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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妺喜(十七) 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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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妺喜(十七) 密信

林嬌嬌放下那碗只喝了幾口、早已涼透的黍米粥,碗壁上凝結的水珠,如同她此刻冰冷而焦灼的心境。

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徹底暗沈下來的天色,王廷各處點起了稀稀落落的燈火,卻驅不散籠罩在宮苑上空的沈重陰霾,遠處隱約傳來宮人壓抑的啜泣和巡邏甲士沈重的腳步聲,更添幾分末日將臨的淒涼。

琬琰二女蜷縮在榻上,裹著厚厚的獸皮褥子,琰美人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粥,情緒似乎穩定了些,但那雙大眼睛依舊不安地轉動著。

琬美人則沈默地坐著,目光落在林嬌嬌挺直的背影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依賴。

林嬌嬌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驚濤駭浪,她轉身,目光掃過春、琬、琰,最終落在角落那個沈默的身影上——昭醫官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偏殿,正安靜地站在陰影裏,如同融入黑暗的石像,他顯然也聽到了風聲。

“昭醫官。”林嬌嬌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本妃有一事相托。”

昭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臣在,妃主請吩咐。”他的聲音依舊沈靜,但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林嬌嬌走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本妃要……給王上送一份密報,事關重大,關乎王廷存亡,王上安危,但本妃……”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坦誠,“不通文墨,無法書寫。故,需借醫官之手,將此密報,刻於竹簡之上。”

昭的目光驟然一凝,他定定地看著林嬌嬌,那雙沈靜的眸子裏瞬間翻湧起覆雜的情緒——驚訝、探究、了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他顯然明白這“密報”的分量。

“臣……遵命。”昭沒有多問,只是沈聲應喏,他走到那張簡陋的木案前,春早已機靈地準備好了一小捆削好的、薄薄的竹片,還有一把打磨得極其鋒利、閃著幽冷寒光的青銅刻刀。

昭拿起一片竹片,手指修長而穩定,刻刀冰冷的觸感傳來,他微微垂眸,等待著。

林嬌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開始在腦海中組織語言,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系統也給他提供了不小的幫助,譬如將她的白話文翻譯成現在能夠理解的方式。

她沒有直接指控司寇,而是將矛頭對準了司寇的同黨或上司——趙梁 ,她深知,以她現在的身份和證據,直接動司寇風險太大,但趙梁惡名昭著,更容易引起夏桀的怒火。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墜地:

“臣妾妺喜,泣血頓首,百拜王上禦前:

王上親征在外,臣妾深居宮闈,本不敢以瑣事煩擾聖聽,然今有奸佞趙梁,欺王上遠在疆場,罔顧王命,禍亂宮闈 !”

昭的手腕極其穩定,刻刀在竹片上劃過,發出細微而清晰的“沙沙”聲,他刻得極快,刀鋒精準,字跡古樸而有力,與林嬌嬌的聲音同步,他仿佛一個最精密的記錄儀,將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原封不動地刻錄下來。

林嬌嬌繼續道:

“其一,克扣前線糧餉 ,庫司所存糧秣,本應盡數供應王師,然趙梁恃寵而驕,暗中截留,中飽私囊 ,致使前線將士饑饉,軍心浮動!”之前她讓庫丁暗中清點過賬目,知道確有虧空,此時正好扣在趙梁頭上。

昭的刻刀在“克扣”、“中飽私囊”等字眼上微微用力,竹屑紛飛,留下深刻的痕跡。

“其二,散布謠言,動搖軍心 ,王上神武,雖有小挫,必能克敵制勝!然趙梁心懷叵測,於王廷內外散布王上敗績之言,言商軍勢不可擋,蠱惑人心,欲獻城求和以自保 !”這可是司寇原話,至於誰在背後搗鬼自然是和他親近的趙梁了。

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刻刀在“欲獻城求和以自保”幾個字上停留了一瞬,刀鋒更深。

“其三,離間君臣,圖謀不軌 ,趙梁常於密室聚眾,詆毀王上神威,誹謗忠良 ,其心可誅 !”

林嬌嬌刻意點出了石虎的名字,石虎是夏桀留在王廷的武將,雖非心腹,但忠誠可靠,將他與趙梁對立起來,更能凸顯趙梁的“不軌”之心,同時,這也是對石虎的一種保護。

“臣妾本不欲言,然慮及王上基業,將士安危,恐此獠不除,必成大患 ,故冒死密陳,伏乞王上聖裁!

臣妾於深宮,日夜為大王祈福,盼王上早日凱旋!

罪妃妺喜,惶恐再拜。”

最後落款“罪妃妺喜”,林嬌嬌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卑微,顯得無比可憐和忠心。

刻刀在最後一片竹片上劃過,留下清晰的“妺喜”二字,昭放下刻刀,將刻好的幾片竹簡小心地按順序疊放好,用一根細麻繩仔細捆紮結實,他的動作沈穩而精準,沒有一絲多餘。

整個偏殿寂靜無聲,只有刻刀劃過竹片的“沙沙”聲和林嬌嬌清越的聲音在回蕩,琬琰二女屏住了呼吸,春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昭的沈默和專註,無形中給這緊張的氛圍增添了一份沈甸甸的分量。

林嬌嬌看著那捆紮好的竹簡,如同看著一件即將引爆的驚雷,她深吸一口氣,轉向昭:“有勞醫官了。”

昭將竹簡雙手遞還給林嬌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似乎有極其覆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探究、凝重、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但他最終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林嬌嬌接過竹簡,入手微沈,帶著竹片的涼意和刻痕的粗糙感,她轉向春:“春!悄悄把石虎將軍找來!記住,避開所有人!尤其是……司寇的人!從後殿角門進來!”

