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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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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夜探

“豫州反殺案”後,肖泊受了皇帝親口稱讚的洞若觀火,剛正不阿。

大理寺人人認為,肖泊定然從此以後仕途一片光明,阿諛奉承者眾多。

也有人不屑道:

“陛下誇他,那是因為他姓肖,你們還真覺得他自身能有幾分本事?陛下那麽敬畏大司空,大司空家飛出來的野雞,陛下都能誇是鳳凰!”

肖泊對毀譽皆充耳不聞,埋頭於卷宗之中,做好本職,吃在大理寺飯堂,宿在大理寺宿院,不交朋黨,不媚君上。

同僚串門感嘆道:

“我真受夠了這個破宿院了,都怪京城地貴,否則我非搬出去不可。肖泊你也真是,有家不回,沒苦硬吃。”

所謂的家是肖家,即是大司空府,肖泊簡單解釋:

“宿院雖條件一般,但好在不受束縛,隨心自由,沒有繁文縟節叨擾,亦能安樂。”

同僚與肖泊相處時日久了,大概知道肖泊在肖家的水深火熱,識趣換了話題:

“我跟你說,我手上最近可被分到了個新奇的案子呢!嘿,城南有家富戶小姐,出身皇商,父母寵愛,南邊半條街都是她的私產呢,可是她卻無緣無故瞎了,報官哭說定是有人下毒謀害。”

肖泊眼皮一跳:

“可查出是何人所為?”

“在本大人英明神武的調查下,當然查出來了,下毒人是——她同族的弟弟!”

同僚觀察到了素來沒有表情的肖泊臉上劃過不平,得意地口若懸河:

“你一定想問,她同族的弟弟,也就是她的娘家,為什麽反要下毒來害她呢?因為她弟,正是怕家產都會落入這位能幹的掌上明珠手上啊!這就叫家鬼害家人,富貴人家更是人心難測。”

“我去卷宗室一趟,你自便。”肖泊皺著眉,拿上鑰匙提著劍,疾步往大理寺卷宗室走去。

同僚的這個案子給了他啟發。

他總想著,要如何從現在開始,將裴昭櫻呵護周全,避開日後遇刺身亡的結局。

卻不曾想過,兩次刺殺並非隔絕孤立的事件,也許擁有同一個幕後主使,一次未成,蟄伏多年,誓達目的。

肖泊開了卷宗室的門,掌燈翻閱著當年裴昭櫻遇刺案的記錄。

定論不明不白,說是謀逆的齊王身死之後,其殘部不甘,將矛頭對準了裴昭櫻,在失手後皆服毒自盡。

這般說辭已是最大的疑點——

先齊王要爭奪的是皇位,他和他的手下最恨的人應當是皇帝裴珩,不如殺進宮與裴珩同歸於盡算了,將人手全交代在殺裴昭櫻上,於皇位毫無影響。

同僚那句“家鬼害家人”激得他心臟猛跳,久久不靜。

只可惜記載的證據實在太少,案發的當年肖泊還在地方上當詳斷官,對京城情況一無所知。肖泊沈默著,將卷宗歸位,踏出陋室,合著月光,步履沈重。

他才走入拐角,便見一人影利落翻墻入院,手起劍落砍斷了卷宗室的鎖,閃身入內。

肖泊一驚,提劍欲追。

眼前回憶起黑衣人劍柄一閃而過的花樣,與軍械統一制式大有不同,即刻便讓肖泊將其來路與京中的己方勢力區分開。

電光火石間,肖泊確認了來者的身份,他料定,即使此刻他不追上去將人拿了個現行,那人也少不得調回頭來找他。

不如先按兵不動,等魚上鉤。

肖泊便含笑回了宿院,然後照常看看書,賞賞月,甚至很有雅興地給墻角生出的野草澆了水,無聊了就在竹林旁無人的小徑上散心走兩步。

總之,刻意無視了暗處飄過來閃過去的人影。

“餵,你功夫差到一點兒都沒發現我嗎?小爺我已經故意在你面前露了很多破綻了。”

肖泊氣定神閑折騰了沒半個時辰,先前潛入卷宗室的黑衣人忍不住在他跟前顯了形。

肖泊聽到是個男聲,臉垮下去了一大半。

他竟然不知,裴昭櫻身邊還有個如此深得信任的男子。

“長公主有吩咐,直說便是。”肖泊冷若冰霜,給不了好臉色。

“你怎麽知道我是長公主的人?”黑衣人狐疑地檢查了一遍,他連一張俊臉都捂得嚴嚴實實的呢!怎麽還被人認出?

