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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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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楓(上)

(一)

早秋微風,初日冷冷照著大地,空氣中漂浮著清涼的雨露。

路上馬車搖搖晃晃的前進,偶有鳥兒的低鳴與這馬蹄聲回應,為這寂寞的旅途增添一絲聲音。

江琴望著那人,腦中卻想著幾日前死在自己手上的石管家,他的眼中再次染上憤怒的火焰。

可是他的憤怒,在此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因這人是他的主人,他的少爺,他的天地,主宰他一切的人。

石管家死的那天,他原本以為這一切汙蔑到江書身上,少爺會同意將管家位子讓給他,畢竟他跟著管家後面學了整整兩年,家裏一切生意往來人情世故,他都摸的一清二楚,何況再也沒有一個叫江書的與他爭奪。

富甲一方的江家管家之位,應該是他的!本來就是他的!

他不願意當一個小小的書童,一個不被任何人所看到的仆人。他有聰明,有大智慧,英俊瀟灑八面玲瓏,無論任何人看到他,都會喜歡。

他不甘心只站在少爺身後,給少爺當一條狗。

“這是到哪了?”少爺微微睜開朦朧的眸子,那張猶在夢中的絕美容顏頃刻便醒了。

他懶懶散散的曲著腿,靠著車廂,又打著哈欠,微微一動,用來遮寒的披肩便自他身上滑了下去。

江琴立刻換上溫厚笑容,給少爺重新蓋上,“回少爺,快了,快到金州了。”

少爺微微頜首,又伸著懶腰坐了坐,扭頭的瞬間,手中扇子已挑了車簾向外看去。

他們這一趟是去金州,與大俠燕南天相聚。

他們每一年都要在金州見上一面,徹夜聊些兩人分別後的話題,他們已認識五年有餘。

燕南天被江湖人稱“天下第一劍”,二人的友誼也是人盡皆知的事。但江琴不喜歡那人,他那人粗鄙,五年前第一次見著少爺還處處為難少爺。

這樣的人,搞不懂少爺怎麽會喜歡,還與他結為異姓兄弟,年年相見。

不去管少爺那些糟心事,江琴又忍不住低頭念著他自己那煩心事,擡頭瞬間,卻瞧見少爺已饒有興趣的看著他。

那心情,立刻又跳了起來,“少,少爺……”

不等江琴說什麽,少爺笑中已嘆氣,“小琴啊,你不會還在想管家那事吧。”

眼看自己心思被猜中,江琴沈下頭,咬唇不語,眼中隱隱有股一閃而過的狡黠。

少爺歪著腦袋道:“管家有什麽好的,整日忙東忙西,看你跟在石管家後面也沒少討他訓斥,他如今不在了,家裏是有些麻煩,但比他能幹的也不是沒有。唉,江書怎麽能做出那事……算了算了,給石管家家裏多撥些錢財,也算照顧他家裏孤兒寡母了。”

江琴已捏緊拳頭。

這個蠢貨!

以為自己和他一樣,只想每天吃香喝辣,不思進取,典型紈絝子弟,除了臉什麽都沒有。

少爺這時又喚停了車夫,喊車夫給路邊賣身葬父的女子送銀兩。

對了,還有那一無是處的善良,發揮的到處都是。

江琴收了心思,勉強自己微笑,強行扯開話題,身子也比平日裏更低些姿態,“少爺,邕王那事……”他記得不錯的話,邕王好像書信請少爺去給他做幕僚,少爺精於兵事,有江海之才。

少爺卻對此並無興趣,只說:“荊州盜賊為患,也不見邕王上心。上回才說身子不適,他再來信,就說我快不行了。”

江琴猶豫道:“這不太好吧,那位大人若是親自派神醫過來……”

少爺那俊美臉上笑了起來,頑皮的語氣吐出:“你少爺我自有妙招,不礙事啦。”

江琴可笑不起來,自家少爺常年在危險邊緣反覆橫跳,他擔心哪一天真捅了大簍子圓不過來。

當馬車再一個急停之際,道路上出現一夥盜賊身影,為首之人頭戴龍冠,一身赤黑龍袍,五官兇狠之人。

自少爺走出車廂,下了馬,認出那人,“地獄毒龍,龐文!”