“喏!”春用力點頭,像只靈巧的貍貓般溜了出去。

與此同時,在王廷深處,趙梁奢華的密室內,氣氛卻截然不同,趙梁肥胖的身軀陷在鋪著錦緞的軟榻裏,一手摟著妖嬈的美人,一手端著金樽,醉眼朦朧。

司寇趙虔推門而入,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大人!大喜啊!魚兒……上鉤了!”

“庫丁那老小子答應了?”趙梁三角眼一亮。

“答應了!”趙虔得意道,“下官略施小計,他就乖乖就範了,他那點爛賬,一查一個準!他敢不聽話?嘿嘿……”

“很好!”趙梁放下金樽,“東西呢?藏好了嗎?”

“大人放心!”趙虔拍胸脯,“庫丁已經連夜將庫司現存的大部分糧食、傷藥、布匹,還有那批準備運往南巢的‘貢品’,都秘密轉移到了我們指定的地方,就在城外廢棄的禹王廟地窖裏,神不知鬼不覺!”

“好!幹得漂亮!”趙梁興奮地搓手,“那……那位呢?”他眼中淫光一閃。

“元妃妺喜?”趙虔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她那邊……下官也安排好了,庫丁的心腹已經混進了她偏殿伺候的宮人裏,她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掌握之中,只等時機一到……”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或者……直接‘請’過來!”

“嗯……”趙梁摸著下巴,“要活的!一定要活的!那美人兒……嘖嘖,就這麽殺了太可惜,獻給成湯之前……嘿嘿……”他發出一陣□□。

趙虔連忙附和:“大人英明!不過……石虎那莽夫……似乎對那元妃頗為維護,還有那個昭醫官,也總在她身邊轉悠。這兩人……有點礙事。”

“石虎?一個莽夫而已!”趙梁不屑,“找個機會,把他調開,或者……直接做掉!至於那個醫官……”他眼中兇光一閃,“找個由頭,關起來!等事成之後,一並處理!”

“大人高見!”趙虔奉承道,“下官這就去安排!另外……城防那邊,有幾個守門校尉,下官已經派人去接觸了,許以重利,應該問題不大,只等商軍一到,便可裏應外合,打開城門!”

“好!好!好!”趙梁連說三個好字,紅光滿面,“趙虔!此事若成,你就是新朝的第一功臣!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全賴大人提攜!”趙虔深深一揖,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兩人在密室裏發出低沈而得意的笑聲。

而偏殿中,石虎很快被春悄悄帶了進來。他一身戎裝,面色凝重,單膝跪地:“末將石虎,參見元妃!”

林嬌嬌沒有廢話,直接將那捆紮好的竹簡遞給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石虎將軍!此物,關乎王廷存亡,關乎王上安危!本妃命你,挑選一名絕對忠誠、身手敏捷、且熟悉南巢方向路徑的心腹,持此密報,星夜兼程,務必親手交到王上手中!記住!要避開所有人!尤其是……司寇趙虔及其黨羽!若遇阻攔……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如同冰珠墜地,帶著森然的殺意。

石虎渾身一震,他雙手接過竹簡,入手微沈,帶著竹片的涼意,他感受到那份沈甸甸的托付,擡起頭,迎上林嬌嬌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眸,一股熱血瞬間湧上心頭,他單膝跪地,雙手捧簡,聲音鏗鏘有力:“末將遵命!人在信在!人亡……信亦必達王上之手!請放心!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

說罷,他不再多言,將竹簡貼身藏好,對著林嬌嬌深深一拜,轉身大步離去,魁梧的背影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看著石虎消失的背影,林嬌嬌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巨大的疲憊感襲來,她扶著桌案坐下,端起那碗冷粥,小口喝著。

信送出去了,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夏桀……希望你這把刀……足夠鋒利!足夠快!

石虎悄聲無息地回到營房,立刻召來了他最信任的副手——黑鷹。

黑鷹身材精瘦,膚色黝黑,眼神銳利如鷹,尤其擅長潛行追蹤。

“黑鷹!”石虎取出竹簡,鄭重交到他手中,“此乃元妃密報!關乎王廷存亡!你立刻出發,抄小路,星夜兼程,務必親手交到王上手中!記住!避開所有人!尤其是司寇的人!若遇阻攔……殺無赦!”

黑鷹接過竹簡,用力點頭:“將軍放心!人在信在!人亡信存!”他將竹簡貼身藏好,換上夜行衣,帶上短刀幹糧,如同幽靈般潛出營房,從一處年久失修的排水暗渠鉆出王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馬蹄裹布,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只發出極其輕微的悶響,黑鷹伏在馬背上,朝著鳴條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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