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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熱砂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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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熱砂之夢

被吐的身心俱疲的提爾紮德當作拐杖的賽諾抱著臂,面無表情地瞥了那邊一眼。

嗯,為什麽不是靠著哲伯萊勒?

自顧不暇的提爾紮德感覺自己連膽汁都要吐出來了,這種時候,只有出身素論派的大風紀官賽諾能夠給他一點安慰。

簡單來說,元素、煉金術,乃至地脈研究,都屬於素論派的範疇。

而作為研究歷史人文的因論派學者,提爾紮德深知,認字都困難的沙漠人哲伯萊勒給不了他這種內心的穩定感。

察覺到納西妲想去擔任某個家庭的調解員,賽諾看了看那邊,又看了看提爾紮德,內心生出一種明悟的感覺,“我明白了,提爾紮德。”

“呃……嘔!”提爾紮德頓住了,深吸了一口氣,正想問他明白了什麽,下一秒那種感覺又上來了。

“我的賽諾大人啊,你、呃……你明白了、唔……嘔!……什麽?”他有氣無力地斷斷續續問出聲。

賽諾振振有詞地解釋,“你想吐的時候,難得走到我身邊,而不是哲伯萊勒身邊的原因。因為——”

“我是大、風、紀、官!”

最後一句,他一字一頓的說出來。

“啊?”提爾紮德一臉菜色,一時間說不上來是在地脈轉來轉去的原因,還是賽諾的腦回路。

“你仔細想想,大風紀官、大風機關。想吐的時候,走到大風機關旁邊,就是為了避免味道太大。”

說完,賽諾眼神誠懇的對上提爾紮德的眼睛,似乎在尋求他的認同。

“……”我好想逃,卻逃不掉。

造孽啊.jpg

提爾紮德一側頭,又想吐,可惜這一次,他什麽也吐不出來,只能幹嘔。

在提爾紮德被賽諾的冷笑話凍到生無可戀的時候,哲伯萊勒開口了:

“對不起,婕德,最近……我有點忽略你的心情。”

父女倆對視了許久的眼神分開,婕德低下了原本仰著的腦袋,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

奔奔嘰裏咕嚕的說著聽不懂的機械語言,猶猶豫豫的靠了過來。婕德這才如夢初醒,其實原本她並沒有這樣的小動作,這個習慣動作是在明沖送她明信片之後發展出來的。

——她習慣糾結的時候摩挲那張……嗯據說能與亡者通話的明信片。

而在她脫離對明信片的沈迷狀態之後,婕德在沙漠夜空下抱著自己的腿,比流沙更細膩、更晶瑩的星光,見證了她長久的沈默,最後她默不作聲地把它收了起來,直到現在,都沒再拿出來過。

“老爹,我……”婕德不由自主的開口呼喚他,“可是阿沖他——”

情緒在一瞬間的噴薄而出,又戛然而止。婕德嘴巴一張一合,再沒能發出聲音。

這一刻,她失聲了。

一聲若有似無的、飄渺的嘆息,這是哲伯萊勒不知何時發出的。

“我知道。”

幾個字似乎綁著作為父親的、深重的、如同大石頭的情緒。

石頭投入婕德的心間,泛起陣陣漣漪,但她很快就松了一口氣。在感受到老爹比自己更痛苦、更掙紮著的情感,她反倒平息了那股縈繞在胸口久久不散的郁氣。

是的,連13歲的小孩子婕德都能察覺到這脆弱、搖搖欲墜的關系,親身經歷且清晰記得這10餘年生活的哲伯萊勒,又怎麽會毫無感覺呢?

他記得自己與優菲如同魚和鳥的相遇相戀,最後又如同魚和鳥,那不覆相見的慘烈結局;

他也記得自己和薩梅爾被部落拋棄,如喪家之犬,又如群聚的幽靈般游蕩在沙海,而那等熾熱的感情,最終也只燃盡,剩下馥郁的仇恨;

他還記得那雙稚嫩的雙手,沙石能磨破他的掌心,烈日能灼傷他的皮膚,比天災更可怖的力量也能從中傾洩而下……

最後它平凡而普通的沾染上泥土……

他只是清醒著沈淪罷了。

越是貧瘠的土地,越需要精神依托,信仰就越是堅定。那美妙的、生動的、鮮活的浮夢,比之任何欲望的具現更能折磨人的精神。

如果哲伯萊勒沒有見識過另一種可能,他大約能冷靜的帶著婕德遠離沙漠,哪怕永遠無法融入雨林,也不會深入沙漠,僅僅只做一個普通的雇傭兵。

然而、然而——

哲伯萊勒深吸一口氣,平靜的聲音中帶著讓婕德安心的力量,“我知道,這段日子以來,你心中一直有許多疑惑。”

