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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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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請求

收完稻谷就要捉稻花魚。

這時候梨花村最熱鬧,大家都是第一次在稻田裏嘗試養殖稻花魚。

先前就有人忍不住捉了幾條回家吃,發現味道異常鮮美。

等黎源放水捉稻花魚時,有幾家都把田裏的魚吃得差不多。

他正愁魚多,就有人問他賣不賣。

賣,怎麽不賣。

賣完魚黎源自己留了幾百條,小的放進池塘養著,等下一季時再放進去。

剩下的一部分留著新鮮的吃,一部分用來做腌魚。

這次的做法跟冬季的不一樣,黎源打算做種上輩子吃過的苗族腌魚。

那還是他的大學同學帶來的,對方是苗族人,吃過後意外美味,黎源專門問了做法。

單懷安並不適應農村生活。

他每日功課安排得緊,突然沒了束縛一時間很迷茫。

但舅舅說沒事就去找事做,家裏沒有他的事,他想做個什麽華歲和桃良哪裏會讓他動手。

沒法,他只好跟著黎源出門。

雖然他並不想跟著黎源,路上唐末簡單交代緣由,道明黎源救過舅舅的性命,既然如此賞他些銀兩即可,為何非要嫁給對方,舅舅又不是女子。

說不出原因,單懷安只覺得這人害了舅舅一輩子,而且還讓舅舅變成另一個人。

一開始農人們也好奇這個新冒出來的小孩。

時常問黎源是不是珍珠家的侄子,但小孩不愛笑,穿著幹凈漂亮的衣裳站在田間顯得格格不入。

這其實已經是單懷安這輩子穿過的最差的衣服,但舅舅的衣料比他的還差,舅舅都沒說什麽。

之後幾日大家估計看出什麽,也就不愛搭理小屁孩。

大家都知道小夫郎家原是不錯的,只是家道中落又遭難才變作夫郎。

如今親人都投靠過來,看來不是一般的落魄。

要不是黎源大度,誰願意接濟,還這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大夥想得開,黎源可是他們村的財神爺,你們不稀罕,他們稀罕。

這次按照黎源的法子種植稻谷,那可都是大豐收。

有一家甚至種出畝產一千斤的高產量,縣府都派人下來詢問緣由,村長可是好一番熱情接待。

等黎源捉稻花魚的時候,單懷安有了變化。

小屁孩換了身粗鄙的衣服,穿著竹鞋跟著下了田。

黎源一看那腳就皺眉,白嫩的像從來沒走過路。

“田裏有螞蟥,要是被咬了記得叫我,不然一直順著你的腿鉆進去就不好捉了。”

小屁孩頓時嚇得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但到底還是堅強,沒一會兒身後傳來動靜。

等兩人從田裏回來時,一直繃著臉的單懷安終於露出自逃出宮後的第一個笑容。

做苗族腌魚需要山奈木姜子,這些地裏山裏都有。

分好魚黎源就去采佐料,兩婢女就看見尊貴的四皇子連鞋都來不及穿,又跟著黎源跑出去。

白凈的小腿上還掛著一條血痕。

“哥哥在做什麽?”小夫郎在黎源身旁坐下,正悶頭殺魚的單懷安擡頭看了眼舅舅又低下頭。

“禾花魚。”黎源挑挑眉,小夫郎便知是黎源那個世界的吃食,頓時興致勃勃地看起來。

禾花魚洗凈後從尾部剖開祛除內臟,不用清洗直接放佐料。

佐料是剁碎的幹辣椒,山奈木姜子和生姜,再加鹽。

腌制一會兒後放入木桶層層壓實,一個月後就是風味獨特的禾花魚。

“哥哥,魚泡戳到我了。”小夫郎溫溫柔柔地抱怨。

“你咋那麽不小心?”黎源取來凈水沖洗小夫郎的手指,又捏在手裏擠了擠,見沒有紮入魚刺才將小夫郎的手擦幹,然後放入自己的懷裏。

“你不要動手,一旁看著就行。”

小夫郎輕輕嗯一聲靠著黎源犯懶。

“血腥味這般重真的好吃嗎?”小夫郎安靜沒一會兒又問。

“所以要腌制一個月,我也是第一次嘗試,要是不好吃就給阿紫吃。”

小夫郎嗤嗤地笑,“難怪阿紫不喜歡你。”

