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懸崖對峙(4)

關燈
懸崖對峙(4)

腳下深坑在她抽身的瞬間轟然塌陷,亂石煙塵沖天而起,成為這場絕命沖鋒的起點。

“美鮫人——!停下!!”

戚玉嶂瞳孔驟縮,心臟如被冰手死死攫住。

視野中,那道渺小如飛蛾的身影,挾著焚盡一切的瘋狂。

她高擎血焰翻騰的斬萬難,刀鋒撕裂空氣,拖出一道灼熱刺目的暗紅軌跡,悍然劈向青銅傀儡頭顱。

傀儡眼中紅光爆閃,巨錘挾碾碎山岳之威,迎著那燃燒的身影,轟然砸落。

震耳爆鳴撕裂山巔,非是金鐵交擊,而是山崩地裂般的毀滅巨響。

撞擊中心,刺目罡風亂流如怒潮炸開,一圈混雜暗紅血焰與青銅幽光的沖擊環猛擴而開。

眾人如遭重擊,再被狠狠掀飛,撞上巨巖,骨裂之聲令人牙酸,蛛網裂痕瞬布巖壁。

喉頭腥甜上湧,視野一片猩紅。

斷裂青銅碎片如流星激射。

其中最大一塊殘刃,打著旋,帶玉石俱焚的慘烈,狠狠紮進來不及閃躲的黑影心口。

黑影瀕死之際,眼中兇光一閃,竟再催殘存傀儡之力,巨錘挾最後毀滅意志,狠狠砸向封靈籟。

“不——!”

戚玉嶂目眥欲裂,幾乎是連滾帶爬從龜裂巖地撲出,如被逼瘋的困獸,四肢並用,爆出超越極限之速,帶著滿身碎石血汙,不管不顧撲向那墜落的身影。

動作狼狽絕望,毫無章法,只一股拼死也要擋在她前面的蠻橫。

就在他撲至封靈籟上方,欲以自己同樣傷痕累累的脊背去承接這滅頂力量的剎那,他看到身下的封靈籟,瘋狂燃燒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清明。

許是生命盡頭最後的回光返照,許是感應到有人竟愚蠢至撲向這必死漩渦。

她幹裂的唇無聲翕動,最終只湧出更多血沫。

旋即,她用盡體內最後一絲猶若殘渣的力量,猛一甩腕。

非是格擋,非是防禦。

是進攻,是傾註所有不甘、所有恨意、所有燃燒殆盡生命餘燼的最後一擲。

粘著她掌心灼穿血痂的“斬萬難”,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嗡鳴。

長刀化一道決絕暗紅血線,如撕裂風暴的染血標槍,帶著主人最後的意志與燃燒的殘魂,以不可思議的精準與速度,悍然射向那尊胸膛淌著汙血、正砸落巨錘的青銅傀儡。

戚玉嶂撲下的身體,尚未完全覆蓋封靈籟。

青銅傀儡挾毀滅之威的巨錘,帶著碾碎山岳的風壓,已懸停他後背上方不足三尺,冰冷的死亡觸感凍結骨髓。

一聲較先前更刺耳、更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如布帛被生生扯開,又似腐朽千萬年的棺木被強行撬動。

堅不可摧、流淌幽暗符文的青銅胸膛,竟被這灌註封靈籟最後之力的斬萬難,硬生生撕裂。

裂口瞬即扭曲、崩裂、擴大。

更多粘稠、暗沈、散發濃烈金屬腥銹與腐敗氣息的汙血,如壓抑千年的膿瘡被捅破,猛從擴大的裂口中狂噴而出,如一條汙穢的血色瀑布,澆淋在欲砸落的巨錘錘頭之上。

青銅傀儡砸落的巨錘,在距戚玉嶂後背僅餘一尺之遙時,驟然凝滯。

那雙瘋狂閃爍的猩紅眼睛,光芒如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瞬息間徹底熄滅,只餘一片死寂的灰敗。

它的身軀失去了所有動力,如被抽掉脊梁的巨獸,僵立原地,唯胸膛處那道被斬萬難貫穿的猙獰傷口,還在汩汩湧出粘稠汙血,順著冰冷的青銅軀幹流淌,滴落,腐蝕著下方的一切。

巨錘,終究未能落下。

操控它的黑影在碎石堆裏劇烈痙攣,喉中擠出破風箱般嘶啞不甘的嗬嗬聲,頭顱一歪,氣絕。

戚玉嶂緊擁封靈籟冰冷破碎的身體,一同墜向深不見底的黑暗淵涯。

夜風獵獵,撕扯著兩人散亂的發絲。

封靈籟靜靜望著戚玉嶂。

心口那團搏動的暗芒,此刻已如將熄的炭火,明滅欲滅。

臉上猙獰的血紋正飛速消退,露出底下蒼白如紙、布滿蛛網般裂痕的肌膚。

那雙曾燃燒瘋狂的血眸,空洞地映著死寂夜空中一輪淒冷的寒月。瞳孔深處最後一點微光,也如油盡燈枯,搖曳著,行將徹底湮滅。

她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寒冰,生命的氣息微弱得幾近於無。

戚玉嶂的手指觸到她冰冷的手腕,喉結猛地一滾,一股混雜巨大悲慟與茫然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緊繃的心防。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血汙塵土,重重砸落在封靈籟冰冷的臉頰上。

耳畔只有呼嘯的墜風聲、汙血滴落的“嗒嗒”輕響,和他自己壓抑到極致、瀕臨破碎的喘息。

他死死抱住懷中冰冷的身軀,在她耳畔嘶聲道:“別死……要死,我陪你一起!”