“下次行事,記得把劍柄也用布裹上。”

肖泊是真的想拔劍劈了他。

他將裴昭櫻的畫技筆觸深印在心。

黑衣人劍柄的花樣明顯是先由裴昭櫻畫好了,再由工匠打造的,黑衣人能得裴昭櫻親筆,關系匪淺。

肖泊胸口中一陣氣血翻騰,手指不受控的按住了劍,電光火石間想好了藏屍地點……如果裴昭櫻少了個得用了幫手,他再投誠,必然能頂上此人又親又近的缺……

理智制著瘋狂,肖泊忍著不再看那細膩流暢的祥雲紋樣一眼。

“看來你還怪懂事的,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如今朝中局勢雜亂,各方渾水摸魚,鮮有人為國為民,你可願為長公主效力?好處少不了,良心也過得去。”

“嗯。”肖泊應了聲。

敷衍的回答令黑衣人動了怒意:

“殿下有愛才之心,好心好意,想要將你收入麾下,讓你更好地施展才華,守護百姓和公義,你這算什麽意思?”

“閣下沒聽到,我‘嗯’即是同意嗎?閣下為長公主做事,還要多加提升涵養才是。”肖泊對人露出八面玲瓏的笑,沒有破綻,只是氣死人不償命。

“空口無憑,你就沒有什麽投誠之舉?”

“放閣下暢通無阻地入卷宗室還不算?長公主要查的東西,在下全力配合。還請勞煩閣下買一副新鎖換上,鑰匙埋我窗前的花壇裏,免得大家發現進賊,在下不好交差。”

肖泊腹誹,裴昭櫻怎信任這般有勇無謀的莽夫?

大理寺那破鎖,拿根鐵絲即可打開,不留痕跡,這人直接砍了,生怕不被人發現有異。論細心縝密,這人比不得他一分一毫!

黑衣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你是故意放我進去的。”

肖泊咬牙道:“閣下難道篤定武藝一定在我之上麽?”

他若有心想攔,卷宗室一個蒼蠅也飛不進去!

“你這個文弱書生,口氣好大,那便讓你見識見識小爺的劍術,開開眼了。”

黑衣人經不得肖泊再一再二夾槍帶棒的冷待,鏗然拔劍,一片白芒向肖泊面門襲來。

他只當肖泊是個平平無奇的文官而已,雖帶了怒,但總歸不想要了肖泊性命,這一招在勁力上留有了不少餘地。

來得正好。

肖泊目光凝在劍尖上一點,游龍般的劍法在他眼中被分解得分外清晰,這一劍能看出深厚的內家功夫,他覺得堪堪配為裴昭櫻翻墻跑腿。

可肖泊已壓了醋意多時,正愁找不到與黑衣人交手的機會,絲毫不避其鋒芒,抽出三尺青鋒悍然迎上格擋。

這含醋帶怒的一劍,震得黑衣人虎口發麻。

黑衣人眼中生疑,如何想到,一個單薄文官能在一招之間就壓過了他,此前他甚至覺得,肖泊隨身帶的劍只不過是一種裝飾,最多花拳繡腿。

這麽一楞神,已讓肖泊反而把握住了戰局的主動,使出一套颯沓如星的劍法,寫意揮去,殺機暗藏。

黑衣人暗叫不好,高手過招,關鍵時刻分神最為致命,可他的傲氣也不容許自己就這麽被肖泊壓制,提升了內勁,與之周旋開來。

尋常人只知道肖泊父親是一介草民,肖與澄更是不屑地嘲諷其父是江湖草莽,可實際上,二十多年前,那人是威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劍,只不過拜在肖家小姐的石榴裙下,才金盆洗手巔峰退隱罷了。

肖泊自幼避人耳目悄悄隨父學劍,又小心藏拙不當出頭鳥,一身武藝,到了今日才有施展的時機,黑衣人又是個罕見的能與其過招的對手,肖泊越打越覺暢快,渾身真氣運轉不竭。

二人劍氣所掃之處,一排竹子“唰唰”地被從中砍斷,轟然倒地,激起不小的動靜,漸漸的起了腳步聲,是大理寺巡夜的差役聞聲要來查看情況。

黑衣人暗罵了句瘋子,晃了個虛招,爭了個脫身的空隙:

“我還得跟殿下交差,沒空與你比試了,既然你有心投誠,殿下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告辭。”

肖泊拿瞧傻子的眼神瞧黑衣人騰空離去的背影。

裴昭櫻無依孤苦,身若浮萍,他有心將一顆心剖給她,她也會駐足不前,不肯輕信。

可是有旁的男子,已經得到了她的信任了。

難道他天生就該晚於他人一步?

從前是落後於肖與澄,如今這男子是哪裏冒出來的?癡癡傻傻,還能侍奉於尊前。

肖泊拂袖冷哼,血液隨夜色漸冷,回房後,點燃一盞孤燈,攤開一張紙,寫下了幾個字。

分別是——皇帝,太後,肖與澄,齊王舊部,其他。

皇帝太後某種情況下可以視作一體,但前朝還曾出現過呂後攝政、武帝改周,母子之間的利益也未必能一條路走到頭。加之裴珩年歲漸大,必然不願為母後馬首是瞻,不知不覺間,母子的心會分成兩條。

肖與澄定然重走謀逆之路,只是還不能確定是否與刺殺裴昭櫻有關。

齊王舊部這種能拿得到明面上的理由,不過是搪塞罷了。

肖泊最怕的,便是還有連他都沒能察覺的其他人作亂。

重來一次,他沒有留下為自己打算的餘地,算計考量全然撲在裴昭櫻身上,以身鋪路,在所不惜。

要是有人暗中謀劃布局,連他的耳目都繞過了要害裴昭櫻,他可攔得住?

