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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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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難道說前世今生,是兩個人不同的人嗎?

那肖泊自己呢,為何會始終如一地愛她護她?

裴昭櫻是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他早該知道。

只是沒想到,日日恩愛癡纏,也可以被一筆勾銷,機關算盡,搭上了身心,竹籃打水一場空,好不可笑。

踏入久未居住的東廂房,肖泊解了被暴雨淋得濕透的外袍,肺腑受濕氣入侵,像有把刀子攪動著內臟,肖泊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堵塞著,一張口,竟然在錦屏上噴出了一口黑血。

試藥之毒,橫行血脈,再拖延上些許時日,就沒有一顆心肺是好的了。

肖泊跌墜入床榻,呆望著錦屏,說來這道屏風還是剛在府上安定下來時裴昭櫻為他挑的,圖樣是蝶戀花,寓意好,雖然當時沒對他萌出來愛意,他時常撫摸著紫檀木基座,想著她的心總歸是有他的一席之地,終會好起來的。他們,一天一天地過。

眼下,和愛人被奪舍了有何區別?

他沒將裴昭櫻分成兩個人看過。

是她,不肯續前緣……

裴昭櫻整夜捏著帕子,時刻預備著眼淚洶湧,倚窗怔楞聽雨,她以為會哭得死去活來,可是她半邊身子都坐得僵了,幹枯的眼睛裏還沒淌出來淚。

不是不愛。

是過得太苦了,幾次性命攸關,要再考慮情情愛愛,簡直不長記性得可笑。

她驚慌失措地想要再環抱著肖泊的腰撒嬌。

命運上道道都是刻痕傷痛,愛情沒有再被納入首要的考量裏,泯滅了柔情,沒給談情說愛的餘地。

有了頭一次成親的對比,和肖泊做夫妻的日子,好比自在鴛鴦。

可惜,都覆了一層偽裝,裴昭櫻分不清,他是她的小樂師君澹,還是鐵面明斷的肖泊大人。太愛了,反而面對不了那一層蓄意接近,也許是,她水至清則無魚的老毛病又犯了起來。以為能守著天真,簡簡單單地過一輩子,前塵往事還是蘇醒,天意沒講她應該往哪條路上去。

該去看看肖泊的。

往後的日子,有了不愉快,也該好好地過。

烏色的天空惶惶然才透了些白光,裴昭櫻頂著一夜無眠的憔悴,至少,他們之間有很多話可以講,並不總充斥著冰冷和教條,她想去看看他,不說話也好,相顧無言也好……她想要能望見他。

才邁開了一步,便聽到金晨宵方寸大亂的闖入聲。

裴昭櫻以為是軍政之事,方要開口讓他們商量著定奪,卻聽金晨宵“撲通”跪下,泣不成聲:

“殿下……殿下,江統領,他不好了……”

裴昭櫻僵直住,耳朵邊有東西炸開,尖銳的嗡鳴聲暴起。

她踉踉蹌蹌地跟隨金晨宵來到了江逾白的榻前,看著床上頹唐的野狼,斷斷續續地聽著金晨宵的哭訴:

“江統領身體早就出現了異狀,他是強撐著!才陪殿下走到了這一步!”

“江統領從來不曾棄殿下而去,當年殿下受傷,體內中了散功誅心的劇毒,江統領將毒全部渡到了自己身上,怕殿下敲出異狀來,才在毒發之初以賭氣為借口避了出去……”

裴昭櫻身如風中晃蕩無依的落葉,空乏無力地栽在床邊。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裴昭櫻借此終於掉下了眼淚,抓住了江逾白沒有血色死人一般的手,問他:

“為什麽呢?”

為什麽要這麽傻。

一方游俠,自在無拘,為皇室中人斷送了一生的自由,以及性命。

再次毒發,侵入心脈,顧灝也束手無策,說時日無多了。

江逾白擡手,想貼一貼她晶瑩的累,可連這點力氣也沒有了,他笑,笑起來瞇著眼睛,少年氣一如初遇之年:

“我說了,你陪著我闖江湖,我要罩著你嘛……”

氣若游絲。

裴昭櫻泣不成聲,攥著他的手痛哭流涕,她少年時代最後一個舊人要撤出了她的生命,蒼茫大地,無人相伴,形單影只。

她是害人精嗎?每一個沾上她的人,不得善終,有了喪生的報應。

一墻之隔,聽聞著她撕心裂肺的哭泣,肖泊隨之揪心,站在樹影搖曳底下,沒有合適的身份面對他。微風簌簌送來涼意,初秋的瑟瑟清寒中他恍惚想起來以前在邊緣小城當縣令的一樁舊事來——

