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戲的好位置，攏共就那麽兩三處，杜涼秋坐了臺前正中的位置，杜晚棠的座位是劇團的保留票，正正好就在杜說秋旁邊丨一邊是看著就膈應的阿秋，一邊是好心好意給他留了位置的小師兄。

杜晚棠騎虎難下，就差叫人把阿秋和他那小對象一起綁走，扔出劇院去！

他站在舞臺的幕布後，看著臺下卿卿我我，互相餵食兒的小年輕，手指幾不可査地緊了緊。

程微春妝容完畢，行頭齊整，被一群弟子簇擁著走到“出將”的登場門前。

“晚棠，你怎麽還沒入座？”程微春一說話，杜晚棠才回過神，轉身對他笑了笑，道：“要不…我就在這兒看著師兄吧。”

程微春今日唱的是《貴妃醉酒》，他是如今少有的男旦大青衣，唱那段“海島冰輪初轉騰”，可謂一絕！

杜晚棠上下一打量，女蟒鳳冠，面若桃花，好一個魅惑眾生的楊貴妃。

程微春扶了扶鳳冠，笑問：“這頭面你看著眼熟麽？”杜晚棠仔細研究，和他相視一笑，“你帶著它來了。”

這是程微春參加梨園大獎時，杜晚棠送他的一套點翠頭面，用的都是真翠羽、真珍珠、真金白銀真寶石。

旁人用水鉆代替的鉆石，杜晚棠也給他上的南非真鉆。

僅這一套十八件兒的頭面，出去能買幾套房。

程微春戴著它從小有名氣唱成了大紅大紫，後來實在覺得太過貴重，就不怎麽戴了。

“要來你的地盤唱這出戲，我怎麽也得精心對待，你快給我回座位上去，讓你看看哥哥的功力，有沒有對不起你這套頭面！”話說到這兒，杜晚棠被徹底“將軍”了，他又一想，區區一個杜涼秋，還不值當他棠爺煩惱！

熱場子的主持人到了幕前，杜晚棠從舞臺邊下去，走向舞臺正對面，中間那個空位。

杜涼秋正幫方海吃東西，方海這家夥，沒來過這種高雅地方，還當看戲跟看電影似得，能抱著爆米花邊看邊吃。

等到坐定，方海才發現，第一排都是點兒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抱著桶爆米花實在有礙觀瞻。

杜涼秋讓他扔了，他舍不得，非要吃掉，於是兩人你一把我一把，風卷殘雲把一桶焦糖爆米花塞下去。

杜涼秋嫌棄甜食，邊吃邊罵他，方海垂頭喪氣把耳朵遞過去，叫他放開了撒氣。

倆人嘀嘀咕咕，看起來好不膩歪，正此時，從舞臺邊的暗影中，杜晚棠走了出來。

杜涼秋震驚了，驚到以為自己思念過度，產生妄想，出現幻覺！

可那一身疏離的氣質，無視他的薄涼眼神，點點滴滴，分明就是他的棠爺啊！

阿秋傻了似得，微微張著嘴，嘴巴裏還有沒皭完的爆米花，癡癡看著那個幻影。

直到杜晚棠走到他身邊，在他身旁坐下，那一股令他心馳神往的冷香散發過來，阿秋才惶恐回神，扭過頭急急和他問好。

二十九、貴妃醉酒“棠、棠爺？！ ”情緒太激動，一下沒控制住，爆米花渣子噴了出來，濺到棠爺雪白的衣服上，留下幾個咖啡色的焦糖汙點……

阿秋刷地捂住自己的嘴，滿臉通紅看向冰冷的男人，男人的臉面對舞臺，連眼角餘光都不給他分一點，仿佛身邊就沒他這個人存在似得。

阿秋的心頓時抽成一團，比杜晚棠討厭他更讓他無法接受的，就是杜晚棠對他的無視。

任他怎麽挖空心思，他永遠入不了棠爺的眼。

幹了壞事的阿秋忙抽出上衣口袋的絲巾，小心翼翼把濺在白衣上的食物渣擦掉。

渣子是沒了，問題汙點卻還在。

杜涼秋張了幾次嘴，面對杜晚棠冷酷的排斥態度，他連認錯的話都沒辦法說。

所有堆積起的勇氣，不知怎麽，在棠爺冰冷的臉色下，全部土崩瓦解。

他原形畢露，即便改頭換面，穿上了高級西裝，拿上了最好的學歷，但骨子裏，他還是那個野狗一樣，等著被餓死，給口飯就能快樂的阿秋。

他一點兒都不難取悅，也就弄不明白，像杜晚棠和曾俊宣這樣世家子弟，要做到什麽程度，才能讓他們高興―膽。

燈光暗下來了，二胡響起，大幕拉開，好戲上演。

他絞盡腦汁為杜晚棠準備了這一場演出，想討他開心，結果卻是弄巧成拙，讓杜晚棠更不高興。

以前，杜晚棠還會瞥他兩眼，罵他兩句，看他笨手笨腳，甚至會來兩句有趣的揶揄話。

現在，他像是變成了棠爺的陌生人。

方海觀察著形勢，從發現杜晚棠的一瞬間起，他就感覺到氣氛有點微妙。

雖說他和杜晚棠接觸很少，但棠爺這樣的身份地位，完全不至於跟區區一個阿秋擺譜。

方海也是見過些大人物的，杜晚棠不是那種小氣記仇的角色，能混到金字塔頂尖的人，不會只有這點器量。

可為啥偏偏對杜涼秋，棠爺就總是破功了一樣，高端大氣的人設立不住，時時刻刻出現不應該出現的反應。就像今天，在外人面前，他對著自己的養子，怎麽也不該鬧別扭一般的表現吧？

這樣就像是……正宮女友逮著和人偷摸約會的男朋友一樣！

方海噌地睜大眼睛，悄悄轉頭看了眼冷戰中的阿秋和杜晚棠。

沒錯了，這個氣氛，不是厭惡，不是記恨，是冷戰！

仿佛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方海掏出手機，給阿秋發消息：秋少，棠爺好像不是你想象中那樣，完全不在意你啊！

阿秋的手機“叮咚”一聲，在演出中沒教養地響起。

青年更慌了，忙掏出手機，調成靜音，咿咿呀呀的唱段中，身邊冷冰冰的男人扔給他兩個字：“關了。”

阿秋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子，低聲應“是”，麻溜兒把手機關機了。

臺上的名角兒聲音婉轉，念白道：“麗質天生難自捐，承歡侍宴酒為年；六宮粉黛三千眾，三千寵愛一身專。”

阿秋聽著，就很弄不明白，為什麽同樣是妃子，唐明皇專寵勾三搭四的楊貴妃，卻將深愛他的梅妃棄置冷他迷茫地看著臺上的貴妃娘娘，幾乎到了艷羨的程度。

因為受著寵愛，貴妃娘娘使小性子醉一次酒，就成了千古絕唱，而那個梅妃江采萍，誰還記得她下場如何？阿秋心裏堵的慌，他是不是太乖了？是不是也得像楊玉環一樣，不讓唐明皇省心，才能得到想要的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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