等到了回天無力之時,他情願死在她前頭。

肖泊揉皺紙張,細細將其燒為灰燼,使之如同他還不能見天日的心意。

他這一生,註定是要獻給她的,她不靠過來,他就慢慢地朝她走去。

不得不說,看慣了肖泊清爽簡明的鐵畫銀鉤,再看手下人謄抄的狗爬一樣的字體,裴昭櫻大為光火。

她把紙卷成筒,恨鐵不成鋼地往人腦袋上敲,罵道:

“你看看你,寫的這叫什麽字?你字識全乎了嗎?一副胸無點墨的樣子,真是影響我查案!”

“你別生氣嘛,我怕大理寺的人發現,寫得潦草了些而已,於大局無礙。”

江逾白任由裴昭櫻撒了氣,又說:

“對了,肖泊早就發現我了,他是任由我進去謄抄卷宗的。”

這令裴昭櫻意外又不意外,也許,對他而言,這只是樁順水人情,不算他一定是站在了她這處。

肖泊所行所舉,光明正大,為國為民,而裴昭櫻總是猜不透他烏眸之下的算籌。

但倘若換了別人要大搖大擺進入大理寺重地,肖泊並不能允,裴昭櫻想明白了這點,胸口一暖:

“那該找個機會好好謝謝肖泊大人。”

“你的招賢納才之意我也傳達給他了。”

裴昭櫻扯緊了袖口,暗罵自己沒出息,招賢納才之事不要緊張得如同懷春少女:

“他……他怎麽說?”

“‘嗯’。”

裴昭櫻一楞,連著眨了兩下眼睛,怕耳朵漏了字句。

“他只說了個,‘嗯’。”

裴昭櫻滿身氣力猛然一洩。

他向她暗示過,要成為她手中的劍。

正式拋出邀請前,裴昭櫻也猜測了他所有可能的反應,理清了朝堂上所有紛雜的利益線,皇帝,肖家,世家大族,寒門新秀,地方諸侯……

原來,肖泊真如謫仙,心中眼中空無一物,毫無波動,那點反應都算不上反應。

那為何,又要對她字字暗示,步步靠近?

“好啦,別為了一個肖泊難受費心,我這不是回來幫你了?”

江逾白靠近一步,軟了嗓音,伸手要如同年少初時那般揉揉她的頭發,被裴昭櫻不客氣地一手拍掉,還剜了一眼,警告他管住手腳。

裴昭櫻年少時,仗著是沒有存在感的宗室女,行事大膽,微服去民間闖蕩,體察民生,過了好一陣子快意江湖的日子。

她便在那時與江逾白不打不相識,掌權後一路將江逾白提拔重用,成了她最為信任的肱骨心腹。

殘疾之初,裴昭櫻終日以淚洗面愁眉不展,對江逾白的鼓勵安慰視若無睹,江逾白犯了脾氣,辭官隱居在京郊草廬,兩人謳上了氣。

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裴昭櫻派人去服了個軟,江逾白見她重整旗鼓,就坡下驢,回來官覆原職,統領禁衛。

江逾白尋了別的話題關心:

“我聽說,太後給你安排了擅長針灸的太醫陸雲棲每三日到你府上一次為你調理?不知這個陸醫官醫術如何,但你總要自己打起精神,不管前路如何,一步一步往前挪就是了。身子是自己的,千萬珍重,好好保養。”

裴昭櫻滿心盛著肖泊,應合了幾句,就將人遣走了,久不熄燈,獨坐案前,整理舊案呈現的線索。

內裏一團酸澀,濃重地積累蔓延,將期待釀成無奈。

她已經打探清楚了肖泊的身世,他是肖與澄姑姑的兒子。

其父出身江湖草莽,入贅肖家,在肖泊母親早逝後便看破紅塵,在逢恩寺出家為僧。

裴昭櫻想,肖泊年幼失了雙親的庇護,從官場上肖與澄對他的態度已能管中窺豹,他獨自於官場上耕耘,定然內外吃了不少苦頭。

她甚至打算好了,擇日擺一桌納賢的宴席,表明他既入她麾下,她便不會將他當作肖家人看待、防備,再忐忑與他商量,可願成為她別無選擇下的駙馬?就當主公與謀士間,另一種形式的相依為命、榮辱與共了。

可肖泊半分也不在乎。

她卻……開始在乎起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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