一對年輕的少男少女闖入縣衙,將被五花大綁的當地惡霸丟了進來,如入無人之境,少女面若桃李,教育夥伴道:

“小白,我覺得麽,還是不要濫用私刑為好,先把人和證據丟給官員審著,我不信大梁上上下下所有的官員都是黑心肝的,總有為民做主的好官。要是個個貪贓枉法,老天爺看著呢,會報應給整個王朝的。”

“哼,你再叫我小白,我明天把你也綁了,丟到河裏餵魚去。走不走?磨磨蹭蹭的,現在教程快一些,還能趕上杏花樓的好酒!”

“江逾白,你別以為你能打得過我,我都是讓你的!”

少女春衫嬌俏,無視了為一方父母官的肖泊,追著少年的身影從窗戶裏身手矯健地進出,來去如影。

在隔了多年後,這一幕被肖泊重新想起,若晴天霹靂。

他的手顫抖著掐著碧樹粗糙厚實的樹皮,直到指甲齊齊折斷,十指連心地疼,指尖血沁入樹皮裏。

是他自作多情。

是他的苦心孤詣多此一舉。

本來裴昭櫻的姻緣輪到誰也不該輪到他的……是他在偷,在搶!老天爺罰他,是應當的。

裴昭櫻找回了前世的記憶,加上肖與澄的承認,她不難發現刺殺和橫死都是肖與澄所為。

那麽,肖與澄應當是有解藥的。

裴昭櫻哭泣過來,胡亂擦了一把臉,換上騎裝,身佩寶劍,她不介意把劍架在肖與澄的脖子上逼著他要解藥。

還沒等她出門殺到大司空府上,肖與澄先一步來找她了。

並且鑼鼓喧天,十裏紅妝,禮數如同迎娶新娘過門,肖與澄一身新郎官的打扮,還在府門前跪下,朗聲道:

“櫻兒,為夫追悔莫及,特來負荊請罪,還請與我重修舊好,白頭百年。”

流言紛紛,民眾議論著一女二嫁、兄弟相爭的荒唐。

裴昭櫻不為所動,如所想的那般,用劍抵著肖與澄的頸間血管:

“給我,散功誅心毒的解藥。”

“櫻兒竟然連條件都不提嗎?真是料準了在我心中的位置,”肖與澄笑意不改,手指驀地指向了立在一邊不語的肖泊,“不過櫻兒,散功誅心毒沒有解藥,是他的父親親手交給我的,櫻兒要算賬,是不是找錯了人?”

“哐當”。

裴昭櫻的長劍墜地。

她沒有力氣和勇氣回身看肖泊的表情。

克制著心悸問道:“……是你父親給他的?”

“是。”肖泊閉了閉眼,這也是他最近才查清的。

“解藥呢。”裴昭櫻抓大放小,能救回江逾白的命,別的事情可以不重要。

“此毒……確實無解。”肖泊艱難吐字。

當年,他父親為了能順利地從肖家帶走妻子的牌位,作為交換條件,不得不為肖與澄研制出天上地下無解之毒。

肖與澄含笑拱火:

“櫻兒,藥王谷谷主顧灝是不是也說解不了毒。你可不知,他的父親制毒之術,在藥王谷谷主之上,他害得人,神醫救不得人。”

是了……所以,顧灝才會被肖泊請動出山,冥冥之間,皆是因果。

裴昭櫻閉目,身形幾頹,扶著府門,開口讓府兵把肖與澄趕走。

她保持著闔上眼睛的姿態,不看肖泊,不想看到他。

肖泊全然明白,轉身回房,人世間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灰飛煙滅得很快。

顧灝為他打抱不平:

“你們就這麽完蛋了?她知道你為她付出了多少嗎,試藥試得自己都快死了。你父親的毒被歹人利用了而已,又不是你父親親自殺的人,她遷怒你什麽?”