黎源想起當日救阿紫的情形,他跟李二郎可是在討論殺不殺阿紫做領毛,他哪裏知曉那麽個小東西居然聽得懂,導致阿紫現在都記仇。

“又不能浪費,再說狐貍什麽都吃,你不要把它養得太挑食,就像你一樣一開始什麽都不吃。”

小夫郎哼了一聲,“就要挑食,可不能讓他吃哥哥做的。”

一旁安安靜靜殺魚的單懷安每聽見‘哥哥’兩字就冒一層雞皮疙瘩。

等黎源發現時詫異地說,“你對魚過敏?那還是不要碰了,珍珠,給你侄子看看。”

“不用。”單懷安立馬站起來要走,似想起什麽又恭敬地說道,“謝謝黎叔叔關心。”

黎源失笑,“你家孩子怪多禮的。”

小夫郎仰起頭,細膩的絨毛在光線下像蒲公英般微微浮動,“不好嗎?”

黎源習慣了,低頭在小夫郎嘴上啄了啄,“好得很。”

單懷安一個大閃身,驚悚地看著光天化日之下親嘴的兩人,一張臉漲得姹紫嫣紅。

黎源聽到動靜看著把院子裏簸箕撞翻天的小屁孩,後知後覺自己剛才幹了什麽。

頓時也有些不好意思,嘖了一聲回頭殺魚腌魚。

等聽見倉促的腳步聲跑遠,才與小夫郎對視一眼,悶悶笑起來。

“以後要收斂點。”

小夫郎瞇著眼睛,“那倒不必,他們總要習慣。”

晚上吃完飯,黎源照舊煮好泡腳的藥水,端到廊沿上放好。

這次他沒有走掉,華歲說老太君讓他進去。

該來的還是來了。

屋子裏藥味還是頗重,除去開窗透氣,其他時候都關著門窗。

老太君除了行動不便,精神狀態已經好了很多。

她披著衣裳靠著床頭,目光和藹地看著黎源。

“珍珠已經把你倆的事情告知給老身,老身謝謝你將我們唯一的孫兒照顧得這麽好。”

黎源心裏一跳,連忙說道,“祖母不用謝,這是黎源應該做的。”

他主動喊祖母,就是要認下這段關系。

說他無恥也行,不要臉也罷,反正他跟小夫郎分不開。

這時,小夫郎的手覆蓋在黎源手背上,語氣帶著撒嬌和嗔怪,“祖母,他是我夫君,您不要與他見外。”

看似慈祥實則威嚴的老太君長長嘆出一口氣。

這幾日她早在暗中觀察兩人相處情況,說實話她真的很吃驚,京中也有喜好男風的家庭,可即便再喜愛也作妾室養在後院,就是再恩愛的夫夫,也不曾見過她家孫兒與這農家小子的相處情況。

這哪裏是將珍珠當小夫郎,這明明就是當做正經的男兒。

不僅事事與小夫郎商量,也處處尊敬他,疼愛他,甚至幾日前珍珠偷偷告訴她,家裏的銀錢都是珍珠在掌管,起先她想一個農家子能有多少銀錢,直到珍珠說出數字,見多識廣的老太君也吃了一驚,這農家子屬實能賺錢,也屬實疼愛珍珠。

但是那是他們黎家的珍珠呀,怎能給人做夫郎。

老太君臉上的慈愛散盡,威嚴漸漸流露出來,“珍珠這孩子雖然從小嬌慣,但禮儀品行一貫高雅,斷不會流露出小女兒般的姿態,如今倒是會在老身面前撒嬌賣癡,你同是男兒應該知道老身的意思,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小夫郎的手瞬間抓握住黎源的手,他張口急道,“我跟哥哥已經有夫妻之實。”

老太君頓時氣得臉色發白。

黎源拍拍小夫郎的手,“先去看看老夫人的情況,不要氣壞老人家。”

小夫郎眼中露出一絲暗淡,哥哥已經改口不再叫祖母。

兩人招來華歲,又服侍老太君喝下湯藥。

黎源才說,“老夫人莫要生氣,您要是有什麽珍珠又該怎麽辦?他吃了很多苦,我遇見他時差一點救不回他,他本以為一輩子都見不到你們,現在能重逢已經是來之不易的緣分。”

老太君急忙問道,“珍珠當時如何,你快快說來。”

