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第 81 章 “我願她所想,成真。”……

關燈
第81章 第 81 章 “我願她所想,成真。”……

楚窈進了謝府, 被下人領進正廳坐下。

廳中爐火溫熱,她披著的破舊披風終於被解下,露出那身單薄的布衣, 以及略顯突兀的腹部隆起。

謝夫人一眼看見她挺著肚子,便不由皺了眉。謝老爺也看得直楞神,二人面面相覷,似都沒回過神來。

楚窈卻低眉順眼,規規矩矩地起身行禮, 聲音軟糯溫順:“夫人, 老爺, 我叫楚窈。我懷了……璟郎的孩子。”

此言一出,廳中寂靜。

謝夫人幾乎站不穩, 謝老爺更是一口茶沒咽下去, 咳得滿臉通紅。

“你……你說什麽?!”謝夫人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不可能!我兒已剃度出家,哪來這等荒唐之言!”

楚窈聽後眼圈一紅, 手撫著腹部,語氣軟得幾乎滴出水來:“我知夫人不信……可我沒有撒謊。那時他尚未剃度, 我還是東陽侯府的婢女, 一次我們在豐都城內他下榻的酒樓, 一夜荒唐……後來他卻說我身份卑賤,謝家不會接納我, 便……便走了。”

說到這, 她低下頭,像是極力壓抑住淚意:“我從未要求他娶我,也不敢奢望名分……可如今孩子已有月數, 我能忍辱偷生,卻不能叫他也無根無依。”

謝夫人面色難看,轉頭看了眼謝老爺,低聲道:“這話,若有一字是真的,那可就是謝家的血脈。”

謝老爺沈聲道:“不查清楚怎知真假?她肚子裏的孩子,若真是二郎的,那是我們謝家的骨血。若不是……咱們不能讓這等人攪了門風。”

謝夫人點頭,又壓低了聲:“我先安排她住下,你叫人把二郎找回來。不行就綁回來,非得問清楚。”

謝老爺沈著臉:“行,這就安排。”

商量完,謝夫人整了整神色,重新看向楚窈,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我家二郎遠行未歸,一切等他回來後再議。你一路辛苦,身子又重,且先住下歇息,需要什麽告訴我們就行。”

楚窈擡起頭,眼中泛起盈盈水光,恭敬地應了一聲:“謝夫人。”

謝夫人吩咐下人安排膳食與住處,又特意交代:“別怠慢了人。”再看楚窈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只覺一陣心煩,卻仍強壓著怒氣。

不多時,飯食送來,熱氣騰騰。

楚窈坐在桌前,一看見飯菜便急急扒了幾口。她餓得實在狠了,吃得飛快狼狽,連湯都一口就喝盡。

忽而她察覺自己失了分寸,連忙放下筷子,低頭抹了抹嘴,面帶羞意地道:“失禮了……只是我一個人餓不要緊,肚子裏的孩子也還餓著。”

謝夫人微微頷首,面上強作和顏,心中卻暗自發慌。

謝家好歹是紫川名門,如何能容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憑一句“有孕”就入門?她這身出身,這般模樣,做妾都難登堂入室。

但謝夫人終究沒有點破。

她只是轉過身,神情冷靜地吩咐下人:“帶她去那處空院落住下,好生伺候著。記得,把府裏多餘的侍女調兩個過去。”

“是。”

楚窈被扶著站起,緩緩行了一禮,輕聲道謝。

而謝夫人立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身影,眉頭越皺越緊。

“這二郎也是。”她冷聲喃喃。

謝老爺在一旁嘆了口氣:“不論是真是假,等二郎回來,事情……就揭曉了。”

第二日午後,日光偏斜,照在溪陵邊境的渡口的船只上,泛起一層薄金。

沈廷安身披玄甲,獨立於馬前,神色冷肅,身後是一支整裝待發的沈家軍。

水面上有風卷過,也吹動他肩上的披風,他卻紋絲不動,只垂眸盯著手中一物。

那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紙角已有些磨損。他緩慢攤開,露出上頭熟悉的筆跡,清潤而娟秀,一筆一劃寫得極漂亮,是姜辭的字。

那日他自豐都回到溪陵,本以為姬陽必會來討回場子,降罪於他。但等了很久,什麽都沒來。只收到一封信,信裏沒有責備,也沒有審判,只有一張方子。

那藥方分毫不差地寫著他那頑疾的調理之法。如今已過去許久,他的哮癥竟好去了八成,舊時稍動怒便喘不過氣來的苦痛,如今卻都能熬過去了。

他將紙折回原樣,重新放入懷中,眼中情緒覆雜而深沈,誰也看不清。

這時,一名副將策馬而來,低聲問道:“少將軍,西涼與北庭大敗,我們真要……此時起兵攻打西涼?”