那龐文見到少爺,朗朗一笑:“想必閣下便是那天下第一美男之稱的江楓,江少爺!”

江楓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美,無論任何人只要見著他的笑,都如同沐浴春風,就連寒冰亦可融化。

“敢問幾位先生攔了在下的馬車,是為何故?”他的語氣實在謙虛親切,如同領家男孩的問候,無論任何人都自覺對他親近。

龐文嘴角上揚,手腕那根打龍鞭揚了揚道:“不過是想江少爺幫個忙。”

江楓笑了:“幫忙?不巧了,在下這幾日正公務繁身,等脫了公務再親自登門拜訪。不管大忙小忙,在下都一定為閣下殫精竭力。”

“只是一個小忙,耽誤不了江少爺太多功夫。”對方顯然並不想放他們離去。

江楓環視他們眾人,說是小忙,那後面卻帶了幾十個手下,繼而又笑道:“閣下譽為十二星相智囊,又是四靈之首,能有什麽忙,是需要區區不才出手相助。”

龐文嘆氣:“這個忙,本不該請江少爺,無奈我實在找不到燕南天那廝藏身之所,只好請江少爺相助了。”

江琴一直在一旁聽著,才聽出,這龐文是喜歡了天下第一美人張三娘。

“秀外張三娘,深宮邀月色。”

但聽聞張三娘仰慕燕南天,燕南天對她也有情意,龐文為了得到張三娘,這才想拿下燕南天的結義二弟江楓,想拿他引出燕南天,目地就是殺了燕南天。

江琴站出,指著他們怒道:“你所謂的小忙,就是要我們少爺性命!”

龐文微笑不語,已是默認。

江楓卻按住江琴肩膀,目光仍凝視對面,只輕聲開口:“小琴,一會我引開他們,你乘機去金州搬救兵,我和大哥約定的地方,你知道的。”

約定的地方,他自然知道,金州寶月樓客棧!地點從來不變。

“可是……”

“快走吧,再猶豫我們一個都跑不掉。”

說話當中,他已自腰上摸出那把佩劍驚鴻,傲然屹立的站在那裏。

江琴咬牙,馬夫早已跑了,他一把砍了綁著車廂的繩索,翻身上馬,握著韁繩沿小路竄入林中。

龐文的人馬似乎並沒有追趕他的意思,他們本來的目地就是讓江楓的手下去喊燕南天過來。

“少爺你等著,我一定會去喊燕南天來救你。”

馬兒在林裏奔了一截路,樹影婆娑,光影斑駁的透到江琴臉上,這一切都發生的太不真實。

江琴忽然有種幻覺,一種不像是他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你就這樣丟下他嗎?他是你的少爺。】

【你的武功並不差,也許你可以幫他逃脫。】

“少爺待我如親如故,我不該這樣丟下他。”可是他又想起少爺故意不讓他當江家管家,又是猶豫不決。但思考良久,終究是良知占了上風,他牽著韁繩,立刻調轉馬頭,往回奔去。

他離開那裏不過半個時辰,等他回到那裏,車廂還在原處,地上有血,有幾具屍體,空氣中彌漫著火硝味。

“是少爺身上那火藥。”是江南火器局制造的新鮮玩意兒,少爺貪玩,曾問他們討要了幾枚火藥。

江琴立刻跳下馬,在屍體裏翻找,只找到扇子,沒有那一身華服藍裳的少爺。屍體下還壓著一個人,那人還剩一口氣,半邊臉已被炸黑。

江琴抓著那人就問:“剛剛那些人呢?江楓去哪了?”

那人吐著血,斷斷續續開口:“江,江楓……那卑鄙小人,故意對我們使暗器……”

江琴幾乎急到咆哮:“我問你,他人?他人去哪了?”

