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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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弗麗嘉。”

……

洛基背對著海拉,倉皇避開她那一雙被死亡浸泡的渾濁眼瞳,但他的激烈心跳聲使他的真實內心無所遁形。

巨大的水晶仍然在忠實地執行它的使命,所有阿斯加德人與阿薩神族的以太幽靈都在其中安眠,等待生命吹響號角,他們將像春日的嫩草一樣重新長滿大地原野,獨屬於他們的文明與榮耀都將應聲歸來,而實現這一切的洛基可能會成為英雄……可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不是嗎?一股磅礴無邊的空虛沈重地壓在他的脖頸上,掐著他的咽喉,使他視線模糊、渾身顫抖、不停地冒出冷汗。

詭計之神除了是一位騙術高手,同樣也能精準判斷他人語言的真假。洛基荒唐地想要用意志改變現實,首先他嘗試說服自己,他變成了站立在自身神性對立面的另一個人偶,一個要小一點的、孩童模樣的人偶,這個小人偶說:“海拉為了報覆我,當然不遺餘力地想要欺騙我,很顯然她知道我情感上的致命弱點在哪裏,現在的她要撒謊可太容易了,她用魔力維持說話的力氣,自然就不會有撒謊的那種語調,而心臟要維持生命已經竭盡全力,沒有多餘的力氣多跳幾下來表現她的心虛,當然了她也做不出任何掩飾謊言的肢體動作,她那冰冷的語調可騙不了我,她在撒謊!她不可能見過——”

詭計之神性——那個稍微大一點的人偶,頭上戴著張揚的角冠——打斷了他,斬釘截鐵地給出判決:“她說的是真的。”

兩個人偶爭執不下,一股力量將他們重新融合在一起。洛基回過神來,無論他如何重新審視那句話,它都絕非虛言,海拉在這一刻坦誠得簡直可惡。一個問題的解決又引出了更多的問題,也誕生了另一種不敢奢望的可能性:這是否就意味著弗麗嘉也可以……被覆活呢……

洛基轉過身來,他的語氣意外地沈穩,身體不再顫抖,心跳的頻率也不再狂亂,那些本來應該有的質問與咆哮都被他留在了心裏,任由一個年僅一千歲的年輕洛基哭著大喊大叫地嚷完,然後現在的洛基就將他一刀殺死。人類將這種轉變稱之為“成長”,但這個美好的詞語抹殺了其中不可避免的血淋淋的痛楚。

“我還不知道,原來這位與死亡之風伴生的女神也會有那樣情緒化的舉動,真是出人意表。”

海拉發出一聲怪異的鼻音(她只有半個鼻子),那語氣像是在表示滿意,“我以為你會更驚訝一點。”

“弗麗嘉從未向我提起過你。”

“那老頭兒要給我找後媽這種事可不會專門來通知我。”

洛基擡了擡眼,“哦,那麽你綁架她的靈魂可以說是全無道理了,難道是出於你天然的惡意與自私嗎?或者說這也是某個詭秘謀劃的一部分?不會就是為了現在突然惡心我一下吧?那還真是煞費苦心、處心積慮。”

海拉沈默了一會,旋即催動起魔法,因為她要說很大一段話。

“事到如今沒有隱瞞的必要,我可以向你坦白,我也必須為我自己申辯。我的確橫加幹涉了一個靈魂的歸去,這並不完全違反某種規則,只是這個靈魂恰好是弗麗嘉而已,即便我知道她是奧丁後來的又一任妻子時……呵,我也不怎麽驚訝。至於你——”海拉用力地擡起那只眼睛,嗓音中突然帶有幾聲含糊的笑意,“抱歉,我幾乎不認識你,你那個時候太弱了,只是個不值一哂的小人物。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索爾太耀眼了,王宮裏幾乎沒有你的位置——”

“你要是想激怒我那可就要失望了。千年之前,我可能已經砸碎你的頭骨,但現在——”洛基深呼吸一口氣,“考慮到你現在這副模樣,或許你他媽可以和我好好解決一下這件事!對你我都好,不是嗎?”

