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關燈
第 22 章

火焰,又是火焰,若非有神的意志,在這片早已被天災深深傷害過的大地上怎麽還有火焰能燃燒得如此兇猛而絕情,沖天的耀眼火光將低垂的天空映得通紅如碳,宛如地獄打開了古老的大門,使人驚懼駭然、渾身戰栗。在那跳著癲狂之舞的危險光芒下,一輛漆黑如夜的改裝車沈默地陷落一旁,車上是一位老人,還有他心裏那顆緩慢搏動的絕望的心臟,他和這輛車都是一場策劃了近四十年逃跑計劃中的最終主角,從約頓海姆王城隱秘無聲地逃離,直到得見這火光,方才如夢初醒:那個人早已對一切了如指掌。

“你逃不掉的,阿莫斯,他不會放過任何人。”阿莫斯很輕易地就想起了來自老朋友的忠告,來自幽深無望的地牢深處,安德烈滿是血腥氣息的嘶啞喉嚨,他所能言之事除了詛咒,就是無人傾聽和在意的遺言。“我不知道你……還活著……”他記得當時自己是這樣問的,但他等了很久,才等來安德烈耗費殘破的生命之力說出的回答,“他遵守了承諾,呵呵呵……咳咳……”陰森的笑意逐漸淪為慘烈的咳嗽,似乎五臟六腑都在叫囂著出逃。阿莫斯對此無能為力,膽戰心驚地逃離了地牢。時至今日這般境地,他再次徹底領悟了當時的那種驚駭,而且品味得更加深刻了,那便是:阿斯加德被蘇爾特爾之劍貫穿,約頓海姆帝國則是被國王勞菲二世的謊言之劍貫穿,而更加令人哀嘆的是,這個無可救藥的王國必須依附層層累積的謊言才能生存。

當最後一座建築轟然倒塌,被熊熊火焰吞沒時,阿莫斯下了決心,他驅動車輛,將之從陷落之地拔起,扭轉方向,朝著火焰最猛烈之處前進!他預感到還有三秒的時長他就將葬身火海,九十八年的生活碎片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無數個不再鮮活的灰色姓名也將之一一默念,還剩最後一句再見留在嘴邊——

“老東西,給我住手!”有人突兀地中斷了這曲朝向死亡的生命樂章,一個年輕人從後座突然暴起,伸出手臂抓上方向盤,強行朝一邊扭轉著,“停車!給我停下——”

這次突襲激發了阿莫斯的求生本能,他感到驚懼交加,方才的壯烈言辭全被一筆勾銷,他一腳剎車堪堪停在了火墻前,那灼熱的溫度已經舔舐上了皮膚,使毛發蜷曲起來。

兩人都被嚇得不輕,在死寂的車裏此起彼伏地喘息起來,年輕人擦著臉頰滴落的汗水,仍帶著怒意地吼道:“我以為你這老頭兒是要去哪裏快活呢,結果是想送死?餵,你到底要幹嘛?如果真的想死,嘿嘿,還要大費周章跑到城外來?”

阿莫斯驚魂未定,無言以對,今晚的突發情況實在太多了,就好像上天開的一個玩笑似的,死與不死都由不得人,一想到這種自由仍然不屬於他自己,就感到無比煩悶,他按下按鈕,後座車門自動打開,他簡潔地說道:“下車。”

“什麽意思?”

“我這輛車不接受其他乘客。”

“我下車後你還會自殺嗎?如果你還要做剛才那種事,為何你不自己走進火裏,把車留給還在好端端喘氣兒的人呢?”

人在面對生死抉擇的時候,勇氣通常是一次性的,耗完即止,最忌諱半途而廢,而考慮到自身年事已高和心理素質,阿莫斯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再無勇氣決然沖進火海裏了,他疲憊至極,連憤怒和煩悶的情緒都沒力氣再醞釀了。

“你什麽時候偷藏到車上的?”

“噢,三個小時前。”

“三個小時?你用三個小時就找到了我策劃了四十年的漏洞?”

年輕人倒是一臉輕松,因為看樣子這個老頭兒不會再自尋死路了,而他也成功被帶出了王城,未來對他來說當然是一片光明。“那當然了,我才十七歲,總不能在四十年前就盯準了你的漏洞然後按時出生吧!哎,其實也沒那麽困難,都是巧合!命運的安排!你要想知道我是如何——”

“啊,閉嘴吧!”

