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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你要不要寫封信,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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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你要不要寫封信,給……

只見姬陽快步而來, 衣襟帶風,眉眼沈如暮色。他走近幾步,眼神冷得幾乎能凝出冰碴:“本都督的夫人, 就不勞你費心了。”

話音剛落,他不由分說上前,伸手便將姜辭從樓棄背上抱了下來。

姜辭一驚,下意識掙動了一下:“我自己能下去。”

姬陽卻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神情冷峻, 不容反對, 打橫抱著她大步離開, 步履沈穩,絲毫不給旁人再多看一眼的機會。

樓棄站在原地, 望著他們背影, 半晌沒動,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片刻後, 姬陽將姜辭帶至山腳一處歇息的巖石旁,才緩緩將她放下。

他站直身, 俯視著她,語氣低沈中帶著壓抑的怒意:“你怎麽能叫別的男子背你?這成何體統?姜辭, 你讓我臉往哪兒放?縱使我們之間再無感情, 你也不該做出這種事, 讓我在將士面前難堪。”

姜辭微仰著頭看他,臉上透著倦意, 語調卻冷靜:“我又不知道你在此處。他只說這條小道下山快, 我腳傷了,總不能叫人折返回去專門找你吧?再說了……你說得好像真去找你,你就會背我下山一樣。”

她話音未落, 姬陽已抿唇低聲回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會?”

這句話讓姜辭怔了一下,怔怔望著他,一時無言。

姬陽沒再多說,半跪下來,輕輕擡起她受傷的腳踝。指腹輕柔地在她鞋邊一探,他蹙起眉頭:“腫得不輕。”

他解開她的鞋襪,從懷中取出一瓶小瓷瓶,擰開後倒出些藥膏。

姜辭看著他,聲音低低地問:“你做什麽?”

“別亂動。”

他說得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

他指尖沾著藥膏,小心地塗抹在她腳踝腫起處,動作既嫻熟又輕柔,連力道都控制得剛好,不至於引起太多痛感。

姜辭凝視著他低垂的眉眼,只覺得他此刻竟有一種陌生的耐心與溫柔。她不由伸手,指尖拂過他額頭,輕輕拭去那一片沾著的灰泥。

姬陽驀地擡頭,目光與她交匯。

那一瞬,風停了,光也靜了。

他額間還能感到她指尖殘留的溫度,兩人之間仿佛只隔著一線氣息,誰都沒說話。

“你臉上臟了。”她低聲道,說完便別過臉去,像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良久,姬陽低下頭,繼續為她上藥。包紮完畢,又替她穿好鞋襪,才說道:“疫病之事……多謝你。你本不用做這些。”

姜辭卻打斷他,聲音平靜:“是我自己願意的。”

他沒說話,只盯著她看了片刻,低頭繼續替她塗完藥,接著拿起她落在一旁的鞋襪。

他將鞋襪幫姜辭穿上,從腳跟按住她的腳腕,扶正腳尖,從身上扯下一個布條,在從路邊撿來兩個木棍,將姜辭腳踝處固定,輕輕包好。

姜辭一開始是想躲的,但他語氣平靜:“別亂動。”

她只得由他動作。

“這藥是軍醫特配的,明日就能走路。但今日你別想再跑來跑去了。”

說完又把她抱起,姜辭靠在他懷中,微偏著頭,忽然輕聲問:“前幾日,我門口那瓶藥,也是你留下的吧?”

這話一出,姬陽像是被輕輕一敲,竟有一瞬語塞。

他別開臉,低聲咕噥:“什麽藥?我聽不懂你說什麽。”

姜辭沒再追問,只將臉輕輕埋入他肩頭,睫毛垂下,嘴角悄悄勾起一絲笑意。

姬陽一路將姜辭抱回疫區,走至臨近時,他忽然頓住了腳步,擡頭望向西方蒼茫天際,沈聲問道:“等寧陵的事告一段落,你可想去涼州看看?”

這一句輕描淡寫,卻如一道閃電驟然擊在姜辭心頭。

她怔了怔,原本半倚在他懷中的身體不由自主微微一緊。涼州兩個字一出口,太多封塵的記憶便仿佛潮水般湧來。

她曾以為,自己嫁到汀洲,便是與涼州一刀兩斷,此生再無回去的可能。

她沒料到,這句原本盤桓在心底、準備日後鄭重開口的話,竟由他先一步說出。

原想著,等疫病控制住了,她會向他提出前往涼州的請求,哪怕姬陽未必願意,念在她這段時日不眠不休救治百姓的情分上,也總不至於拒絕得太過決絕。

可眼下,他卻主動提及。

他為何要說這句?是出於一時感念?還是,又一次試探?

姜辭心中翻湧諸般念頭,卻在他望來的一瞬,全然收斂。她擡眼迎視他的目光,緩緩點頭:“我想。可以嗎?”

姬陽語氣不動聲色,仿佛只是說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當然。”

他步履沈穩,懷中之人很輕。可他手臂收得極緊,像是生怕她再摔一下。

才剛踏進疫區邊緣,姜辭便忍不住低聲催道:“你快放我下來吧,這裏是疫區,你別進來了。萬一染疾倒下,水患堤壩那些人怎麽辦?”

