,兩個酒杯擱置在桌上,其中一杯酒水還未飲盡,屋門大開,房屋內空無一人。今天只有一個顧客。

洛基重新踏上街道,回到直通金宮的大路。他知道他要去哪兒,他知道要去哪兒找她,阿斯加德的幻象從洛基走過的地方開始十分緩慢地淡去。

這場幻象的創造者弗麗嘉,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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