黎源便將小夫郎當時的情形,還有被餵了藥,遭過毒打的事情一一說來。

說的老太君頻頻落淚。

他們家可是百年世家,比單家的年代還久遠,就是先帝看見她都要禮讓三分,哪裏想得到對手這般下作,如此折辱他們如珠如玉的孫兒。

然後黎源又說,“我從不將珍珠當做夫郎,梨花村的人也不這樣認為,珍珠現在是村裏學堂的先生,還跟著陳伯學醫術,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並不拘著他。”

說完黎源突然起身,然後朝著老太君行了大禮,又恭敬地跪下來。

小夫郎沒有阻攔,而是跟著一起跪下去,黎源又說,“老夫人是珍珠的至親,我自然希望得到老夫人的認同,但如果老夫人實在不同意,我也沒有辦法,但我不會放棄珍珠。”

意思很明白,你們不認我,那我就不喊奶奶了唄。

但珍珠還是他香香的老婆。

老太君簡直沒見過這麽厚顏無恥的人,而且她認為哪怕黎源不知曉她的真實身份,但也知曉一般官家養不出他們這般氣度的人,可這小子一點不害怕。

可惜老太君並不知黎源早已與賈懷等人打過交道。

他連那三尊煞神都不怕,還怕一位老太君。

黎源也不是真的不怕,他身上有種與世無爭的鈍感,只關心自己關心的人,旁的都不重要。

關心老太君怎麽想,不如關心腌制的禾花魚味道好不好,小夫郎喜不喜歡。

最終老太君也沒有點頭同意,只意味深長地說到世間艱難。

顯然不看好兩人,只如今前路未明,說太多都無意義。

但也沒有說不許兩人繼續。

畢竟人在屋檐下,她還能攔著兩人不要睡一起。

倒是攔過,找的唐末,唐末那種屁都放不出的一個人,蹲在地上沈默良久,“……世子主動的。”

老太君楞了一個下午,後面倒是像想開般。

只是時不時就要陰陽黎源幾句,她哪裏做過這種刻薄粗鄙的事情。

陰陽的也不到位,桃良是個機靈的丫鬟,不像華歲那般穩重,於是這任務就落到她頭上。

可惜桃良並不是很有機會,因為黎源跟小夫郎就是秤不離砣。

偶爾逮到機會想進去陰陽黎源,轉身就看見她們尊貴的世子在求抱抱求親親。

而且不止一次,黎源都覺得她家世子煩。

明明跟黎源一般高,卻懶骨頭似的靠著黎源,就連黎源在廚房裏做飯,他也亦步亦趨地貼著黎源。

她還面紅耳赤地發現兩人一起洗澡,洗得皮膚泛紅的世子被黎源從浴室裏抱出來或者背出來。

兩人當眾親嘴也不是一次兩次,而且幾乎都是她家世子追著黎源親。

黎源實在受不了就會打他家世子的屁股,這真的是太駭人聽聞。

.

等到夏季水稻播種到田裏,老太君已經能下地走動。

黎源做了根拐杖給老太君用,倒不是為了討好,家裏一堆事情,屬實沒有人空得出手專門扶著她逛院子。

華歲桃良都是家生子,父母在太師府做管事,地位頗高。

她們的吃穿用度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子女還好。

現在卻要事事親力親為,就像燒火做飯這種事,都是從頭學起。

好在華歲平日就要照顧老太君的飲食,煲湯做點清淡菜倒是沒有問題。

桃良便要辛苦得多,她哪裏做過浣衣女的工作,但此一時彼一時,每日大多數時間都泡在溪邊洗衣服,直到老太君將人喚到跟前,幾日前看著還精致漂亮的丫頭,此時披頭散發,袖子半卷,目光渙散,老太君再用什麽就節省得多,不像之前一根帕子擦一次嘴就丟開。

黎源看出老太君想跟他們分開過,他沒意見,只擔心小夫郎心裏不舒服。

不想,小夫郎一直沒有向他抱怨,仿佛沒看見般。

倒是華歲私下找過黎源,說明來意,不管老太君想跟黎源唱對臺戲,還是怎麽著,她得把外面撐起來,無論是老太君的吃穿用度,還是在村子裏怎麽待下去都得心中有數。

黎源挑眉詫異,沒想到這女子倒是識大體。

倒不是吐槽老太君,因為牽扯到小夫郎,對方沒把他生吞活剝都算好的。

黎源也不是個笨,這時候不刷好感什麽時候刷。

得知對方隨身帶了銀錢而不是金銀玉器,微微放下心,便將村裏及鎮上的消費能力大致說了一遍,“村裏大多以物換物,如果沒有你們寫個單子給我,我每旬要去鎮上辦事。”

