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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試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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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試獲勝

萬眾矚目的駙馬選拔在禮部緊鑼密鼓的操持下,終於定下日子,在宮中舉行,由皇帝裴珩主持,太後親臨,百官到場觀禮,人人都道,這是皇帝對長公主無上的信任與榮寵。

太和殿外,原是舉行大型典禮之所,已被空出來容納駙馬比試的人選。

裴昭櫻坐在裴珩右手邊,位列群臣之上,著黑底滾燙金線織錦的玄色朝服,端莊雅正。

重疊威嚴的裙擺下垂,加之挺拔的坐姿,尋常人等根本看不出面若桃李的長公主身有殘疾,品階稍低些的官員不敢直視,只覺得有幸娶了長公主真是天大的恩賜。

皇帝破例配與裴昭櫻半幅皇後儀仗,綺羅親自在後頭給裴昭櫻打著扇子,心疼不已。

今日裴昭櫻代表著皇家顏面,穿著由不得舒適隨心,在天尚未亮時就要梳洗穿衣,濃妝艷抹,光是華貴隆重的朝雲近香髻便讓兩個小丫頭梳理了半個時辰。

坐上進宮的馬車時,裴昭櫻只咬了一小口點心墊墊肚子,罔論日常的進補。

流程漫長,裴昭櫻等到嘴唇幹裂,綺羅喚人奉了茶,裴昭櫻忍著只潤了潤唇——在宮中,百官眾目睽睽下,行止不便,最好是餓著渴著。

直視天顏是不敬的大罪,綺羅忍著不看皇帝,心底止不住埋怨,風風光光的排場是給別人看的,辛苦煎熬實實在在的落到了裴昭櫻身上!

太後一在百官面前,戲癮便大發了,捶胸頓足,長籲短嘆:

“唉,望著場下的青年才俊人才濟濟,可哀家的心可曾好受過?從小看著長大的櫻丫頭便要嫁人了,這是活生生從哀家心頭剜下一塊肉啊!”

裴珩看了一眼親娘,覺得過了,尷尬得不能接茬。

令人倍感震驚的是,太後還真用織金錦帕子拭出來兩滴淚!

不過,等到裴昭櫻聞到了一股生姜味後,勾了勾綺羅的手心,主仆二人都不奇怪了。

太後一邊由近侍女官孟鏡雪伺候著擦淚,一邊擡頭死盯裴昭櫻,兩條過分濃烈的眉毛壓著眼睛,眼球翻著下三白,像一條要撲過來撕咬裴昭櫻血肉的惡狼。

“臣自當也是舍不得陛下和太後娘娘的,還請太後娘娘多多保重,莫要傷心。”陪同的百官中不少人和太後有沾親帶故的關系,太後要演戲,裴昭櫻礙於場面奉承應合。

兩個女人默契地從彼此眼神中讀出了忍耐和厭惡。

裴珩俯瞰眾臣的謹小慎微,暢快非常,因為身側常年抵著他心口的那把刀正在底下待選,他總算得到了為人君者執掌生殺予奪的快意。

原來高高在上,掌握著至高無上的權力,無人分奪權柄的滋味,美妙至極。

所謂“高處不勝寒”,是庸人的自我安慰罷了,常年病弱體虛的裴珩神采奕奕,滿身畏畏縮縮之氣退了個幹凈,等著清除禍患,擁江山入懷了。

肖與澄猜到了皇家的用意,滿腹不甘,在第一場的文試策論之中,不提筆落下一字。

翰林院來的考官顫顫巍巍提醒:

“大司空,已經開考了,請快些作答吧,陛下、太後、殿下正翹首以盼呢!”

肖與澄撫掌笑道:

“多謝大學士提醒,可惜我是行伍粗人,實在不通文墨,貽笑大方了。”

考官盡到了提醒之職,抹了一把虛汗,不欲身陷漩渦,嘆氣轉身遠去了。

滿朝文武,誰敢笑話軍權在握的大司空?

一張白卷,是當眾扇在皇家顏面上的一記耳光,於肖與澄自身毫發無傷。

薛粲在前頭已跟肖與澄陳情利弊:

“長公主是陷阱,亦是一塊肥肉,萬不可花落別家。主公,您且忍一頭,到成婚後就好了,女子嘛,哪有婚後有能耐不低頭的。”

肖與澄一想到因此要給末路皇帝好臉,如芒在背:

“軍師,話雖如此,可要我低了他們一頭,怎麽想都不痛快!何況尚主的表面功夫得做好,我忍痛將一屋子的姬妾打發了個幹凈,皇家挖了坑等我下去,我還不能施點脾氣了?”

