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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樓棄聞著味兒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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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樓棄聞著味兒就來了……

深秋時節, 寒風拂面。

西行的官道兩旁,枯枝隨風搖曳,車轍淺淺深深, 一輛馬車緩緩駛過山坳,車窗揭起一角,露出車內女子的眉目。

姜辭披著鬥篷坐在車中,手中捧著一個湯婆子,眼神落在窗外流動的風景上, 半晌未動。

馬車行至山腳, 前方現出一座古寺, 銀霜勒住韁繩,回頭喚道:“姑娘, 前頭有座寺廟, 咱們歇口氣罷。”

姜辭點頭,掀簾下車, 信步走下馬車,看著不遠處寺門口寫著千華寺三個字。

千華寺古樸寂靜, 寺前落葉鋪滿石階,空氣中帶著松木香與初冬的寒氣。

姜辭在溪畔立了會兒, 低頭發呆, 腰間的一個小香囊忽然滑落, 隨風落入水中,打著旋兒浮浮沈沈。

她一怔, 下意識俯身欲取, 香囊卻往下游漂去,姜辭正欲放棄之際,卻見一道人影已搶先一步踏入溪中, 俯下身將香囊撈了出來,水珠從他指間滾落,溪水洇濕了袖角。

“施主的物件。”那人低著頭走來,將香囊遞上,聲音清和如雪,低而溫緩。

姜辭正要接過香囊,目光順勢看去,驟然對上一張清瘦卻熟悉的臉。

她怔住:“……謝歸璟?”

那僧人也是一震,片刻才低下頭去,欲轉身離開:“在下已剃度,不覆舊名。”

“你等等。”姜辭伸手攔住他,盯著他灰布僧衣下那張本應意氣風發、如今卻沈寂如塵的面容,“你為何出家?”

謝歸璟避開她的目光,只道:“一念起,一念滅,紅塵事我已看淡,出家是心中選擇。”

姜辭望著他,神色覆雜。

她記得他風光霽月,才情出眾,曾與她並肩行在紫川幫助百姓,一個月前豐都才別,怎麽忽然,就成了如今模樣。

“你可是發生了什麽事?”她問得很輕。

謝歸璟眼底微閃,唇角一抿,搖頭笑了笑:“施主誤會了,貧僧心已無牽。”

姜辭沒再追問,只是看著他的神色覆雜。

謝歸璟笑了笑,卻比哭還難看,他輕聲問:“你……是回涼州省親?”

姜辭看他一眼,神情淡淡:“不是。我被姬陽……休了。”

謝歸璟微怔,眼底一抹錯愕稍縱即逝,隨即低頭一笑,笑意苦澀如水。

果然,他與阿辭終究是無緣之人。

哪怕他未出家,那一樁恥事之後,也再無顏面站在她面前,更遑論提親。

他擡眸望她一眼,隨即合掌低首,語聲溫和卻帶著些許小心:“施主今日……可有落腳之處?”

姜辭搖了搖頭,道:“我們本打算在此歇歇腳,一會兒繼續趕路,若順利,天黑前能趕到下一個驛站。”謝歸璟沈吟片刻,語聲放緩:“既如此,不如暫宿千華寺。此處即便只是路過,也是與佛有緣。寺中設有清凈院落,可供恩客小住,雖是粗茶淡飯,聊表心意……你若不嫌棄,便請吧。”

姜辭聞言心頭微動,看著他越發別扭的神情,點了點頭。

這一夜,她留宿千華寺。

暮色沈沈,殿前黃葉紛飛,山門之外早已寂靜。千華寺裏一片靜謐,香煙裊裊升起,掩不住夜色中微涼的風。

謝歸璟獨自跪坐在禪房內,眉眼低垂,身形靜如石像。佛珠一顆顆滑過指間,他眼神落在地面,卻始終無法安定心念。

忽而,門外腳步輕響。

寺中主持緩步而入,手中拈香,在他身後靜立片刻,忽然開口:

“不可說,說多即錯。”

謝歸璟神色未動,香煙卻繚繞上眼睫,擋不住一瞬的動容。

主持嘆息,緩緩道:

“方才你於回廊之下望她的眼神,已不是佛門弟子該有的清凈之心。既已剃度,便當斷紅塵;若心未靜,誤的是佛緣,也是你自己。”

謝歸璟低頭不語,許久,才沙啞應道:“弟子心無波瀾。”他語氣僵硬,像是在給自己洗腦。

夜更深,姜辭獨坐寺中回廊。庭中銀杏已染金黃,葉片隨風緩緩飄落,輕盈墜入佛池之中,泛出一圈圈漣漪。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目光幽遠,神色平靜中隱隱有碎裂,她想起那封休書上最後一句話,輕輕念出口——

“生死勿覆相聞。”

聲音極輕,卻被銀霜聽見。她回頭望了一眼,未敢出聲,只轉身回屋,給姜辭留了一盞燈。

第二日天色放晴。

姜辭執傘立在寺門口,對謝歸璟點頭告別。

謝歸璟站在石階之上,合掌說道:“施主,今日一別,之後只有明湛,再無謝歸璟。”他眼裏一片沈靜,目送她離開的背影,一直未移開。

銀霜扶姜辭上了馬車,車輪滾動,駛向涼州方向。

此時的豐都。

姬陽交代完戰後事宜,命陸臨川與主將韓越分守兩道防線,穩固東陽城防。隨後,他便縱馬西行,未做多餘停留。

臨行前,只換了一件錦袍——那是姜辭在寧陵為他縫的。

他未曾說出口的惦念,如今一日深過一日。他心知,再不追,怕是便追不上了。

馬蹄疾飛,深秋風起,林葉盡黃,他的身影自豐都城門外掠過,在金風寂野中漸行漸遠。

幾日後,涼州,紫川城。

姜辭的馬車終於穿越長路,緩緩駛入熟悉的街道。她掀開簾子望去,街邊一切似乎並無變化,仍是舊時模樣,卻又像蒙了重重一層霜霧,陌生而遙遠。

姜府門前,守門侍從見是小姐歸來,連忙去稟。

不多時,姜懷策便快步迎出。他年歲未改,仍是一副錚錚硬骨將姿,只是眼中情緒覆雜難言。

姜辭下車,深深向父親行了一禮。

“父親,我回來了。”

姜懷策看著她眼底沈靜的倔強與疲憊,開口卻只是淡淡一句:“回來就好,外面涼,趕緊進來。”

姜辭隨姜懷策入了內堂。

屋內爐火暖融,她卸下披風落座,銀霜與晚娘退至廊下,將時間與屋子都留給這一對久別重逢的父女。

姜辭低垂著眼簾,沈默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她將在東陽的經歷一一道來,並無太多修飾,也未刻意避重就輕。直到最後,她聲音微啞,卻極盡平靜地道:“……父親,我與姬陽已和離。他親手寫下休書,如今我已不再是東陽侯夫人。”

姜懷策原本微握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他並未立刻發問,也沒有勃然色變,只是長久地凝視著她,眉宇之間沈靜如山。良久,他放下茶盞,聲音緩慢卻有力地道:“你既回來了,涼州便是你永遠的根,這裏也是你的家,今後,爹護著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像是為她擲下一錘定音的歸處。

姜辭胸口微顫,強撐的冷靜終於松了一分。她本以為父親會責怪她不顧大局,或追問緣由,可他卻什麽都沒有問——甚至連為什麽都不曾說出口。

她忽然覺得鼻腔一酸。

姜懷策繼續說道:“這些日子你在東陽,我一直怕你過得太苦,也怕你太懂事,把委屈都咽了下去。”

他頓了頓,眼中已是一片濕潤,卻仍強自鎮定:“我不知道你到底在那府裏經歷了多少,也許你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細想。但不必再想了,從今天起,咱們繼續快快樂樂的。”

他轉頭吩咐外頭下人:“把西廂清出來,內院再備幾件小姐喜歡的物件,好生伺候。”轉頭又對姜辭說道:“阿辭,你走後,你屋子的東西,我一直保持原樣,每日都有人打掃,就想著有一日,你或許會回來。”

