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把問題想的太簡單了。

林知夏以為只要不讓爺爺太勞累，事情就不會發展的很嚴重。某年的年夜飯上家裏的長輩們說起了爺爺，說著說著變成了爭吵。有人說了句：“就是不去治療，要是你們把他照顧好了，他至少還能活個兩三年。”

林知夏沒有想到夏天不僅履行了約定，還把不好的源頭截斷了。

如夏天所說，如果事態嚴重，已經不是這個家庭可以負擔的，她一定會去找湯沐陽幫忙。但是也正是因為這樣，夏天才會把她推開，等自己把所有的困難都解決才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不想麻煩別人，或許僅僅只是這樣的原因。她們是身處不同時空的同一個人，想要相互理解並不是一件難事。

“對不起……”林知夏沒有勇氣與若無其事的夏天對視，感覺自己身體越來越沈重，像一具沒有生命力的屍體墜入幽深的大海。

“該說這句話的人是我才對，對你說了那些難聽的話。”夏天真的已經長大了，說起話來是這樣的溫柔，“你不用跟我道歉，也別覺得愧疚，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況且爺爺是我們共同的家人，不論你從哪一個時空來，這些都是不會改變的事實。”

醫院走廊上有來回走動的人，看見夏天對著空氣一直自言自語，不禁多看了幾眼。夏天沒在意，主動牽著林知夏的手，微笑說：“去看看爺爺吧。”

夏天沈穩的樣子，不像是一個還只有18歲的大一學生。

走到爺爺面前，夏天依然沒松開林知夏的手。此時她們像是對換了年齡，夏天才是二十幾歲的大姐姐，臉上隨時都掛著不深不淺的淡淡笑容。

“爸爸說爺爺當時送進醫院裏，手頭上只有幾千塊錢了，”林知夏第一次在夏天面前提起這些，“他找自己的朋友借了一萬塊，他朋友當時同意事後卻又反悔了，爸爸說自那件事以後就再也不認這個兄弟了。家裏那時候生活比較拮據，一邊要負擔我大學的費用，一邊還有個小我十幾歲的弟弟。叔叔炒股欠了一筆錢，還要還房貸車貸，家裏的兒子也只有幾歲，家裏不算寬裕。爸爸和叔叔把爺爺送到醫院裏治療，爺爺住了些天偷偷從醫院裏跑出去坐汽車回鄉下了。他不想成為家庭的負擔，甚至還用很難聽的話罵爸爸和叔叔，怎麽都不肯再去醫院。”

爺爺後來大小~便失禁，坐車都把自己的褲腳緊緊綁著，生怕那些汙穢~物掉出來。有次來城裏看弟弟，弟弟還小什麽都不懂，一直往爺爺身上靠。爺爺的排~洩物掉了出來，臉都漲紅了，大聲罵道：“這是誰拉出來的？這麽不愛幹凈。”在場的爸爸媽媽心照不宣，都明白爺爺是好面子。

“爺爺生病是我大一下學期的事，我沒怎麽回家，爸媽也不告訴我具體情況。他們向來不告訴我家裏的具體情況，反正我也沒什麽用，”林知夏苦笑了一下，繼續說：“爺爺放假回家，爸爸讓我給爺爺打電話，我說了幾分鐘的話都忘得差不多了，就記得一句‘我會成為你的驕傲’。爸爸下鄉回來後說爺爺聽了很開心，當天下午鄉下就打來電話說爺爺走了。”

林知夏看向夏天，笑著說：“我沒有成為他的驕傲，不過你一定能成為他的驕傲。”

“知夏你一直看著那裏做什麽？”爺爺問。

夏天笑著說：“剛才在想事情。”

“你爸媽他們什麽時候過來啊？”

“他們就這幾天過來，叔叔他們一家也一起……”

林知夏在一旁看著夏天和爺爺說話。她最後一次和爺爺見面，是他們一家匆匆趕到鄉下，看到爺爺孤零零地躺在一張木板上。他和睡著了沒什麽兩樣，眼睛緊緊閉著，比原來還要消瘦。

爸爸和叫不出稱呼的叔叔伯伯們把爺爺扶了起來坐著，腳踩在米上。她去幫爸爸左右一邊一個，一起扶著爺爺。

都瘦成這個樣子了，卻重的不得了，身體在炎炎夏日裏冷透了，變僵了。

這是她長大以後第一次直面至親的死亡，她當時平靜得很，也沒哭出來，就是疑惑：死是什麽？明明是很淺顯的問題，幾歲的小孩子都能回答出來，她卻困惑了。她知道爺爺再也醒不過來了，卻仍然覺得這幾天過後日子照常過，就好像爺爺依然在鄉裏生活，和以前一樣。

“你走以後我總覺得你還在，一直在那棟老房子裏生活，回去就能看見你……”林知夏站在爺爺跟前，沒說下去。

夏天看了眼林知夏，覺得心裏一片柔軟。她走過去想和林知夏一起坐著，“知夏姐……”她不小心叫出林知夏的名字，偷偷看了看爺爺，她的聲音很輕，爺爺沒註意到。她心裏松了口氣，伸手去牽林知夏的手。

“夏天，謝謝你。”林知夏回過頭去看夏天，卻見夏天露出略微震驚的神情，問：“怎麽了？”

夏天有些慌張地抽回手，連一旁的爺爺也問：“知夏你怎麽了？”

