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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她還沒醒,昨夜折騰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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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她還沒醒,昨夜折騰得晚……

姜辭並未爭辯,只低頭應下,她在梳妝臺前靜靜解了發髻,烏發披落,襯得肩頸纖細。

隨後起身,從櫃中取出一床薄被,鋪在床榻一側的地毯上,動作輕緩,不驚不擾。

姬陽背對著她,已躺上榻,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姿態僵硬,像是在防著什麽。

姜辭瞥了他一眼,未語,只熄了最後一盞燈,也躺了下去。

夜深,萬籟俱靜,兩人皆背對而臥,像是兩尊沈默的石像,各守一隅。

姜辭卻始終難以入眠,她側身蜷縮,望著不遠處的書案發呆。

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紫川城的春雨、父親的眉眼,還有謝歸璟少年時追著她跑過竹林的模樣。

那些,像一層舊夢,再也回不去了。

忽然,榻上傳來一陣細微的低語。

她一怔,坐起身來,側耳傾聽。

姬陽眉頭緊皺,面色蒼白,神情痛苦,嘴裏含混不清地低喃著什麽。

姜辭起身靠近,才聽清他一遍遍念著:“好冷……好冷……”

她以為他是夜寒侵體,便轉身又從櫃中取了另一床被子,悄然替他蓋上。

可即便被子加了,他依舊喃喃重覆那兩個字,聲音裏帶著顫意,指節緊扣著被角,像是怕有人將他拖入深淵。

燭影未滅,姜辭看得分明,一滴淚,從姬陽眼角悄然滑落,沒入枕褥。

她微怔。

那不是怕冷,那是怕……

是他夢回為質三年的舊日噩夢。

她忽然明白了,此刻橫在他們之間的,根本不是兩人曾經對立,而是他這輩子可能都無法抹去的傷。

她蹲下身,趴在榻前,隔著錦被輕輕覆上他的胸口,掌心一點一點撫過,像在替他撥開深埋的寒意。

她輕聲念著:“不冷了……不冷了……”

“你已經回家了。”

聲音溫柔,幾不可聞,像是一縷風,又像一線春水。

她一遍又一遍,耐心念著,聲音越來越低,卻越發堅定。

不知過了多久,姬陽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臉色恢覆平靜,呼吸也漸漸均勻。

姜辭松了口氣,輕輕收回手,回到自己的鋪上,再未出聲。

姬陽他的心披著甲,卻全是傷。

她閉上眼,只覺得一陣心疼。

翌日天微亮,灰白晨光透過窗紙灑入室內。

姬陽睜開眼,神色仍帶著幾分疲意。翻身坐起時,他才發現身上多出了一層薄被,顏色與原本不同,邊角隱隱還帶著女子的香氣。

他眉頭輕蹙,低頭朝地上一看,姜辭蜷縮在一旁的小褥上,側身而臥,發絲散落,神情安靜,竟還睡得沈。

姬陽不悅地撇了撇嘴,將那床被子一把扯下,抖開,順手丟回她身上,語氣雖未出口,動作卻透出幾分不耐。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穿好昨夜掛在椅背上的衣裳,走到門前,拉了拉門栓,果然已經打開。

門外,晚娘與銀霜早早候著。

姬陽剛邁出一只腳,忽又頓住,壓低聲音道:“等一下。”

兩人一怔,不知他所為何意。

只見姬陽關上門轉身又折返回去,站在姜辭身側,伸出手,遲疑片刻,終是彎腰將她整個人輕輕抱起。

她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醒。

他將她安穩放回床上,動作不甚熟練,卻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手腳,似是不願碰她絲毫。

地上的褥子和被子被他胡亂卷起,一並塞進一旁的櫃中,動作潦草又含著些隱晦的煩躁。

收拾妥當,他這才重新拉門走出,面無表情地對站在門口的二人低聲吩咐:

“她還沒醒,昨夜折騰得晚。”

“你們先在門外候著。”

說罷,他站在臺階下,似隨意地伸了個懶腰,骨節“哢”地響了一聲,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當然知道,母親不會親口問姜辭昨夜如何。