村長二兒子負責靈芝銷售一事,但無論他本人還是村子裏,都認為黎源跟著更合適。

黎源有心將靈芝的產銷建立起一套完整的體系,到沒有推辭。

華歲自然感激不盡,她們初來乍到,除去內心仿徨,很多事情不到眼前考慮得不周到。

自隨著老太君一路南下,她們並不知要去哪裏。

直到進入江安城地界,唐大人才將事情簡要說明。

失蹤已久的世子竟然活著,她們內心激動,以為太師府會迎來轉機,唐大人又當頭一棒,世子成了夫郎,她們將帶著老太君在農村度完一生。

到沒有舍不得榮華富貴的意思,也根本想不到那裏去。

太師府大難臨頭,她們能保住性命已經祖墳燒高香,只是擔憂府中眾人安危。

偶爾車簾掀起時,看見山間農戶的情況,她們的心一寸寸沈下去。

可誰知又柳暗花明,世子與他夫君住的地方居然這般漂亮幹凈。

自然比不得太師府裏的奢華富麗,但若是能在這種地方住一輩子,似乎又不是那般辛苦。

華歲平日在府裏要負責幫老太君處理人情往來,等安頓下來就意識到問題。

老太君可以耍性子一輩子不出去,她們不行,她們得清楚外面是個什麽光景。

言行舉止是否得當,不然好不容易保住的世子和四皇子再陷入危機又怎麽辦。

“黎先生,我與桃良畢竟是女子,事事都來叨嘮你並不方便,不知黎先生有沒有相識又信得過的人家,家中有婦人的最好,我跟桃良也好了解下村子裏的情況。”

黎源驀地想起賈懷,還有陳寅唐末等人,他們一開始找過來時也不是冒冒失失過來,而是打著獵只猛獸的由頭,看來大戶人家待過的人在這些方面都有著本能的警覺意識。

這讓黎源放下不少心。

黎源將秦秋月介紹給華歲,畢竟這是黎源最得意的學生之一。

他只尋了個秦秋月課後問問題的機會,就將人介紹過去。

秦秋月當天傍晚拎著籃子過來串門,一同來的還有小蟲。

小蟲一進門就看見蹲在屋頂的唐末,立馬眼睛明亮地看著對方,聲音都喊劈叉,“師父父!!!”

唐末似乎笑了一下,偏偏頭朝竹林方向躍去。

小蟲跟秦秋月說了幾句話,得到同意後一溜煙繞著院墻跑出去。

等黎源再見華歲,華歲就做了婦人打扮,身上的衣服仔細看好像是秦秋月曾經穿過的。

她氣質沈穩,做婦人打扮不顯得違和,就是有些像城裏大戶人家的富太太。

她便拆了發髻卸掉丹寇,再跟著秦秋月學走路,不過幾日就好了很多。

桃良長著一雙圓眼,性子活潑些,華歲讓她依舊做未嫁女打扮,對外人就說是小夫郎的妹妹,她是小夫郎的嫂嫂。

村民們自動幫其補足世界觀,看樣子一家男的都死了,只剩一個看著啥都不會的呆孫子,可不得來投靠小夫郎,真正的可憐人。

華歲在秦秋月的帶領下很快熟悉整個村裏的人際關系。

又去李嬸那裏定了幾套衣裳,布料也是在秦秋月的推薦下購置的,不然哪怕是她,也不知道村民們的日常用度,這般一比較,她便知曉黎源家在村子裏算過得不錯的,而其中大多數用度都用到世子身上。

作為家生子她們沒法評判黎源跟世子的事情。

這件事無論放到哪裏都是驚世駭俗的事情。

但世子若不是世子,只是梨花村尋常的夫郎,她們又是極羨慕世子的。

能有這麽一位知暖知熱疼惜自己的良人,誰不願意。

家裏那個啥都不會無所事事的呆孫子,哦,單懷安現在有了個綽號:放牛娃。

黎源插秧時雇了人,他在旁邊不知所措地看了一個下午。

有人看不過去提醒他,不會插秧會不會種地。

不會。

會不會除草施肥?