姬陽卻像未聽見般,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眉眼冷肅,一絲不茍。直到將她送入那處臨時搭建的小棚,他才緩緩彎腰將她放下。

“你就住在這種地方?”他聲音低啞,眼神掃過棚內陳設,草席、薄被、木盆、藥盞,一應簡陋,“也太危險了。”

姜辭正想起身,卻被他按住肩膀。

“今日你不許再走路了,有事就叫銀霜去辦。”

她剛想反駁,姬陽卻看著她,語氣難得帶著一絲柔意:“你都不怕,我又怎麽能怕?況且……我相信你能治好他們。”

姜辭一怔,心頭微震。

他這句話,沒有嘲諷,也無命令。只是一句真心的信任。

她微微垂下眼睫,點了點頭。

姬陽站起身,揉了揉肩膀,為她把棚簾掀好,才道:“有事你就叫銀霜去辦,如果人手不夠,隨時告訴我,我再給你調配一些來。”

說罷,他轉身離去,背影幹凈利落。

姜辭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心口仿佛被什麽觸摸了一下。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姬陽才起身披衣,營帳外便傳來一陣嘈雜之聲。初時只是零星幾句低語,眨眼之間卻越聚越多,夾雜著叫喊與哭號,喧嘩如潮。

他眉頭微皺,喚人將門簾揭開,只見營地外圍黑壓壓一片,百姓擠滿了道口,手舉木碗布袋,神情或焦急或憤懣,竟將東陽軍駐地圍得水洩不通。

裴承緒正立於外圈,臉上堆著苦笑,一邊安撫人群,一邊與幾名兵卒低聲商議,額角滿是汗珠。

“你們先別吵,都督大人正在想法子,糧一定會發的!”

“發什麽發?我們家裏老娘病倒三天了,就等這一口糧撐命呢!”

“城裏早說第五日要發糧,如今拖了兩天,一口熱飯都沒見著,郡守大人您是打算讓我們餓死在這兒不成?”

“我娘連著吃了幾頓野草糊,今天早晨都吐血了,你們有命吃軍糧,我們命就賤嗎?”

“要麽現在就發糧,要麽我們全進營裏搶了!”

人聲鼎沸,情緒激烈。更有幾個村漢手持鋤柄,已經開始敲打營柵外樁,士兵上前喝止,幾度推搡,眼見就要演變成沖突。

姬陽快步走出,望見這一幕,眸色一沈,徑直走到裴承緒身旁,寒聲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郡守拱手,面色為難:“都督,是我的疏忽。前些日子大雨沖毀了兩座糧倉,眼下寧陵城中百姓,連同周邊數十裏村莊,全靠府庫餘糧勉力支撐。您來時就核過賬,糧草最多支撐六日。昨日已是第七天,今日糧斷,百姓餓急了,自然……自然就來了。”

“昨日未發,今日為何還不發?”

“因為我們已經無糧可發。”

姬陽語氣冷厲:“那豐都送來的糧呢?何時到?”

裴承緒面露遲疑,欲言又止。

此時,陸臨川也自軍帳中聞聲而來,皺眉道:“主公,我昨夜夜觀天象,西北暗星聚氣,怕是這幾日還有一場大雨。若堤壩不及早修築,屆時不只是水淹良田,怕是連城中也難保無虞。”

姬陽冷聲點頭:“召軍中統事來。”

須臾,統事匆匆趕來,壓低聲音在他耳邊稟報:“主公,軍中糧草還可撐三日,但若今日照百姓數目全數發放,恐怕今晚將士們連口幹糧都無。”

姬陽面色微變,剛要出聲,遠處又一道腳步急促而來。

“主公!”杜孟秋帶著風塵之氣奔至,一進營門便拱手低聲道:“屬下剛得密報,豐都調來的糧草,在途經西嶺時遭遇伏擊,七成糧被劫,僅餘少部分正在押運途中,恐也難支太久。”

“你說什麽?”姬陽聲音如鋒,“誰敢劫我們東陽軍救災的糧?”

杜孟秋道:“暫不知來路。因寧陵原橋毀壞,豐都改走西嶺之道,地勢偏僻,消息封鎖得遲了。”

一連串的打擊讓眾人皆默。

遠處百姓仍在怒吼:“郡守大人,您說發糧,如今卻食言,我們都不幹了,誰也別想修堤!糧都不給,我們憑什麽聽你們調遣?”

“我家四口人還等著這口糧撐命!再不發,今兒就沖了這軍營!”

事態愈演愈烈,連士卒都開始低聲議論,局勢仿佛風前殘燭,一觸即亂。

陸臨川咬牙道:“若此刻不盡快動工,寧陵城怕是真要被困水中。但民心若亂,再想調配人力就難了。”

姬陽目光一凝,低聲問:“越白呢?”