“你說得對。”

“哇哦,我倆有共識了,真難得啊,奧丁聽了估計都能樂得死而覆生。”洛基扯了扯嘴角,失敗地擺出一副惡毒嘲笑的神情。

“她的靈魂太特殊了。”

“就因為這個?我不理解,怎麽樣的特殊?”

“用……活人的話來說,就是她很溫暖,同時充滿了力量。我不認識活著的她。她是這樣的人嗎?”

“是。”

“那我的眼光沒錯。”

“她的靈魂……藏在你身上?”

“噢,不,我收藏在一個罐子裏,當阿斯加德墜落的時候,我隨手把它扔向了星球的某個角落。”

“隨手扔——我不信,她在哪兒?”

“我想,大概是南方吧。”

“交出來,覆活她,還有他們,終結現在的局面!交出來,海拉!”

現在的局面?海拉試著活動了一下脖頸,但她脆弱而新生的神經和肌肉還沒有完全收回脖子的掌控權,只能任由脖子吊垂著,歪成某一種必須費力擡眼才能目視前方的姿勢,但那眼神裏卻充滿了隱秘的狂喜。她會和洛基共同完成這件事,但那不代表她會原諒洛基的所作所為。除了直接殺戮之外,她並不屑於□□折磨,她曾經也囿於王室宮廷,因此同樣工於心計。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洛基?”

洛基聞言嘆了口氣,“奧丁一定很喜歡你去參加酒宴,你們整個晚上能聊一萬個話題,但沒有一個會聊到點上。”

“我是在做你曾經擅長的事,詭計之神。”

“你……”洛基一時間沒有跟上她的思維,這時他的情緒仍然有些按捺不住了,“在和我談條件?!”

“小王子殿下還真是衣來伸手。我說過,我沒有任何理由告訴你任何事。對於你來說,弗麗嘉是一個已死之人,一個過去式,這意味著她目前只屬於我,我有權處置她。現在是你有求於我,是的,我是在用弗麗嘉的靈魂跟你談條件,而你,必須——不得不接受它。”

“她是弗麗嘉!我的——她是阿斯加德的神後,如果她有覆活的可能性,任何一個阿斯加德人或者阿薩神族都會去做的,你曾經也是神族的一員,這是我們共同目標的一部分,重要的一部分!”

“你這樣的反應才讓我毫不意外,想媽媽了,弟弟?可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在我們互相殺來殺去之後,我可不認為我們之間還存在任何形式的親緣關系和姐弟感情。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就得拿東西來換,懂了嗎?很好,我們剛才講到哪兒了?”

洛基生氣在於她竟然把弗麗嘉當作籌碼,但為了讓弗麗嘉覆活,洛基又有什麽是不願拿出來的呢?不過,再細細一想,洛基還剩下什麽東西去換弗麗嘉的靈魂?而弗麗嘉的靈魂在死亡女神看來又價值幾許?無論如何,洛基對問題和任何答案都不會感到一絲一毫的滿意。

“第一次見面?”洛基的腦子裏被洶湧的回憶堵塞了,密密麻麻的畫面擾得一團糟,“我們打了一架,沒什麽特別的。”

“你看著挺年輕的,老年癡呆這麽早就找上你了?不對,我們沒有打架,你也打不贏我。”

“……你來……放了幾句話狠話,然後我跟索爾就被傳走了。周圍挺綠的,好像是片草原。”

“奧丁就是在那個時候消散的。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洛基換上了他獨有的“婉轉”的語調,“噢,真是抱歉,我一直想忘掉它,縱然奧丁說了一大堆唬小孩的屁話之後,依然如此,幸好有你的善意提醒,剛剛又想起來了,多謝!等下個一千年,辛苦您再提醒我一遍,鄙人將不勝感激、終生難忘。”