封靈籟的目光從那輪寒月緩緩移向他,蒼白幹裂的唇瓣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氣若游絲:“我……不想……與你……死在一處……”

戚玉嶂心如刀絞:“你……終究……是在怪我?”

封靈籟卻不知何處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攥緊他手臂,拼盡殘存的最後力量,將身形猛地翻轉,足尖在他胸口狠狠一蹬。

戚玉嶂只覺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竟被硬生生向上推去,直沖崖頂方向。

“戚玉嶂……”封靈籟最後的聲音飄散在凜冽風中,輕得如同嘆息,“我們……都身不由己……罷了……我不怪你……好好……活下去……”

“不——!”戚玉嶂目眥欲裂,嘶吼卡在喉嚨,只剩破碎的氣音。

他徒勞地伸出手,指尖只堪堪擦過封靈籟迅速遠去、冰冷破碎的衣角。

凜冽的風瞬間灌滿了他的口鼻,卻吹不散眼底那片迅速縮小、墜向無盡深淵的身影。

山崖在眼前急速放大。

他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巖石邊緣,碎石飛濺,半邊身子懸空。

劇痛從撞擊處炸開,卻遠不及心口被生生剜去的劇痛萬分之一。

他根本顧不上自己,瘋了一般撲向崖邊,半個身子探出深淵,視線死死鎖住下方。

觸目所及,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濃稠黑暗。風聲嗚咽,如同深淵底部傳來的亡靈哭泣。

“美鮫人——!”戚玉嶂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血沫,在空曠死寂的山巔回蕩,旋即被深淵無情吞沒。

沒有回應,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維持著那個幾乎要栽下去的姿勢,身體僵硬得像一塊風化的石頭。

臉上混雜的血汙被滾燙的淚水沖刷出溝壑,滴落在身下的巖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最後的話語,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得他五臟六腑痙攣。

她到死都在推開他……卻又在推開他時,給了他最後的赦免和沈重的枷鎖——活下去。

身不由己……是啊,他們都身不由己。

可這份“身不由己”,最終卻要用她的命、她的魂飛魄散來償還嗎?

崖下的風陰冷刺骨,帶著濕氣,仿佛能凍結血液。

戚玉嶂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巨大的悲慟和茫然抽走了他全部力氣。

他極其僵硬地從崖邊縮回身體,癱坐在冰冷的地上。

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沾滿血汙和塵土的雙手。

片刻前,這雙手還抱著她,感受著她生命的急速流逝,帶著溫度。

現在,什麽也沒有了。

只有山風呼嘯,如同無盡的挽歌。

戚玉嶂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抽搐著,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悶悶地傳出,像一頭瀕死哀鳴的孤狼。

恰在此時。

深深嵌入青銅傀儡軀幹內的“斬萬難”,仿佛感應到主人生命的徹底流逝,刀身猛地發出一聲淒厲欲絕的悲鳴,如同泣血哀啼。

劇烈震顫中,嗡鳴著自行掙脫冰冷的青銅軀幹。

它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帶著無邊的眷戀與哀傷,追躡著主人墜落的方向,義無反顧地一頭投向了那片幽暗無底的深淵。

*

封靈籟如斷翅之蝶,墜入萬仞深淵。

罡風如刀,割裂她殘破的衣袂與肌膚,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沈悶的撞擊,周身劇痛襲來,似被無數巨錘同時砸中,五臟移位,筋骨寸斷,意識瞬間被洶湧的冰冷黑暗吞噬。

不知昏沈幾許,一股濃烈的腥臊惡臭鉆入鼻腔,伴隨著濕滑黏膩的觸感在封靈籟臉頰上反覆游移,硬生生將她從昏迷的深淵舔舐醒來。

封靈籟沈重的眼皮艱難掀開一線,視野所及,唯有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然而,近在咫尺的喘息聲、獠牙開合間滴落的口涎腥臭,以及黑暗中兩點幽幽閃爍、貪婪兇殘的綠芒,瞬間刺破了她朦朧的神志。

是山魈!

一只成年饑腸轆轆的巨魈!

山魈見她睜眼,非但不懼,反被激怒,喉中發出低沈的咆哮,涎水滴落,張開血盆大口,便朝她脆弱的脖頸咬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