姜辭再也繃不住,眼淚終於滾落。

她起身,輕輕撲進父親懷中,像是小時候風雪夜裏摔了跤,想找個可以哭一哭的地方。她緊緊抱著他,哽咽難抑:“我沒事的,真的沒事……我沒有受什麽苦……”

“沒受苦,怎麽回來就哭成這樣?”姜懷策擡手輕輕拍她的背,聲音低沈溫緩,“你是我的女兒,阿辭,我從來沒求你多聰明多能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願意笑,願意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姜辭哭得更厲害了。

夜色沈沈,外面的風吹過姜府廊下,松影斜落,一室燈溫。

晚娘在廚房裏忙了許久,終於捧出一碗熱氣騰騰的茶湯面,小心放在姜辭案頭。

“姑娘小時候最愛這口兒,每回一哭,我就給你煮上一碗,邊吃邊抹眼淚,吃完就好了。”她嘴上念叨著,卻始終沒敢去看姜辭的眼,只是背過身抹了抹臉,語氣哽了哽,“可惜……眼下是你最不願讓人看見哭了。”

姜辭低頭看著那碗面,茶湯清亮,蛋花與香蔥交錯浮沈,仿佛一瞬回到了多年前那個冬日,自己還會躲在晚娘懷中撒嬌的年紀。

她鼻尖一酸,卻強忍住情緒,只是道:“晚娘,你也別太操心,我回來了,一切都好。”

一旁的銀霜倚在門邊,安靜許久後,終於開口:“姑娘,我想加入涼州軍。”

姜辭擡眼看她,並不意外。

銀霜神情堅定:“涼州還在,涼州還需要人,我想替涼州做事,正如小姐所說,護一方也是護一人。”

她聲音不高,卻鏗鏘有力,眉目清冷。

姜辭望著她,欣慰道:“明日你自行去營中報名吧,涼州軍雖不強,但是也好過沒有,我等你成為這涼州的女將軍。”

銀霜鄭重點頭,轉身退了出去。

燈火漸深,夜靜無聲。

待晚娘收拾完,姜辭也未再說話,只說自己想坐坐。屋中人退下後,她披衣來到窗前,輕輕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一絲寒意撲面而來,拂過她耳畔的碎發。

遠處燈火依稀,涼州城沈入夜色之中。

她望著天邊黑沈沈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過千山萬水,落在那座遙遠的豐都城上。

如今歸來,一切恍若隔世。

姜辭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窗框,眼神平靜如水,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情緒。

那日他說的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可心,終究不是一紙休書便能割斷的東西。

姜辭不在去想,而是想著明日,要吃些什麽,她已許久沒有吃豐都的食物了。

翌日,天光微亮,刺史府院中石徑被昨夜的露水潤得清潤濕滑。

姜辭身著青衣,緩步扶著姜懷策,在庭中繞著一顆枇杷樹緩緩而行。父女二人並未多言,只聽院中雀鳥啼鳴,一時靜謐安然。

姜懷策步履不快,眼角已有細紋,卻仍精神抖擻。他偶爾停下腳步,看著樹下新露的苔痕,不知在想些什麽。

姜辭陪在一側,也未出聲,只是將父親身上的衣服替他拉緊了一些。

就在此時,府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刺史大人——!”一名守軍跌跌撞撞闖入院中,身上滿是風塵,額上冒著汗珠,聲音帶著一絲急迫,“紫川北門急報!瀚北軍壓境,人數雖不多,但旗號屬實,為首一人戴銅面具,疑似——瀚北燕王樓棄!”

院中頓時一靜。

姜懷策神色一變,眼神瞬間淩厲,語氣冷峻:“傳令,召集軍議,立刻去城樓看看。”

守軍應聲退下。

姜辭聞言,也面色微斂,目光一沈,攏了攏袖中雙手,沈聲開口:

“爹,我也去。”

姜懷策轉頭看她一眼,略作猶疑。

姜辭卻已擡步向前,語氣平靜而堅定:“女兒如今已經長大,家中無子,女兒想替您分憂。”

姜懷策終究沒有拒絕,只叮囑:“不可輕敵。”

姜辭頷首:“女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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