可她定會從下人嘴裏探風。

既如此,他便提前布下這一局,既回應了母親的期待,又堵住了她繼續將他二人鎖在一個屋裏的念頭。

走出幾步後,他神色未變,步履如常,心中卻不知為何,竟有幾分莫名沈悶。

屋內,姜辭剛一聽見門外動靜,便睜開了眼。

她翻身坐起,低頭理了理鬢角發絲,喚道:“晚娘,銀霜,進來吧。”

兩人聞聲推門而入,看著床上淩亂的痕跡,一臉笑意,眼神裏都帶著些壓不住的調侃與喜色。

銀霜憋笑著上前替她打理頭發,晚娘則一邊鋪墊衣物,一邊調笑道:

“我們阿辭如今是正經的大姑娘了。”

姜辭聽得出她話裏的暗示,剛想解釋,卻被打斷。

屋外又走進來一個府中婢子,笑著行禮道:

“姬夫人說水已備好,吩咐我們伺候二夫人沐浴,說昨夜勞累,該好好泡一泡。”

姜辭一頓,原本想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她低聲應了句:“辛苦了。”

待人退下,她轉身看了一眼那張寬大的床榻,低低嘆了口氣,唇角卻慢慢翹起一抹無奈的笑:

“罷了,不解釋了,至少今晚,不必再睡那又硬又涼的地板了。”

姜辭梳洗妥帖,步出院門,朝著姬夫人所居的院落緩步而行。晨光初上,枝葉掩映間有鳥雀輕啼,一路寧靜安和。

才至院前,遠遠便見幾名家仆正來來回回地搬東西,大箱小籠俱往院外車旁送去,前院已有一輛馬車停妥。姬夫人正站在臺階上,一一指點交代,神色從容。

姜辭心中微訝,連忙趨步上前,行了個禮,溫聲問道:“婆母今日這是……要出門嗎?”

姬夫人聞聲回頭,一眼瞧見她,眉眼柔和幾分,走下臺階,親自伸手牽住她的手,語氣裏透著關切:

“昨夜一定乏了吧,怎麽這般早就起來了?你如今是新媳婦,正該多歇歇才是。”

姜辭柔聲答道:“醒得早,想著來給母親請安。”

姬夫人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才道:“你來得正巧,我要去趟太平侯府。子溯他表哥近來臥病,我想著過去照料幾日,估摸著得小住半月。”

姜辭一怔,輕聲道:“竟如此突然。”

“這事兒早就說好,只是我記性不好,今日起身才想起來。”姬夫人一邊說著,一邊命人再將備好的熏爐抱進馬車。

姜辭站在一旁,眸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些被擡出的東西,心裏卻浮上一絲莫名的惶然。她知曉,在這偌大的東陽侯府,姬夫人是她唯一的依仗。平日裏看似溫和,其實她與姬陽之間那層脆薄的關系,能勉強維系著不崩裂,全賴姬夫人在中間調和。

可若這位主母一走……

似乎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姬夫人回頭看她一眼,語氣柔中帶著一絲不容質疑的篤定:

“你莫要擔心。你既已嫁進這門來,這侯府裏,便是你的家。我不在,許多事你自然該拿主意。男人打理外頭風風雨雨還行,內宅家中瑣事,哪裏懂?子溯若欺負你,你就寫信,讓人送到太平侯府,我回來總能好好收拾他。”

姜辭心中一動,勉強揚唇,輕聲道:“我記下了。”

姬夫人目光緩緩掃過她的面容,沈吟片刻,又補了一句:

“夫妻之間,終歸要有一個人先邁出那一步。子溯他……性子是冷的,但不是個無情之人。”

話音落下,像是無意一句,又像有意提醒。

姜辭微微一怔,低下頭應道:“兒媳明白。”

姬夫人不再多言,見馬車已備好,便轉身登車。姜辭送她一路至府門,目送那馬車駕緩緩駛出,直到塵煙散盡。

春光正好,院墻外的梧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一聲聲低語,回蕩不休。

她終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到自家院中,裙角未及入門,便聽見一道熟悉而清亮的聲音自廊下響起:

“姜姐姐——!”

聲音一如既往地歡快,夾著孩童特有的依戀。

門外,姬雲梵踮著腳站在階下,眼巴巴地望著屋中,手中還抱著一只疊得不甚工整的紙鳶。竹娘見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提醒:

“小少主,二夫人如今已是你二伯母了,不能再喚姐姐了。”

姬雲梵仰起小臉,眉頭微皺,認真地說:“可她看起來就很年輕,我還是想叫姜姐姐。”

竹娘見他語氣倔強,笑了笑,也就未再多言。

姬雲梵一把抱住她的腰,仰頭笑道:

“姜姐姐,我好想你!你今天能陪我玩嗎?”