沈廷安沒有立刻答話,只看著江對岸沈思。

良久,他忽而淡淡地說道:“上元節快到了。”

副將怔住,沒反應過來,訥訥地問:“少將軍,您的意思是……”

沈廷安眼神冷下幾分,平靜卻不容置疑地道:“把西涼,給我打下來。”

他聲線低沈,沒有一絲波瀾,卻像江水滔滔,壓頂逼人。

=。=

日子一日日過去,紫川城頭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街市漸漸熱鬧起來,唯獨姜府深院,寂靜依舊。

姜辭大多時候都靜坐在窗前,不知是在看雪,還是在發呆。偶爾也寫字,筆卻落得極輕。

姬夫人來過一趟,帶走了姬陽留在府中的幾件舊物。

那一日,天微有雪,姬夫人穿著素衣而來,見了姜辭許久未語,只輕輕坐在她對面,看著姜辭手裏捏著的那只小虎護符,眼角紅了又紅。

“他小時候也怕冷,屋裏火盆都不能滅的。”姬夫人喃喃,“這些年在軍中,習慣了苦,身子卻吃不住冷。你若還記得,替我把這狐裘給他留著,哪怕只是留著。”

姜辭看著她,許久才開口:“他沒有死,我信著的。”

姬夫人沈默了一瞬,唇角卻帶起一點點倔強的弧度:“倘若你心裏也這樣想,那就好好活著,不要頹靡。”

她頓了頓,起身整理衣襟,臨走前回頭看姜辭一眼,聲音輕輕的:“我這個兒子,比野草的命還頑強。他若真還活著,總能從死地裏爬回來。”

從那之後,姜辭似乎真的好了許多。

她不再整日臥床不起,偶爾也隨晚娘在府中小園子裏走一圈,見著新開的梅花,會駐足看上一會兒,輕聲問:“這種花,豐都有沒有?”

她開始試圖重整旗鼓,開始認真梳頭、寫字、記賬,也會幫父親看看人口統計。

“我要活著。”她對晚娘說,“活得好好的,等他回來。”

又過了幾日,紫川迎來了上元節。

街上張燈結彩,許多鋪子前掛起琉璃燈盞,孩子們提著兔燈追逐,百姓笑語盈盈,茶坊裏已開始講今歲頭燈的傳說。糖畫攤熱氣騰騰,酒肆門口張羅著桂花釀與新蒸的米糕。

風中飄著淡淡的糖絲香與爆竹味,一切都像往年無異,又像什麽都已變了。

姜辭正靠在榻上,窗簾半卷,日光斜灑在她一身素衣上,暖洋洋的。

房門被輕輕推開。

是姜瀲。

她進屋笑著喚:“阿辭?今日是上元節,晚上可想與我和你姐夫一同出去逛逛?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桂花酒釀圓子。”

姜辭輕輕一笑,順勢躺倒在她腿上,像從前一樣玩著她的發絲:“這是你和姐夫成婚後的第一個上元節,你們去吧。我要是去了,豈不是礙眼?我可以叫晚娘一同陪我。”

姜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輕嘆:“看你這幾日神氣好些了,我也就放心了。”

姐妹二人又閑聊了幾句,姜瀲便起身離開。屋內再次歸於寂靜。

姜辭坐起身來,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又像洩了氣一樣,身子一歪,倒回榻上。

傍晚時分,晚娘進來了,手中還拿著一件披風。

她邊鋪衣邊道:“姑娘,您一個朋友來了。”

“誰啊?”姜辭懶懶地問,眼皮也不擡一下。

“燕王啊,他說特意從幽州趕回來,想在紫川過上元節,邀您一同出去逛逛。”

姜辭“唔”了一聲,沒再回應,只把被子往頭上一蒙:“跟他說我不去。無聊得很,可以帶我妹妹去。”

“哎喲。”晚娘嘆氣,“您這話說得,小小姐可是粘著老爺呢,哪肯走呢。”

話音剛落,窗外卻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輕佻:“你難道不想和我去河邊放燈,祈禱你的情郎早日回來嗎?”

姜辭一怔。

她緩緩從被子裏鉆出來,坐起身,望著窗外半明的天色,片刻後咬咬牙。

“晚娘,”她聲音輕輕的,卻是認真的,“去給我梳妝。”

晚娘眼前一亮,趕緊應了聲“好嘞!”隨即張羅起鏡子、首飾和那件還沒穿過的水紅襦裙。

夜幕正緩緩落下,紫川的燈火,也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夜色漸深,紫川城內的燈火如織,街道兩旁花燈高掛,彩幡隨風輕晃,笙簫隱約,恍若舊夢重溫。

姜辭坐在鏡前讓晚娘替她簪好最後一支銀釵,垂下的流蘇剛好在眉心輕晃。她穿著一身剪裁素凈的橘色曲裾,披風是暗紅色,與她唇色相映,靜靜坐著時,眉眼清淡中自有一種沈靜之美。

她站起身,整理好衣擺,輕輕走出屋門。

門外早已等候的樓棄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忽然怔住了。

樓棄一時間有些癡然,可不過幾瞬,他便若無其事地咳了聲,嘴角勾起慣有的笑意,走上前來,從背後拿出一個龍頭花燈,遞到她面前。

“送你的。”

姜辭低頭看了眼那燈,做工不算精巧,卻別致生趣,小燈上還畫了幾個竹葉與星點燈火。她接過,聲音輕柔道:“謝謝。走吧,今日不知燕王想去哪裏逛?”