夏天不說話，幾秒後低聲說：“頭有點暈。”

爺爺體貼說：“累了就回去休息吧，這段時間你一直往我這裏跑也辛苦了，趕緊回去休息。”

夏天沒有推辭，笑著說：“好。”

過了一會兒走出病房，林知夏和夏天並肩走一起。夏天剛才有點怪怪的，不過當時什麽都沒發生，也不知道她突然之間是怎麽了。

“知夏姐，你往前走幾步，別往後看。”夏天笑著說，“我給你一個驚喜。”

“什麽驚喜？”林知夏不明就裏，不過還是按夏天的話照做了。

“你別回頭就行。”

夏天臉上帶著笑容，林知夏隱約覺得這笑容背後藏著些什麽。走了幾步沒聽見聲音，林知夏側過臉去看，捕捉到的畫面是夏天垂下手，隱忍不發的沈默在對上林知夏的視線後，驀然露出笑容，刻意調高了音調說：“啊，被發現了。我想惡作劇來著。”

林知夏原本還有些懷疑，在看到夏天和平時沒什麽兩樣的笑容，心裏的疑惑消散了一些。她走回去拉著夏天的手，問：“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夏天臉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困惑。她反握住林知夏的手，又摸了摸林知夏的臉，用帶著些驚喜地語氣說：“碰到了……”

“什麽碰到了？”

“沒什麽，我說胡話呢。最近事多，人忙暈了，腦子轉不過來。”夏天笑著解釋。

過了幾天，夏天她們宿舍裏的人提議去一座著名的寺廟，林知夏與她們一同前往。

這天寺廟裏人較少，林知夏不便和夏天說話就和她們分開了。林間古剎清靜，隱隱於市，青翠綠意環抱，靜謐中氤氳著禪意。林知夏獨自走了一圈，繞回去找夏天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她和一師父在說話，夏天似乎也看到她了。

林知夏朝夏天走去，走近後只聽到了一句，“……執念化為魂。執念消，魂散盡。”

話音一落，師父便走了。

林知夏問：“你們在說什麽？”

夏天說：“問了下事業和姻緣。”

“怎麽樣？”林知夏眼神裏帶著期待，迫切想知道。

夏天淡笑說：“命運多舛。”

“不會吧……”林知夏拖長了語氣，緊接著又說：“你別信這些。”

“嗯，不信。”

回到宿舍裏，林知夏提出看電影。夏天打開筆記本電腦在視頻播放軟件裏找電影看簡介。林知夏看到一個感興趣的封面，問：“《驚情四百年》？這是講什麽的？”

“講述了伯爵德古拉因為愛人的自殺成為吸血鬼，最終得到救贖的故事……”夏天念了一遍簡介。

“德古拉？英文怎麽念來著？”

“Dracula。”

“看！就看這一部！”

看完之後夏天不明白林知夏為什麽對著這部帶著恐怖色彩的吸血鬼電影笑的這麽開心，一問林知夏她就笑。

夏天笑問：“是和湯沐陽有關吧？”

“你怎麽知道？”

“想不知道都難，”夏天說：“他是你很喜歡的人吧？”

“恩，我其實一直以為他可能不會喜歡我。”

“被他喜歡也算是你的願望吧？”

林知夏一怔，說：“願望？可能吧。我想我的人生要是從頭來過，就是想考上好的大學，自己變得優秀，賺很多錢，足夠去付爺爺治病的費用，給爸媽和弟弟好的生活。再貪心一點的話，我希望湯沐陽能喜歡我，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夏天聽完笑了笑，什麽都沒說。

湯沐陽的暑假比夏天放的早，回來的時候他就看見林知夏笑瞇瞇地看著他。他晚上有個比較正式的宴會，剛換上一套專門定制的西裝，剪裁合身，把他的身高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大長~腿跟筷子精似的又長又直，莊重中又透露出清爽的少年感，衣服上面唯一的裝飾就是秀場款的胸針，整體看上去就是性子比較冷的貴公子。

“你這麽色~瞇~瞇的看著我，”湯沐陽頓了頓，繼續說：“我要是不對你做些什麽，好像說不過去了。”

林知夏兩手托著臉，癡癡笑了笑，隨口問了句：“湯沐陽你今年23了吧？”

“嗯，已經是法定結婚年齡了。”

鑒於湯沐陽腦回路清奇，林知夏“啊”了一聲，“你這是在暗示什麽嗎”

“沒有，僅僅只是陳述一下。”湯沐陽俯身拿領結，身上清冽的香水味縈繞在林知夏鼻息間，給人塑造一種高冷的形象。

“湯沐陽，”林知夏又忍不住笑了笑，說：“I ha~ve crossed oceans of time to find you.”

這是電影《驚情四百年》的臺詞，吸血鬼Dracula在尋找和等待中度過了無望漫長的四百年後，終於尋得所等所愛之人，說出了這句臺詞。

湯沐陽楞住，淡笑說：“看電影了？”

林知夏點頭，臉上的笑容加深。

“英文念得挺爛的。”湯沐陽點評說。

“不解風情，”林知夏起身往門外走，步子輕快，看上去心情很好，“I ha~ve crossed oceans of time to find you，我跨越時間的瀚海來尋你。”

聽著林知夏不標準的發音，湯沐陽不禁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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