姜辭微微一笑,俯身理了理他衣領,柔聲道:

“那阿梵想玩什麽呢?”

“我想放紙鳶!”他說得毫不猶豫。

姜辭笑意更深:“那好,我們便放紙鳶。”

稍後用過早膳,竹娘拿著收拾好的紙鳶過來,行了一禮道:

“二夫人,都督早有吩咐,小少主不得離府。府中地勢開闊的地方,唯有大公子院後空地最宜放紙鳶,那裏四下無遮,風勢也好。”

姜辭微一點頭,道:“既如此,便去那處。”

竹林空地,風朗日和。

姜辭挽著袖子,正在空地上教姬雲梵放紙鳶,小少主跑得歡快,紙鳶飛得極高,尾線被風牽得筆直,蜿蜒如雲上青龍。

陽光灑落,映在姜辭的側臉上。她輕扶雲梵的肩,眉眼彎彎,唇邊浮著淺笑,眼中映著滿天清光。不遠處的廊下,一道身影悄然佇立。

正是姬家大公子姬栩。

他原本半倚在榻上靜讀醫籍,忽聽院外傳來一陣陣歡笑聲——不若平日婢仆嬉鬧,卻帶著孩童的清朗與女子的溫婉。

他擡頭,微側身問身旁的小廝:“是誰在後頭空地?”

那小廝應聲而去,未過片刻便回稟:“回大公子,是二夫人與小少主在放紙鳶。”

姬栩聞言輕輕一笑,合上手中書卷,語氣清淡中帶著幾分久未有的愜意:

“今日果然是好天氣,也該出去吹吹風了。”

他便起身披衣,步伐雖不急,卻極穩。

穿過長廊,踏過竹影斜斜的小徑,當他走至後院邊緣,便見空地之上,女子與孩童正在嬉笑奔跑,紙鳶高懸如雲,春光明媚,人影翩然。

他腳步在青磚廊前緩緩停住。

遠遠望去,姜辭衣袂擺動,鬢發輕揚,眉間帶笑,不似新婦拘謹,反倒像個少女。

陽光正好,她仰頭看天,眼底明澈如水。

姬栩立在廊柱之後,未出聲,也未驚擾,只靜靜地望著那一幕。

眉眼間的疏淡神情,仿佛被這瞬間微微撥動。

他低聲道了句:“竟不覺……她笑起來,竟這般好看。”說完這句話,忽然意識到失禮了,立馬收了笑容。

風拂過竹影,他站在其中,目光溫柔,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久未動搖的波瀾。

正歡笑著奔跑間,忽聽“啪”地一聲輕響。

紙鳶線斷了。

那只原本高高飛起的紙鳶倏然失去束縛,在半空中一個旋轉,隨風遠去,越飄越高,越飄越遠。

姜辭與姬雲梵一同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那道斜斜遠去的殘影。

姬雲梵眼中光芒一黯,垂下頭,小小的臉上露出一抹失落。

姜辭低下身,輕輕撫了撫他柔軟的發頂,柔聲安慰:

“沒關系,等下我再給你畫一只。你想要什麽樣子的?”

姬雲梵聞言一楞,眨了眨眼,試探著問:“真的?什麽都可以嗎?”

姜辭點了點頭,笑意溫軟:“當然。”

小少主眼睛一亮,像是又重新燃起了興致:

“那我想要一只老鷹!”

“我二伯有一只鷹,又猛又颯,我也想有……以後我也要像他一樣,當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姜辭輕輕應了一聲:“好。”

她指尖順著他發頂輕撫,眼神中浮出一抹柔光。

正欲再言,一擡眸,卻忽見廊檐之下,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那人著淺色常服,鬢發微束,站姿頎然靜雅,正默然望著她與姬雲梵,眸光溫潤如昔月秋水。

正是姬栩。

他並未作聲,亦未回避,只靜靜立在廊下,像是不忍打擾,又像本就在等這一眼。

姜辭怔了怔,下意識將衣袖垂順,盈盈俯身,行了一禮:

“見過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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