不會。

那你為什麽?

他會四書五經,兵法文藝……

農人說,“你啥都不會,放牛總會吧,就是把牛牽出去吃草,吃完了再牽回去。”

黎源家有兩頭牛,沒有跟村霸它們養一起。

而是在溪水對面的林子裏打了個棚,四周紮著籬笆,不亂跑就行。

四皇子單懷安張張嘴又閉上,扭頭跑回去牽牛。

“小崽子欠收拾,源兒哥你別因為他是小夫郎的外甥就遷就著,小夫郎是個好的,大家都知道,但有些人還是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可不能讓外家爬到你頭上。”

特別像黎源跟小夫郎這種沒有後代的,萬一對方存著心思吃絕戶呢?

黎源辛辛苦苦一輩子說不定最後就是這小子的,那這小子就要有點當孝子的樣。

黎源知道村人都是好意,笑著點頭。

他沒有幫單懷安解釋,內心也是存了點小心思,萬一以後這些人就落戶在梨花村。

單懷安可不就是他半個兒子。

他得好好考察考察,萬一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他也不會老實巴交把什麽東西都給對方,大不了以後給他們在鎮上買幢房子,別的就不要想了,他還是跟小夫郎在梨花村美滋滋的養老最好。

看在他為梨花村做出這麽大貢獻的份兒上,梨花村往後也不會薄待他和小夫郎。

年僅二十一歲的黎源已經開始思考他和小夫郎的養老問題。

單懷安算是眾多皇子裏最聰慧的一個,教授他的老師時時誇獎他。

父皇對他也極為滿意,但是不親近他。

原因他是知道的,父皇更喜歡太子和貴妃生的二皇子。

父皇喜歡太子很好理解,那是儲君,皇家自古愛長子。

而二皇子長得像父皇,不像他,長得更像母後,還有,二皇子嘴甜。

太子跟二皇子私下鬥得烏煙瘴氣,特別舅舅失蹤的這一年。

相比皇家,單懷安更親近母家,不像太子身為儲君不能隨便出宮,母後似乎也喜歡時常送他回太師府探望外祖父外祖母。

年歲漸大,有些看不懂的事情他慢慢就看懂了。

加之時常跟母家走動,得到外祖父和舅舅的教誨,他便知這輩子要做的就是好好輔佐太子登上皇位。

與太子明目張膽看不慣二皇子有別。

他更善於躲在暗處挑撥造事,反正一向頗得父皇喜愛的二皇子前些年也有些失寵。

就是這一年又慢慢奪回父皇的註意力。

就不知他這麽一走,太子還能不能鬥得贏二皇子,畢竟太師府被扣下逆反的罪名,母後又不在人世。

單懷安面無表情地思考著宮裏各派系明爭暗鬥的事情。

撿起一塊幹掉的牛屎,丟進背上的竹簍裏。

“放牛娃,放牛娃!”一串串叫聲由遠及近地跑過來。

單懷安面無表情,內心有些煩躁地看著大牛和春狗,“什麽事?”

兩人光著腳,在單懷安面前急剎車停下來,沒剎住,沖出去又拉著人停下,拉得單懷安偏偏倒倒。

“我們在村頭的池塘裏發現這麽大的青蛙。”大牛比了個碗大的手勢。

春狗激動地說,“肯定有好多小青蛙,走,去抓青蛙。”

單懷安不動,“我在放牛。”

春狗嘖了一聲,“丟這裏吧,就你家有兩頭黃白花,誰也順不走,抓完青蛙再回來牽它們。”

單懷安不是第一天放牛,明白這個道理。

他記得第一次放牛,牛走到哪裏他跟到哪裏,被咬了一腿的包。

黎源也不提前知會他,到晚上才拿了艾草膏給他。

他忿忿不平,趁舅舅不在頂撞黎源,“你為什麽不早說。”

黎源靠著門似笑非笑,“你又沒問。”

末了還加上一句,小孩子就是要多說話才可可愛愛。

再炫耀一句:你舅舅多好,愛說話又愛笑,男孩子這樣才可愛。

我呸!

整個京城,哪個人敢用“可愛”形容明公子,那真的是不要命了。

想完,他又蔫蔫地靠著門柱望明月。

現在的京城還有太師府嗎?