薛粲再勸,肖與澄洋洋得意道:

“比試是個過場罷了,我表現得再差,小皇帝不也得絞盡腦汁地替我找補?捏著鼻子地嫁姐姐。他們算計我,我還要滅他們的威風!”

肖與澄掃視一圈奮筆疾書的世家子弟們,愈發得意,只有一個錦衣勝雪的人成了他的眼中刺。

肖泊不加朱纓寶飾,襯得世家子弟們花裏胡哨宛如繡花枕頭,沒有埋沒在珠光寶氣之中。

他書寫策論,胸有成竹,坦坦蕩蕩地爭這個駙馬之位。

肖泊字跡俊逸,風骨不凡,巡考考官經過他身側時,捋著胡須連連點頭。

肖與澄冷哼出聲,恨這個族弟跳出來與他相爭,又笑肖泊當個陪跑的竟如此起勁。

若不是考場上禁止考生喧嘩攀談,肖與澄定要出來苦口婆心地勸告肖泊,莫要做這些無用功。

哪怕是同族之間亦相隔鴻溝天塹,他是註定要成就功業尚主攝政的,肖泊須得掂得清骨頭的分量,不必勉強自己如他一般出類拔萃,安穩在大理寺蹉跎到老吧。

烈日高懸,快要移到天空正中,綺羅留心及時給裴昭櫻拭了汗,低聲詢問她可要進茶。

裴昭櫻搖了搖頭,滿頭珠翠流蘇叮當,場中數十人,隔著遙遠的距離看不清人臉,她著了魔似的,憑感覺認準了一個身影,再沒挪目。

除了肖與澄,涉及皇家體面,其他人再疏於詩書,也盡量地寫些歌功頌德的漂亮話填滿紙張。

裴昭櫻看得出來,肖泊的筆沒有停過,胸中溝壑,依托紙筆舒展。

低著頭的人,當然不知曉有人正目光灼灼地凝望。

望不出什麽來,小小的一個人影,偏就與眾不同,裴昭櫻越瞧越有種莫名其妙的熟稔。

而且,肖泊的琴聲,與夢中陪伴她的琴師別無二致,這一點巧合說出來像癡人說夢,裴昭櫻獨自藏著,沒同人提起過。

怕人笑,怕人說這一段沒頭沒尾的巧合算不得緣分。

朦朦朧朧的,霧裏看花,不比夢境清楚多少,裴昭櫻稀裏糊塗地一頭栽了進去,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了。

作答時間結束後,試卷先呈給皇帝,再傳閱群臣,君臣當場商議出頭名。

首當其沖的是肖與澄的白卷,裴珩面色泛青,往下翻到肖泊的試卷後,將這一辱輕輕帶過,和學士們摘取了肖泊的用典,大讚其才,定了頭名。

有皇帝帶頭,其餘人等緊隨其後溜須拍馬。他們不是不想借機討好肖與澄,正常人面對一張白卷,再多的溢美之詞都會隨之成空。

裴昭櫻未發一言。

肖泊這樣的人,總是盡心竭力地對待手頭上的每一樁事務,幫街邊小販索取損失也如處理江洋大盜劫殺案一般一絲不茍。

假使今日是別的公主貴女的擇婿比試,肖泊恐怕依舊會認真對待,不讓女子因他面上無光。

裴昭櫻端著笑容,目不斜視。原先,她提防著皇帝太後兵行險著,會突然將駙馬人選換為肖與澄,有那張晃眼的白卷刺激著裴珩之後,裴昭櫻松快了不少。

沒料想,輪到肖泊在等待的間隙用餘光尋她時,沒有機緣對望。

前些天,離選試的日子愈近,裴昭櫻臉上愈難出現個笑臉,突然反悔了,對左右道:

“也許孤不該將他牽入局中,平白地耽誤了他的姻緣。”

金晨宵安慰:“屬下從來沒有查到過肖泊大人與別的女子有牽扯來往,賜婚聖旨大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日後好好過日子便是了。”

“孤與肖泊,本是簡單的君臣之誼,陷入夫妻恩義,豈不奇怪?”

“這也不影響殿下將貌美的軍師收入後宅啊!”