“逃……逃……”一句未完,再也聽不到下一句。

江琴松開已斷了氣的那人,環顧四周,那四靈之首龐文的屍體並不在其中,一定還在追殺少爺。如今他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只能先去金州找燕南天。

*

江別鶴收回回憶,他坐在床上,目光凝視花無缺,咳著聲開口:“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江楓被龐文重傷,有性命之憂時,是被移花宮邀月宮主所救,帶回宮中。”

小魚兒原本坐在椅子上翹著腿,懸空的雙腳放了下來道:“但你還是去金州尋了燕南天,燕南天必定去找那龐文算賬,但他不知道江楓其實已經去了移花宮。”

江別鶴看著周圍這茅屋土墻,苦笑中,又如風中殘燭般咳嗽,落到如此淒涼之地,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花無缺聽到這些,只是嘆氣:“你當初目地只是一個小小管家,終究不過人心不足蛇吞象。還有一點我不太明白,我父親待你如親人一般,你為何後來還要向十二星相告密?”

正人君子就是正人君子,天下第一大好人的孩子,始終不懂他們這些陰溝裏的老鼠。

江別鶴勉強撐著虛弱的身子道:“我問你,如果上天給你兩個選擇。一是為了所謂的良心,和你的主人一起赴死。二是拿著一車真金白銀,隱姓埋名,從此過上人上人的生活。如果是你,你選哪一個?”

古往今來,名利與仁義自古不兩全,絕大多數人,在得到富饒財富以後,都會失了本心。

小魚兒又開始得兒啷當的翹起腿,搖晃著長椅道:“所以你選二了,你就算拿了一車真金白銀,也沒必要再去收買十二星相,買兇殺人吧,本來他跟我娘私奔,邀月就已經恨得想要他的命。”

“我不得不這麽做。”江別鶴似又陷入回憶中道:“不得不做,我必須做兩手準備。江楓不死,這錢遲早都要還回去。女人,天底下的女人都不可靠,她們總會在關鍵時刻感情用事,決定好的事,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更改。只有那十二星相,拿錢買命,他們這些盜賊都是亡命之徒,我只能鋌而走險。”

(二)

那燕南天自然殺到龐文老巢,自然撲了個空,但因為這事,害的他二弟下落不明,他後來也就沒和張三娘在一起。

而江琴也只能回蘇州,在焦急中等待著少爺歸來。

一個月後,少爺回來了,他不僅安全回來了,還帶了一個女人,一個性格清冷的女人,女人也許不算太美,但她身上氣質高貴,猶如黑夜中盛開的花朵。她話語不多,對任何人都是冷冰冰的模樣。

江琴一開始以為這姑娘是哪家的大家閨秀,直到後來聽少爺私下喚她“月奴”,又說起移花宮這個詞。

移花宮?!江琴就算不是武林人士,也知道移花宮的名號,那可是武林聖地,與天下第一劍燕南天齊名,便是那移花宮天下第一掌法邀月宮主。

“小琴,家裏田畝店鋪能賣的賣,不能賣的折算成金銀……”

少爺這次回來,立刻喊江琴將家財變賣,換成金銀珠寶。

江家家產龐大,因江楓善良,時常救濟貧困百姓,流浪災民,每月賑災打點上頭也不少,都沒有揮霍完,這突然要變賣家財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江琴一邊忙著處理少爺安排的事,一邊留意少爺動態,便知少爺這次一定是捅了大簍子,得罪了大人物,這大人物恐怕是旁人所不能得罪之人。

燕南天聽說江楓回來一事,立刻便登門,在江家待了數日,只為守著自己二弟。

江琴有偷偷聽到他們談論。“邀月宮主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花月奴只摸著肚子,嘆氣:“只是我腹中孩兒……”

江楓握著她的手,柔情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好好護著你們娘兒倆。”

花月奴卻將他的手放在腹部,道:“你錯了,無論什麽危險患難,我們同生同死,任何後果,都有咱們倆共同承擔。”

她那冷冰冰的表情,只有面對江楓,眼中才有了光,有了無限柔情,柔情中又包含著勇氣和堅定。

她的信念無堅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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