“這個世界上,一直掩藏著許多未知的力量,你總是疑惑的,我們之間的回憶存在的矛盾也是其中導致的問題之一。”

“唉……”哲伯萊勒輕聲嘆息,“那段記憶一直是我們幾人心中最美好的回憶……”

而他的理智尚在,還能做出簡單的利益權衡。

阿沖的確是個好孩子,可是他的力量太過強大,以至於僅憑他自己的意願,就能輕易因為自己的喜惡而決定一些結局。

只要他不想薩梅爾死,哪怕因為優菲的死亡而責怪過對方,也會一邊怨懟著,一邊憑著本能不肯放手。

而自己呢?哲伯萊勒深知自己並不全然無辜。阿沖責怪自己,沒能在優菲與薩梅爾之間處理好關系,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正是因為阿沖是個好孩子,他知道在自己沒有參與其中的情況下,他並沒有資格以旁觀者的姿態指指點點。

所以他假裝自己並不知道現實的糾葛,只是認真繼續自己現在的生活。

哲伯萊勒有時靈魂就像單獨抽離出來的旁觀者,靜靜看著頂著自己面貌的軀體,習慣性照顧阿沖。岌岌可危的理智,卻又忍不住為婕德考慮再三。

顯然,他和阿沖都是保有清醒的人。

美好的記憶與現實終究是存在隔閡的。他們深知這一點,因而既相互信任,相互依戀,又相互仇恨,相互遠離。

在這個過程中,當然有人溺亡其中。

答案也不言而喻。

在婕德已經窺見過去一角的情況下,哲伯萊勒不會放任她帶著仇恨長大,也許終有一天他會去找薩梅爾做個了斷。

然後……只希望已經與婕德產生牽絆的阿沖,能夠多照看她一下。

……

“放心,婕德,這是我們幾人之間的事情。你沒有受到影響,不必參與我們之間的問題。”

說到這裏,哲伯萊勒深深地看了婕德一眼。

“你永遠都有選擇的權利,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哪怕是阿沖……也不會阻止。”

正沈浸在自己情緒中的婕德突然退了出來,就像觸犯某種機制一樣,“老爹,你為什麽要這麽說?”

頓了頓,緊接著她又說:

“不要立flag啊!”

——

——

並不知道自己的傳染性有多大的明沖,此時正歡快地行走在歸寂之庭內部,隨口聊天。

“話又說回來,這麽大的遺跡,薩梅爾,你一個人是怎麽探索完的?”

“……這都是赤王大人的力量。”薩梅爾遲疑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什麽,但還是很快回答。

看著明沖那同記憶中一般的臉龐,薩梅爾吞吞吐吐的開口,“阿、阿沖,你怨我嗎?”

“我殺了優菲。”在明沖側頭看過來之際,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和優菲……在你心裏地位相等。你覺得——”

“我是個罪人……應該……以命抵命嗎?”

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話以後,薩梅爾突然明白自己想問什麽了。

於是他繼續說,“你希望我去死嗎?在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之後,我的死會讓你難過嗎?”

這種時候,看不見薩梅爾眼神的明沖不由自主地,在心裏唾棄了一下沙漠人在眼睛上綁織金紅綢的習慣。

薩梅爾的話,讓明沖覺得自己的回答,能決定他的生死意圖。

突臉提問讓明沖胡思亂想了一瞬,恍惚間,他想象出了薩梅爾對優菲抽出刀子的時候,口中冒出了這樣一句話——

“你覺得阿沖會為你哀悼嗎?”

又或者,他們三人圍著篝火排排坐的時候,薩梅爾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們覺得,在我們之中,誰才是阿沖最喜歡的家人?”

啊,好地獄的聯想。

明沖打了個寒顫。

說實話,明沖沒有面臨過這樣極端的情景,一句話就能決定他人的生死,背負他人的生命。

他尚且沒有目空一切到這種境界。

雖然不知道什麽樣的回答更好,但他稍微斟酌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雖然……薩梅爾做錯了事情,但是我的私心不想讓你死。”明沖的眼睛游移了片刻,“我的理智、我的道德、我所受過的教育都應該判定你的死亡,但我的私心並不想這麽做。”

“我不想成為那個裁決人。”

明沖很早之前就已經感覺到了,不管哪個世界都十分的艹蛋。

自己很喜歡的感情很好的親密朋友,他們之間也許有相互敵對的陣營。要麽你死我活,要麽已經你死我活。

在那個存在星神的世界中,他就有過這樣的經歷,比如[繁育]和[存護],[巡獵]和[豐饒]……

那時候,他的選擇是什麽樣的呢?

——無論時空、因果、業障,無論外界如何紛紛擾擾,情誼始終獨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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