車內霎時間又恢覆了寂靜,只有車窗外火焰燃燒的聲音,那耀眼的光芒刺得眼睛生疼。

“老頭兒,既然我們倆都無意找死……你要不把車稍微退退,然後你再慢慢盤問我,怎麽樣?”

阿莫斯悶悶地從鼻孔呼出一團氣,操縱車輛的動作故意顯得誇張,要點就是動靜要大,以顯示自己的不滿情緒和不耐煩,讓這個年輕人心生愧疚,好好反思自己都幹了什麽好事,竟然阻攔一個七十八歲老人英勇赴死,將傳奇故事結尾處的句號硬生生給抹了去,淪為虎頭蛇尾的次品!

年輕人眼見他們已經遠離火災現場,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了,情緒就更加歡快了起來,“好了,接下來要做什麽?”

“我不知道。”

“這就是你四十年的計劃,從王城裏逃出來,然後……不知道?”

阿莫斯盯著遠去的火焰,沈聲說道:“那兒。我的計劃裏,有人會在那兒接應我。”

年輕人逐漸明白了什麽,“看來他們起了紛爭,把自己燒死了?”

“不……我想,我的計劃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天衣無縫……也許從一開始就已經暴露了。”

“還真有人盯著你的計劃盯了四十年?誰這麽無聊?而且……就放任你費盡心思謀劃,直到這最後一步……噢,那還真是狠毒!在你滿懷希望四十年之後,給你最後的致命一擊,太狠毒啦!嘿,不過,往好處想想,總算是讓我等到了!”

“呵呵,是啊,四十年的謀劃,揣了四十年的心思,毒芽萌發了四十年……多麽有趣的觀察,多麽有趣的游戲,他怎麽會中途阻攔?只有等到摧毀這最後一步,才能將這份樂趣最大化!好一個惡作劇之神!”

“惡作劇之神?你在說什麽?這人到底是誰?”

“你不會想知道的。”

“得了吧,在這個荒郊野嶺你還怕什麽?你剛才都要死了,唔,差不多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現在難道不是什麽都不怕麽?”

“洛基。”

但這個名字並沒有引起預想中的驚訝,年輕人在腦海中搜尋著,疑惑地反問道:“呃……我應該認識這個人嗎?”

“我們以前還叫他洛基,現在都只能尊敬地稱呼他陛下。”

“國王陛下?!”年輕人的腦筋動得極快,他猛然想到了什麽,急切地拍著阿莫斯的肩膀,“你、你要不快開車走吧!去哪裏都好,就是別在這裏待著!”說著,年輕人朝車外警惕地打量起來,生怕重重黑影之後藏著殺手和槍炮,“走啊,你要是不打算死了,就趕緊走吧!”

年邁的阿莫斯後知後覺,領會了年輕人暗含的意思之後不由得冷汗涔涔,他驚訝自己竟然還敢在這裏停留,算計了一輩子的人心,果然還是老不中用,於是他慌張地駛離了那個地方,至於目的地……當然是王城以外的任何地方。

“接應你的人都是誰?”

“……”阿莫斯索性將這個已經失敗的計劃吐露出來,“地下城的人。”

比起國王陛下的監視,這個回答反而更令他感到震驚,因為這幾乎等於叛國,“你——為什麽?”

“為什麽?我想……”過了許久,阿莫斯緩緩答道,“是因為我認為一切都是錯的吧,這的確很好笑,活到九十八歲,竟然還會幼稚地在意對錯。”

“一切都是錯的?你指的又是什麽?”

“比如說,以太病。”

歡快的年輕人頭一次皺起眉頭,所謂以太病,是從小就被教育要遠離的絕癥,是人類醫學上的死敵,他不理解這樣一種病,怎麽又是錯的了?阿莫斯對這個反應冷冷一笑,“得了以太病,就要被帶去檢查和治療,徹底隔離,這麽多年,都難有治愈的病例,常常使好端端的家庭妻離子散,無數悲劇看似是不小心感染,或者說,是天意如此,要讓新人類遭受磨難……”阿莫斯從後視鏡中瞥了一眼年輕人求知若渴的眼神,“實際上,根本沒有以太病,也沒有絕癥,我們很好,我們什麽病都沒有,你聽懂了嗎?”