海拉聽得沈默了一會,她發誓如果不是自己半身不遂,她的反應一定比現在劇烈百倍。

“我曾以阿斯加德第一繼承人的身份命令你們跪下,現在你可以跪下來乞求我了,連同索爾的份一起吧。”

……

海拉沈默地躺在神廟的庭院中,魔法靜默地在她身體裏流轉,極其緩慢地修覆這具身體。陽光並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像一個懷抱。她的那只眼睛透過細碎的發絲仍然直勾勾地看向洛基。洛基厭惡極了,他沒有擡腳把海拉的腦袋踢飛一部分原因是出於不知該踢向哪裏,而無論朝著哪裏發洩,必定會沾上滿腳黏糊糊的混合液體,剩下一部分原因顯而易見。海拉說出她的條件之後,洛基想也沒想,一聲不吭將她帶回了神廟庭院,像垃圾一樣丟在地上。

海拉索求的東西十分簡單,就是洛基的尊嚴。這是一個十分奇妙的東西,直到它將要被奪走之前,都很難有人會註意到它的存在,雖然一文不名卻又難以割舍。

洛基的嗓音很是低沈,說著他的最終通牒:“你知道我不會放過你的。”

“變了,對嗎?從拯救整個種族的大義,變成了私人恩怨?”

“實際上,我已經……被迫完成了拯救種族的大義,是現在只剩下了私人恩怨亟待解決。”

海拉笑了笑,隨著時間推移和身體上的恢覆,她笑得越來越有模有樣了,甚至,她擡起了那只長好了血肉的手臂,垂直著舉在空中。

“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嗎?我來告訴你。等我雙腿恢覆力氣,我就會去……用神性的力量激活水晶,覆活所有以太幽靈,除了——她。因為你並沒有接受我的要求。你沒能找到她,而她沒能坐上這趟順風車可都要怪你。水晶只有一塊,機會只有一次,赫爾海姆絕不會再有這樣的慈悲了。”

“我可以一遍又一遍把你的腿打斷,讓你踏不出半步。”

海拉把手臂放下,因為缺少控制的力量,只得像一塊死肉一樣無力地砸在地上。

“你曾身為暴君,我相信你會這麽做。但無所謂,結果都是一樣的。你折磨我,我折磨你,和你玩這種幼稚的游戲我沒意見。當然,我的條件也會層層加碼,如果你打斷我的腿又反悔,想知道她的下落了,可就不是跪下求我這麽簡單了,或者你從門口爬進來我也接受。我很好奇你會為她做到什麽地步。”

“就為了滿足你的癖好?折磨我、羞辱我?你還不如一步到位,讓我去死!”

“奧丁在上,弟弟,我不會讓你去死的。平心而論,你難道沒有折磨我、羞辱我,讓我解脫於死亡嗎?看看我這副樣子。何況,英靈殿關門咯,你肯定不想來赫爾海姆的,對吧?”

耶夢加得栽種在庭院角落的桃樹已再次發芽了,再不久又要開始結出難吃的變異果子。世事在變化,時間在流逝,“死神”亦在敲門。洛基像是真的要去應門一樣,起身走向庭院木門。

“你不會要去做我認為你要去做的那件事吧?”

海拉扯著脖子問他,洛基站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南方,對嗎?我去找。”

“大海撈針,你不可能找到的,即便你最終能找到那一縷幽魂,我也已經啟動了水晶,奴役所有阿斯加德人為我所用,取回根植於大地的力量。”

洛基的沈默像是火山爆發前沈重的靜謐,他短暫地恢覆了暴君的姿態與口吻。“去他媽的阿斯加德,你要是擅自覆活了他們,我就再殺光他們——還有你。”他走出了庭院。他自然聽不見海拉在很久很久的沈思後發出的一聲微弱的嘆息。

她想到了弗麗嘉無言而堅強的溫暖靈魂。

她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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