大庭廣眾的,裴昭櫻驀地想起來和屬下調笑的兩句諢話,更有意避著與肖泊對望了,唯恐褻瀆了他。

裴珩宣布收整換裝進入下一輪武試,裴昭櫻端著儀態點頭附和,耳朵被分量紮實的黃金鑲紅寶石耳墜墜得發熱。

等臺上桌案撤走、諸人換裝完畢,裴昭櫻再打眼一望,被肖泊的眼睛當場捉住,大梁民風開放,她卻羞怯了一回,兩頰的胭脂暈得更開了。

肖泊很快換了身玄色勁裝。他這人一穿文質彬彬的官服,看起來清減得連帶骨頭架子都沒有幾兩重,換了窄袖貼身方便施展拳腳的武裝後,該有肌肉的地方被布帛勒出了痕跡,看不出是終日伏案的文官,倒像是意氣風發的小將軍。

武試先靠抽簽隨機二人對決,勝者進入下一輪,對體力消耗不小。

世家子弟們的花拳繡腿不夠看的,裴昭櫻悍婦名聲在外,不少人到了這步隨意賣了個破綻給對手,被打下場。

肖與澄換了一身紅色的騎服,抹額、護腕、護膝一應俱全,不戰而勝後,還志在必得地對著裴昭櫻笑。

意思是,不論從前二人有多少不愉快,要煙消雲散,結兩姓之好了。

裴昭櫻眼刀子剜過去,不給好臉。

“難怪大司空戰無不勝,真當是大梁的戰神。”

“軍中有大司空坐鎮,陛下可高枕無憂矣。”

裴珩笑意漸冷,幾乎將掌中瓷杯捏碎。

有幾場誰打了都會名垂青史的仗,他已預備禦駕親征揚天子威名,是一幹老臣等哭天搶地地說大梁朝再經不起皇帝有失,拼死攔住了,他沒奈何,給了肖與澄順勢日漸做大的機會。

肖與澄已成心頭一患,難道這些老臣們只知大司空不知天子嗎!

裴昭櫻一看便知裴珩遇事掛臉的習慣還沒改掉,表態說:

“大理寺的肖泊大人,孤看著亦是人中龍鳳,鹿死誰手,諸位大人們等著看最後的比試吧。”

往前放幾代,裴珩有能力做好一個中興之主,無奈江山交到他手上時已經是千瘡百孔的模樣,權臣、外戚、諸侯威脅一個不落,老虎不壓著性子積蓄力量,幾波傾軋的勢力估計早就先協同一致扶持了個聽話的皇帝了。

裴昭櫻縱然和裴珩嫌隙漸深,在外頭,只能站在裴珩那一邊,有時,裴昭櫻還可憐他。

不多時,場中唯剩肖泊、肖與澄二人。

其實,肖泊輸贏與否,有文試無可非議的頭名在,裴珩能扯一番說辭照舊定肖泊為駙馬。

裴昭櫻猛然一驚,突然後悔沒有提前告知肖泊他即為內定的駙馬。

肖泊不知,為了求勝會拼命,而肖與澄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踩著人命過來的,哪裏是泛泛之輩!

肖與澄的性子,不會對肖泊手下留情。

前幾輪,肖與澄的對手幾乎全部自覺認輸,寥寥硬骨頭們被肖與澄打得要勞內監們擡下去醫治,他心狠,體力保持得足。

肖與澄笑笑說:“你我何必同室操戈,現在我不瞞你,我早是皇帝屬意的駙馬,你且認輸,省下一場毒打。”

肖泊的黑衣濕下去一大片了,深深淺淺印著汗漬,最後的交鋒沒開始,他還在調息平氣。

裴昭櫻扣著輪椅的扶手,幾乎忘了身受殘疾,一使勁,大腿根部以下照舊沒知覺。

她喊出來:“且等一等——”

隨後,裴昭櫻頂著所有人灼熱的目光,請奏了裴珩:

“殿下,武試不比文試,要近前去看才好,高手過招,勝負在一息之間,臣請去擂臺邊上細看。”

顫著聲補充道:“此戰關乎駙馬最終人選,臣……臣有幾句話要交待的。”

裴珩準許了,既然裴昭櫻挪位,為了場面上好看,裴珩、太後在內的所有人都跟著移步。

裴昭櫻呼喚左右,大費周章地從高臺上改換位置,表面上的榮華富貴遮掩不住殘疾的事實,一個女子的創傷,在百人面前暴露。

尤其裴昭櫻用不慣太監,近侍都是女子,宮裏帶不進身強力壯的親衛,輪椅自臺階下來免不了顛簸。

有一段臺階,宮女一個不留神,輪椅絞住了她花紋繁覆的裙擺,裴昭櫻悶哼出聲,才被留意到,幾度行行停停。

肖與澄捏緊了拳頭,他從無名小卒官至大司空,皇家偏要塞給他一個廢人!