“不用說了。”

等到擁有的東西全部分崩離析的這一日,肖泊倒是平靜至極,他研磨鋪紙,移動手腕,寫下了打頭的三個字。

字形潦草。

堪堪讓人辨認。

“和離書”。

顧灝幹著急了一通,怪裴昭櫻不知好歹,被肖泊趕了出門,正好撞到了抱著如晝劍來跟他獻寶的陸雲棲,把人當成和裴昭櫻一夥的,冷笑一聲開始挑刺:

“你把這個破銅爛鐵給我做什麽?我稀罕嗎?你在我這偷學了多少東西,我沒跟你計較過吧?你還想要偷師什麽,怎就如此的不知足?唉,女子總是如此,你快滾回你的太醫院。”

陸雲棲轉身,憋住了眼淚,緩行兩步後隱忍著哭聲跑走了。

肖泊會很放心地走。

托他暗中下毒的福,裴珩母子病入膏肓,早朝停朝,藥石無醫,最多再撐到冬天,便會在天寒地凍中駕鶴西去。前世,肖與澄死於頭風病,今生也沒覓得良醫,不會例外。

所有裴昭櫻的仇人他皆一一清理幹凈。

即便她想要的是皇位,也是唯一手握重兵且有皇家血脈的人選,而且殿前司中有內應,他親手鋪路把她送到最高的位置,從此,無人敢害她傷她,不需再仰人鼻息。

只不過肖與澄也察覺到了自己時日無多,發動宮變的日子提前了些,但絕不會是裴昭櫻的對手,肖泊也好趁亂收拾東西脫身。

大司空的兵馬在皇宮中燒殺搶掠,亂臣賊子之風,肖與澄知道,皇位搶過來他也沒有健康的身體坐穩了,所以授意手下去毀滅,宮中哀鴻遍野,王朝最歌舞升平之處,頃刻間成了人間煉獄。

陸雲棲亂糟糟的,四處都是血,是慘叫,她沒見過這種場景,不知是該逃,還是該藏著為妙。她不甚靈光,懷裏揣了幾本醫典的孤本,貓著腰往外面摸索著走。

差點一個拐角之後就被亂兵發現了!

有一雙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帶她蜷縮進了密道裏。

顧灝還是那一張臭臉:“別廢話了,跟著我走就行。”

陸雲棲又怕又喜:“你怎麽來了,怎麽會救我,怎麽會知道會有密道……”

“你哪來這麽多問題啊?真是煩死了。我跟你說過的吧,我家祖上是從宮裏逃出來的,當然會有點本事。”

陸雲棲乖乖牽著他的手在漆黑的密道裏頭走,越走越發現不對勁,有股血腥味縈繞在鼻尖始終不散,她手上黏黏糊糊的,好像有什麽液體糊住了……走出密道後,借著光,她失聲尖叫。

顧灝已經成了個血人。

背後插著一把劍,是趁亂逆著人流進宮被亂軍捅的,在心臟處冒了尖頭,眼看是回天無力之兆。

他終於洩了力一頭栽進陸雲棲懷裏:

“你醫術真的挺一般的……所以,以後要……我說話不好聽……”

所以以後要更努力。

我說話不好聽,你別見怪,別太往心裏去。

陸雲棲淒厲的哭聲驚散了飛鳥。

他,又救她一命。

她還不清了,這輩子還不清了……

——

“該走了,主子。”出京的驛站裏,衛四畢恭畢敬中心急火燎地催促著肖泊。

京中亂成一團了,百姓們爭先恐後地四處逃難,等時局稍微安定一些後,不管上位的是誰,都會封鎖城門以免有賊人渾水摸魚,到那時,就走不掉了。

“嗯……走吧。”

算了時辰,裴昭櫻差不多已經率領親兵鎮壓宮變,入主紫宸宮,從此禦極,以女帝之身書寫盛世的起筆。

他……算是窮盡了所有打算,為她付出所有,沒有停留的必要了。

肖泊掰了一角銀子,隨意地壓在茶桌上,出門想解了拴馬繩上馬。

誰料,駿馬不見了!

肖泊一驚,和衛四雙雙拔劍待敵。

“肖泊——”

前方濃煙滾滾處,有人騎著他的高頭大馬,發染灰塵,眼眸明亮,一身紅色英武的騎裝,對著他揮手。

肖泊不答。

她把一封書信撕得粉碎。

迎風卷過來了幾片殘片。

是他寫的和離書。

她駕馬笑著朝他伸手——

“你要不要當我的皇夫?嗯,還有我皇兒的皇父。”

肖泊愕然,而後甩開包袱,握住了她的手,借力上馬,護住她,更留心護住了她的腰腹。

走不了了。

他這一陣無所定居的風,被她鎖扣,終此一生,恩愛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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