還有明公子嗎?

以及還有人記得他的母後嗎?

十三歲的少年坐在廊沿上半是憂慮半是叛逆。

他發現整個家裏似乎只有他一人如此,外祖母抓緊時間偷窺舅舅和黎源,華歲桃良正跟村裏的人打得火熱,就連唐末也有事情做,他不止一次看見唐末在竹林裏教一個小屁孩功夫。

這裏連空氣裏都飄著濃郁的生活氣息,根本無法讓單懷安產生逃亡的感覺。

但是他們確實在逃亡。

單懷安時常產生嚴重的分裂感。

“抓個青蛙想半天,你們城裏人是不是都這麽娘們兮兮?”大牛不耐煩了。

抓完青蛙他還要回去做事,哪裏像這小子一天天無所事事。

單懷安把最後一坨幹牛糞丟進背簍,栓好牛簡練地說,“走。”

大牛春狗眼睛一亮,立馬跟上去。

他們倒不是非要跟單懷安玩,但是黎源拜托他們,他們只好勉為其難,玩了一段時間後他們發現,這小子雖然磨磨唧唧,又不愛說話,但是搞事情是真的搞事情,俗話說的人狠話不多。

三人一邊走一邊閑聊,主要是大牛和春狗瞎扯,時不時帶上單懷安,“放牛娃,你說是不是?”

單懷安不吭聲,默默跟著。

又拐過一處田埂,兩人再喊放牛娃,身後傳來一個不大但是很清晰的聲音,“他叫戚懷安,不叫放牛娃。”

三人回頭,小蟲不知什麽時候跟在後面。

前面兩人立馬驚悚地看著四周,發現沒看見唐末頓時拍著胸口,“小蟲你不是跟著師父練功嗎?怎麽跑來呢?”

小蟲眼睛又黑又亮,笑起來時彎成月牙狀,“我今天的任務完成了,師父放我回家休息。”

他又說,“你們慘了。”

兩人以夏忙為由向唐末告假。

謊言被拆穿心裏怕得不得了,威脅小蟲,“你不許告訴師父,不然我們揍你。”

單懷安不著痕跡擋住小蟲。

小蟲伸出腦袋指指前方,兩名逃學少年一回頭看見樹下抱臂而立的唐末,頓時魂飛魄散。

大牛春狗被抓走訓練,小蟲看著眼前的少年,“你還要去抓青蛙嗎?我可以陪你去。”

單懷安搖搖頭轉身朝牽牛的地方走。

走了一截發現小蟲還跟在身後,“不要跟著我。”

小蟲嗯嗯兩聲。

又走一段路,單懷安皺著眉看著小蟲,“你老跟著我幹嘛?”

小蟲這一年變化很大,不再是那個膽怯自卑的小少年,雖然不像大牛春狗那般鬧騰,但說話時大方,黑亮的眼睛直直看著對方,笑的時候嘴角兩側帶著小梨渦。

他喜歡小夫郎,自然也親近這個容貌跟小夫郎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年。

加之最近娘親跟華嫂子走得近,被娘親叮囑後,內心是有些同情單懷安。

單懷安是小夫郎的外甥,卻跟著小夫郎姓,想來單懷安的族人已經將這家孤兒寡母趕出去。

他自小沒有父親,娘親又是外地人,在娘親租種黎大哥田地前,家裏過著什麽日子他最清楚。

食不飽腹不說,還要被有些人欺負。

他娘親也是硬氣的人,找到村長說理,又發誓不改嫁讓小蟲承父姓把家撐下去。

這才在村裏站穩腳。

心思細膩敏感的小蟲自然不會像其他孩子那般專問讓單懷安難堪的問題。

這也是單懷安不愛說話的緣由。

“黎大哥做菜的手藝特別好,不如我們去撈點螺絲晚上讓黎大哥幫我們做道麻辣田螺?”

單懷安跟著老太君吃飯,沒了珍貴食材的加持,那些飯菜清淡寡水得單懷安日益消瘦。

眾人只當他心思憂慮,身份地位驟然改變帶來的食欲不佳。

單懷安無動於衷地看著小蟲,他不覺得麻辣田螺有什麽好吃,光田螺是什麽他都不知道,跟海裏的那些螺一樣嗎?