他還不得不做出歡喜的模樣,遣散姬妾,讓一個廢人占據肖家主母之位,堪比韓信胯下之辱。

“殿下——”礙於禮數,肖泊無法相迎,連呼喚也得謹小慎微地壓著聲,免得落人口實。

心上淋漓一片滲著血。

一趟折騰下來,裴昭櫻裏衣汗涔涔地濕透了,她知明裏暗裏不少人張望,所以面上始終掛著雲淡風輕的笑。

“無妨。”她照舊笑著擡手,示意肖泊稍安勿躁,不必在人前暴露相交。

正在此時,一步一步接近後,她看到了肖泊如玉山傾頹的慌亂與牽掛。

所以,轉瞬之間,裴昭櫻的交待帶上了眼底泛起的水光:

“你們,你們二人須得記著,這是選駙馬,不是生死戰,點到為止,量力而行。陛下和太後還在呢,萬不可見血,不可傷了和氣,太醫就在場下,你們各自保重……”

明面上是給兩個人提醒,裴昭櫻沒有力氣在裏子上雨露均沾,眼睛急切地註視著,字字句句給著肖泊暗示,打不過無礙,大不了是一個“輸”字,千萬不要受傷。

否則她怎過意得去!

“臣謹記殿下指點。”肖泊只見裴昭櫻眸含淚花,兀自強顏歡笑叫他惜身。

千言萬語,當眾是不能說出口的,肖泊唯拼盡全力為他們爭一個來日方長。

他父親教給他的武功路數和肖與澄戰場上磨出來的不同,他們沒有切磋過,肖泊不好判斷是否能一定勝過肖與澄。

裴昭櫻是萬萬不可再嫁給肖與澄延續上一世的悲劇的,肖泊拼了命要在此關口為她守住強敵。

肖泊只能贏,贏是唯一的路。

肖與澄每一次在戰役中舍生忘死,沖鋒之後不想著僥幸活著的可能,因此,肖與澄忘了,他沒有將這裏視為非勝不可的戰場。

正式交手之後,肖與澄甚至開始惱怒肖泊的毫不留情,招招險要。

他早已看出肖泊有意藏著武功,薛粲幾經提醒,他還自信地認為一只被肖家邊緣化的螻蟻翻不出水花,最多是做點不痛不癢的的小動作。

眼下這只螻蟻,在文武百官的凝望下,企圖讓他顏面掃地!

肖與澄帶著慍怒找準當口回擊,每一次出拳帶著破空聲,盡挑著肖泊周身要穴下手,儼然是將裴昭櫻的勸告當作耳旁風了。

兩人不帶兵刃,赤手空拳的搏鬥依舊令人眼花繚亂,群臣鴉雀無聲。

裴珩忍著驚嘆之意,默默感嘆著駙馬人選選得好。

世人皆道肖與澄勇武無雙,是大梁不可或缺的戰神,他今日在擂臺上見到了有個完全不輸於肖與澄的英才,還沒有肖與澄帶有不臣之心的狠毒,他為何不能啟之用之?

肖與澄到底為人倨傲,戰術不加揣摩,被肖泊牽著節奏,找準時機定了掀他退出擂臺,定了勝負。

肖泊兩場比試皆為魁首,名正言順,裴珩當場下了封肖泊為駙馬的旨意,擇日舉行婚儀。

裴昭櫻兼具艷羨與不甘,良久後化為一聲難言的長嘆。

她殘疾之前,武功是不弱的,年少微服探察民情,一人一劍蕩平江湖風浪,無人不服。

如今,本可大展身手的人,被禁錮在輪椅上,柔弱無力地等待一個救她於水火中的英雄。

可是,裴昭櫻本身就是自己的英雄的,曾仗劍傲視群雄的手,只能搖著團扇,為人叫好了。

喝彩恭維之聲不絕,裴昭櫻早早借口不適先退,到了府上,揪著帕子為腿不能行、武功全失痛哭出聲。

綺羅跟著紅了眼圈,為她卸去幾乎壓彎脖子的飾物,救她從沈重的層層禮服中脫身,打了溫水擦臉卸妝,順帶拭去一重又一重的淚跡。

裴昭櫻散亂著頭發,失魂落魄呆坐在銅鏡前,滿腦都是從前以武會友的無拘灑脫,不說什麽話,不提喝茶飲食,無言等紅日西沈,蜷縮隱於夜幕。

“殿下,禮部送來了肖泊大人的庚帖,您瞧過後無異議,便可送去欽天監合婚了。”

“孤這沒那麽多講究,直接送去欽天監吧。”裴昭櫻一揮手打發下去了人。

因而沒有註意到,庚帖上,肖泊表字的那一欄,所載的是“君澹”。

那個她夢裏相伴相隨呼喚的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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