樓棄嘆了一口氣,略帶無奈地低聲道:“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叫我名字就好。”

姜辭看著他,點了點頭,神色淡淡:“好~樓棄。”

二人並肩出了姜府,街道上已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樓棄走在她身側,偶爾回頭看一眼跟在後頭的晚娘,確保她不被人群沖散。

姜辭手裏提著花燈,卻似乎對這節日繁華並無多少興致。她目光淡淡地掃過街邊賣燈糖的攤販、歡笑嬉鬧的孩童,還有披著花帛的民間舞隊,神情始終未曾輕動。

樓棄側頭看了她幾眼,只覺她比往日更安靜了些,卻又安靜得讓人心疼。

正當此時,一名奔跑中的小孩不小心從旁側撞了過來,眼看就要撞上姜辭。樓棄眼疾手快,立刻俯身半蹲,擋在她身前,一手將那孩子抱住。

“別跑那麽快。”他聲音不重,卻透著威嚴,“上元節人多,撞到了人可不好。”

那孩子嚇了一跳,連忙向他和姜辭鞠了個躬,口中道了歉,便紅著臉跑開了。

姜辭站在原地,看著樓棄正了正披風,忍不住說道:“沒想到你還有這麽友善的一面。”

樓棄咧嘴一笑,打趣地道:“合著我在你眼裏是個兇神惡煞唄,我一向溫柔。”不待她回話,他轉而望向前方,“那邊似乎有舞獅表演,去看看?”

姜辭點了點頭,二人隨人流緩緩前行,直到來到城東廣場的舞獅臺下。

鼓聲雷動,兩頭彩獅翻騰跳躍,臺下觀眾掌聲不絕。

這時,場上傳來主持的高聲:“今日舞獅采花,拋繡球啦!誰搶到這只繡球,來年便可心想事成!”

人群轟然起哄,都踮腳望著臺上那只紅繡球。

樓棄站在原地,眼神卻從未離開那枚繡球半分。鼓點聲驟響,那紅繡球被拋至半空,人群中躍起數道身影。

只見樓棄縱身一躍,動作幹脆利落,在眾人驚呼聲中穩穩接住了那顆紅球。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掌聲與喝彩,誇他“身手矯健”、“一看就是練家子”。

他卻沒有任何炫耀之意,只徑直穿過人群走回姜辭身邊,將繡球遞給她。

“你比我更需要這個。”他語氣溫和,眼神澄澈坦然,“送給你,就當是你的上元節禮物。”

姜辭微怔,接過繡球,一言未發。

她緩緩低頭,閉目許下心願。周圍似乎都靜了下來,只剩風中燈火在輕輕晃動。

許願之後,她擡手,將繡球重新拋回舞獅人手中。

那繡球又一次被高高拋起,在人群中傳來傳去,像是在替她把那個願望,遞道天宮裏,讓那裏的神仙幫她達成。

二人沿著街燈高掛的長巷,緩緩行至河邊。

沿岸早已擠滿了等候放燈的百姓,水波瀲灩,燈影點點如星。樓棄揪著姜辭的披風往前擠了擠,在河岸邊找了個空處。晚娘站得稍遠,給兩人留了些空間。

姜辭坐下,取來一盞橘紅色的花燈,拿筆寫下心願:“願姬陽早日歸來,平安無恙。”

她寫得極認真,落筆之後將燈輕輕放入水中。燈浮在河面上,被水波微微推著,順流而下,像她牽掛許久的心事,也隨那燈飄遠。

而樓棄則轉過身,背對她,也在寫字。

他寫得極快,仿佛不願旁人看見。寫完後,他望著河水出神一瞬,而後緩緩放燈,心願只有短短一句——

“我願她所想,成真。”

他看著那盞燈也順流而下,才轉回身來。

姜辭問他寫了什麽,他卻笑笑:“說出來就不靈了。”

姜辭一時不解,只道他今日似乎比往日還要正經些。

就在兩人一盞盞放燈之時,忽聽得身後有人喚道:“姜姑娘。”

聲音清晰而直接,二人皆回頭。

那是一名身穿勁裝的男子,步履沈穩,他走上前,拱手道:“我受人所托,前來送一份上元節的禮物。”

樓棄瞇了瞇眼,微微前擋一步,將姜辭護在身後:“你是何人?”

那人未慌不亂,從背後取出一個長筒形的錦囊模樣的卷軸,雙手高舉,遞向姜辭:“姑娘請看。”

姜辭狐疑走近,樓棄依舊警惕不退半分。姜辭接過那卷筒,系著一根紅絲帶,沈甸甸的,她解開絲帶,緩緩打開。

只見卷軸之上,是完整的一紙西涼投降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