每日飯食都是華歲端到這邊的堂屋,只是每次吃飯聞到廚房的味兒,他饞得特別厲害。

他都是伴著那味兒吃完自己的飯食。

作為尊貴的皇子,他自然不會跑到廚房去看舅舅他們在吃什麽,也不好去,如果去了就代表叛離外祖母。

見單懷安還要牽著牛回家,小蟲不解地拉著單懷安,“珍珠哥哥一開始瘦得厲害,就是黎大哥把他養得白胖喜人,我不騙你,黎大哥做菜真的很好吃,他還經常給我們做各種零嘴,管夠,珍珠哥哥做的面包就更好吃,我最愛吃蒜蓉酸奶包,可惜不是經常能吃到,要師父誇我有進步了,珍珠哥哥才給我做一回,你是珍珠哥哥的親外甥,一定天天能吃到,真羨慕你。”

單懷安:……

他每天都在吃空氣。

也不知是小蟲的勸說管用,還是回家去也無所事事,單懷安把牛放到河邊就跟著小蟲去抓田螺。

兩個少年在齊腿深的水裏摸田螺,時不時就能聽見小蟲的歡呼聲,“懷安哥哥,我這個好大,不過你更厲害。”

單懷安看了看竹簍裏的田螺,裏面半掌大小的田螺都是他摸的。

但城府頗深的他自不會炫耀,只是說道,“叫我哥哥,就不能叫珍珠哥哥。”

小蟲很猶豫,他喜歡黎源和小夫郎,也叫習慣了,而且從輩分上來說他也只能叫對方哥哥。

小蟲將田螺放進竹簍,很是遺憾又帶著些安撫地拍了拍單懷安的胳膊,“懷安侄子,只能委屈你了。”

晚間,黎源做了道爆辣的炒田螺。

不屬於正餐,算是給孩子們的小零嘴。

用竹簽挑著田螺肉吃得滿頭大汗的單懷安終於將心中不快發洩出去。

等到黎源做好飯朝兩人招手時,小蟲歡呼一聲,田螺也不吃了,汲著竹鞋飛奔過去。

“你……”單懷安自然不好意思跑去吃飯,先前華歲做好飯已經叫過他一次,他以吃田螺為由搪塞過去,但是沒想到小蟲居然拋棄他。

一起摸田螺的友誼說沒就沒。

頓時覺得手裏肥碩的田螺也不美味了。

只是挑著田螺肉的竹簽沒有停,它自個動的。

黎源好笑地看著小夫郎,“快去叫叫你侄子吧。”

他又不是真的要跟老太君打擂臺,只是這孩子跟小夫郎一個性子,內裏清高驕傲得不得了。

小夫郎見黎源拿哄他的方法哄外甥,心裏很不得勁。

他就說嘛,換個人,黎哥哥一樣對人家好。

黎源快服了家裏這個小祖宗,“你外甥再瘦下去,老夫人可就真的恨上我。”

小夫郎氣嘟嘟走出去。

單懷安專心吃著田螺,他很專心,他不餓,他沒聽見舅舅的腳步聲。

“怎麽,吃飯還要三請四催,你是坐上那位置還是怎麽的,要不要我跪下來求你?”

單懷安震驚地擡起頭,身為皇族,他是第一次聽見人對天家如此大逆不道。

戚旻背對著廚房,夕陽在他清瘦的輪廓上渡上一層金輝,顯得神聖不可侵犯。

這也是單懷安久別重逢後,再一次看到記憶中的舅舅。

那張矜貴清冷的臉上帶著一分譏諷,三分冷漠,七分聖潔,說著最大逆不道的話,“你是要被那深宮後院養成你哥那般的廢物嗎?想要什麽就費盡心思去搶,沒有人會送到你手上,小蟲想吃我們家的飯,也知道先過師父那關,再送田螺,你連他都不如,等著送死吧!”

說完一扭身回到廚房,臉上又是溫溫和和的笑,“哥哥,他不吃,我們吃吧,小蟲,你多吃點。”

一道身影溜進來,快速在小夫郎身旁坐好,這次不等大家開口,單懷安自己拿起碗,添了滿滿一碗米飯,夾了滿滿的佳肴大口吃飯。

小蟲高興地介紹,“懷安侄子,這道西紅柿牛肉煲特別好吃。”

若說這次教育後單懷安有什麽心得體會,就兩個字: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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