“……”年輕人沈默地瞪著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某個地方,出起神來,“那……你、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輕微得幾乎要淹沒在汽車的轟鳴聲中了,“不,你確定嗎?你——你會不會搞錯了?你老糊塗了,你是帝國的敵人,你勾結地下城,意圖不軌,所以才偏信了這些無中生有的流言!你難道就沒有想過萬一你是錯的呢?事到如今,還想用這種思想來毒害我!”

阿莫斯實在沒有力氣與他爭辯,僅僅是駕馭車輛已經耗費了不少心神,他已經疲憊至極了。

“孩子,你來幫我開車吧……如果你需要這輛車的話,現在你可以開向任何地方,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自由了。”

於是,阿莫斯移到副駕駛上,年輕人替代了他,他註意到他在坐進駕駛艙前慌亂地抹了一把眼淚,眼眶紅紅的,但他沒有指出這一點,只是說道:“你爭吵了這麽久想要這輛車,希望你真的會開……”

“哈!”輕微的幽默感也是一種被動的情緒,年輕人突然破涕為笑,“我、我當然會。”

開過一段時間後,年輕人瞥了瞥阿莫斯,尤其註意他的眼皮有沒有在眨動,胸膛還有沒有起伏,總的來說就是希望他還活著,“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太病是假的……那麽,這又是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個彌天大謊呢?”

阿莫斯沈默著,放任思緒在記憶中流竄,他想到了諸多疑點重重的畫面,譬如安德烈提取以太幽靈的手術室,他看見了若隱若現的藍色幽靈,還有他曾經有幸跟隨國王勞菲二世去到過的那個放置著巨大水晶的房間,他還在飛機上見識過整片阿斯加德高原……這所有的畫面一閃而過,使他下意識感覺它們之間必定存在著某種聯系,互為因果。可他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探明那一切了,他暗自堅信如今這個世界之所以是如此面貌,都要歸功於王宮帷幕之後那位至高無上之神明,正是他的某種意志,造就了這一切。

阿莫斯現在回憶起的形象不是那個已經稱帝的勞菲二世,而是他們還被稱為烏特加德人那個時候的洛基。阿莫斯在與洛基相處的時候,幾乎能夠用手去摸到他身上的孤獨,連被他隱匿至深的哀傷在阿莫斯看來都快要滿溢出來了……如今的他高座王位,不知這無上的權力就是他想要的嗎?他是否感到滿足,是否感到快樂呢?那沈重的王座帷幕之後,真的有一絲一毫的樂趣可言嗎?

“我不知道。”

車開出去許久,窗外的風景由黑夜變幻成了朝霞,再到日落西山,他們奔行在無主的大地上,似乎連死亡都已經銷聲匿跡了。

“你冷嗎?”

年輕人察覺到阿莫斯裹了裹衣領,幾乎要縮成一團,他沒有得到回答,知曉這個老人已經時日無多。他們究竟要去哪裏呢?還能去哪裏呢?可是,除了往前開,還能怎麽樣呢?年輕人繼續朝前開著,車輛行駛在大地上,石子兒和凹凸的路面使車輛時常劇烈顛簸,連一場好覺都不讓人享受。在某一個夢幻的時刻,阿莫斯微微睜開眼睛,他已經不知曉這是何時何地,只見一片白色的光芒刺目而來——

“你快看——”

年輕人明明就坐在他身邊,但他的聲音似乎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讓人聽不太真切,阿莫斯勉強適應了這種強光,撐起身子,朝前看去,當白色光芒朝四周褪去之後,包裹其中的景象逐漸明晰了起來,那是一長條寬闊的黑色帶子,向著遠方,連接到了天際……再瞇起眼,他終於看清楚了……

“啊……”

“是啊,你也看見了吧?不是幻覺,對吧!簡直不可思議!可是——這、這是什麽呀?這究竟是什麽?一定有一個詞語來形容它吧!”

“那是……”阿莫斯的聲音沙啞,已是風中殘燭,“森林啊。”

從森林吹拂過來的風,帶走了阿莫斯的靈魂,同時也將那詭詐的幻術魔法抵消,年輕人的外表如皮囊一樣褪去,顯露出另一人的面貌。

“是啊,阿莫斯,是森林。”

洛基伸出手,合上了阿莫斯噙著淚水的雙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