越白聞聲至,拱手:“主公。”

姬陽沈聲道:“即刻快馬回豐都,調下一批軍糧,同時查是誰劫了我們的糧草。無論是山賊流寇,還是旁支勢力,務必查清來路。”

越白抱拳領命而去。

姬陽望著那越聚越緊的百姓,沈聲開口:“將軍中幹糧,先發給百姓一半,先穩住人心。”

杜孟秋一驚:“主公,那我們將士今日就……”

姬陽冷道:“我們還有行軍用糧,先頂一日!將士若無飯吃,也比這整座城亂了強。”

他眸光一轉:“堤壩一日動不了工,咱們幾日後就等著與百姓一同淹死在這寧陵泥澤裏。”

軍中眾將皆面色一緊,陸臨川當即抱拳:“屬下明白,必在今夜前動工一半。”

姬陽點頭,轉身上馬,高聲喝令:“所有人聽令,營中發糧,郡守協助登記,動用周邊村長佐吏按戶配比,務必公平分發。”

語罷,他回望營門外翻湧的百姓,眸色如刀:“從這一刻起,百姓與兵卒,同在一城,同吃一鍋飯。”

人群中一片安靜,有老嫗眼中泛淚,有漢子松手扔下鋤柄,也有人抽泣道:“都督大人肯與咱們一同熬……那咱也就聽命修堤!”

緊接著,有人低聲說道:“吃好了就跟著都督一起去修渠。”

氣氛在瞬間改變,先前叫囂的怒意逐漸平息,有百姓開始主動排起了隊。

城中客棧內,夜色沈沈。

一盞青燈在桌上輕輕晃動,映得屋中微光忽明忽暗。樓棄背負雙手,立於窗前,眸色深沈如墨,望著遠方黑影重重的天邊,像是在思索,又像在等待。

風過窗欞,吹動他鬢邊發絲。

忽然,房門輕響,一名男子戴著鬥笠、身披短褐,悄然推門而入。他低頭關上門,旋即“砰”地一聲單膝跪地,低聲道:

“燕王殿下,屬下已按令行事。我們在西嶺設伏,劫下東陽軍運糧馬隊一行。大半糧草已轉移藏妥,只是……他們押運兵力多於預料,屬下等未能全數攔截。”

“不過——”他語氣一頓,“餘糧草也不過杯水車薪,就算運到也撐不過三日。即便再有援糧,也只能勉強解困,卻難以長續。”

話音未落,樓棄已倏然轉身,面色森冷。

下一瞬,他一腳踹出,正中那人胸口,將其踹翻在地。

那人悶哼一聲,口中泛出血腥氣。

“沒能全部攔下?你覺得我讓你去西嶺是為了走個過場嗎?”

樓棄俯身,聲音冷到極點:“我需要的是絕糧之困,讓姬陽寸步難行,而不是讓他還有餘糧茍延殘喘。”

地上的人不敢擡頭,只伏在地上低聲道:“屬下無能,請殿下責罰。”

樓棄卻已轉身,重新站回窗前,眼眸深處閃過一抹陰沈的銳芒。他冷笑一聲:

“廢物,自己去領罰。”

夜色沈沈,烏雲厚重如鉛,堤壩邊卻依舊燈火未息。

姬陽披著一身風塵,衣襟早被汗水與泥汙染得看不出顏色。他手中執著鋤把,與東陽軍一道搬土砌堤。百姓也跟著一鏟一鏟地填土,盡管動作緩慢,卻都默默堅持。

時間悄然推至深夜。

堤邊一片沈默,唯有鐵鍬入泥、土石翻動的聲音。

忽而,有人在昏暗中低聲抱怨:“太累了……我們都幹一天了,腰都直不起來了。”

“是啊……都督不是說修完這段就歇麽,怎麽還不停?”

細細碎碎的怨聲像水草一樣在黑夜中悄悄滋生。

姬陽站在一塊石頭上聽得分明,眉心微皺,眼眸掃過眾人,見他們有的已扶腰喘氣,有的蹲在地上不願動彈。

他沈默片刻,終於開口:“今日到此為止。所有人,先回營休整。”

此言一出,眾人如釋重負,紛紛放下手中工具,扶著彼此往回走去。

回到營帳內,火盆邊擠滿了人。士兵與百姓席地而坐,每人手中不過一小塊幹糧,浸泡在熱水中軟化後分而食之。有人咽下時還嗆了水,卻只能咧嘴苦笑。

姬陽也捧著一碗,坐在帳前,片刻未語。

他額角青筋微跳,手指緊按太陽穴,頭痛如錐。他已幾夜未好好休息,城中糧草、疫病、堤壩、民怨……樣樣懸在眼前。

忽然,一名軍士掀簾而入,抱拳道:“啟稟都督,夫人那邊來報,疫區已有大半病患退熱,情況好轉,死亡人數今日為零。”

姬陽擡眼,怔了片刻,似是忽然松了口氣,整個人靠在木椅上,像是卸下了一層沈重。

“終於……”

這時,陸臨川走進來,手裏捧著一卷剛繪好的草圖,坐到姬陽身邊。

他斟了一口茶,沈聲開口:“子溯。”

“嗯?”

“你要不要寫封信,給涼州。”陸臨川看著他,目光深沈。

“涼州就在河對岸,從水路繞過去只需三日。只要你寫信,不出五日,涼州的糧就能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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