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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又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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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又起(2)

封靈籟最後是在皇宮中的問仙閣見到的小曲。

問仙閣乃當朝天子登基八年後大興土木所建,朱甍碧瓦,飛檐鬥拱,隱在禦花園最幽僻處。

閣周遍植奇花異草,四季不雕,又有九曲回廊環抱,廊下懸著青銅鈴鐸,風過時叮咚作響,恍若仙樂。

此閣專為方外之人所設——或召高僧說法,或請道長煉丹,天子慕長生久視之道,常親臨聽講,一坐便是整日。

閣中香煙繚繞,青煙自青銅狻猊爐中裊裊升起,在殿柱間盤旋如游龍。

問仙閣頂層終年垂著玄紗帷帳,日光透過細密的金線織紋,在青玉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殿中央橫著一方三尺見方的白玉臺,通體無瑕,瑩潤如凝脂——正是傳說中昆侖山巔采來的“寒髓玉”,觸手生涼,可保屍身千年不腐。

玉臺四周的墻壁上,密密麻麻鐫刻著漆金梵文與朱砂道符。那些字符並非尋常經文,而是當朝天子親赴邙山求來的“九轉長生咒”。

金漆在幽暗中泛著詭艷的光,仿佛無數雙窺探生死的眼睛。

而小曲——

那小小的人兒,就這樣靜靜地躺在玉臺中央。

他穿著杏黃色的道童衣衫,雙手交疊置於胸前,面容安詳得仿佛只是睡去。

鴉羽般的睫毛在蒼白如紙的臉上投下兩彎陰影,唇角甚至凝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玉臺寒霧氤氳,將他單薄的身軀籠罩得影影綽綽,恍若隨時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封靈籟走近玉臺,五指微張,內力自掌心吞吐而出,如春風化雪般驅散玉臺寒霧。

寒霧散盡,她的呼吸驟然凝滯。

原本瑩白如月的玉臺,此刻竟浸透血色。小曲身下漫開的鮮血順著玉臺天然紋路蜿蜒流淌,在玉面上勾勒出詭異而妖艷的脈絡,恍若這方死物突然生出了心脈臟腑。

那血線鮮紅刺目,與玉色相映,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綺麗。

最駭人的是,這些血痕並非無序漫延,而是精準地沿著玉臺上隱秘的凹槽流動,漸漸匯聚成七處血窪,正對應穹頂北鬥七星的方位。

每處血窪中都立著一根三寸銀針,針尾綴著朱砂符紙,在無風的室內輕輕顫動。

小曲小小的身子,竟被人以利器生生劈開,自眉心至腹底,整整齊齊一分為二。傷口處皮肉翻卷,骨茬森然。

封靈籟身形一晃,踉蹌著後退半步,指節死死抵住蒼白的唇。

一口心頭血終究沒能忍住,自指縫間蜿蜒溢出,在素白的手背上綻開刺目紅梅。那血珠濺落在玉臺邊緣,竟詭異地順著血色紋路游走,轉瞬被吞噬殆盡。

“姐姐吃......”

稚嫩清音猶在耳畔回蕩。她仿佛又見小曲踮著腳尖,仰著白凈的小臉,一雙烏溜溜的眼眸盛滿了純粹的歡喜。

他努力將小手高高舉起,掌心躺著那顆被體溫焐得微融的桂花糖,粗糙的糖紙早已被汗濕的小手攥得不成樣子,卻被他如同稀世珍寶般捧到她的面前。

那糖的甜香,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此刻卻盡數化為這閣內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沈水香灰的苦澀。

玉寒如冰,血艷似火。

一股焚心蝕骨的悲慟與滔天怒焰在封靈籟胸中轟然炸開,直沖頂門,眼前陣陣發黑。

“姑娘!”身後傳來申首烏嘶啞低沈、近乎氣音的低吼,每一個字都帶著豁出性命的決絕,“快!快帶他走!離開這裏,帶他……帶他回家去!回到他師父身邊!遲則生變,萬劫不覆啊!”

申首烏的聲音帶著恐懼的喘息,在這香煙繚繞、符咒森然的問仙閣頂層,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他深知此地乃天子求仙禁地,守衛森嚴,陣法重重,每一息拖延都可能是催命符。

封靈籟猛地回神,眸中痛楚瞬間被凜冽寒霜覆蓋。她強壓下翻湧的氣血,五指如鉤,內力再次傾吐,卻不是驅散寒霧,而是化作一股柔韌綿長的勁力,小心翼翼地探向玉臺中央那小小的殘軀。

她動作極快,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輕柔,生怕驚擾了小曲的安眠。那被劈開的身體觸手冰涼僵硬,再不覆昔日的溫暖柔軟。

封靈籟沒有絲毫猶豫,她迅速解下自己素白的外衫,以內力一振,布料平平展開,如同最輕柔的雲絮,覆蓋向那慘不忍睹的玉臺。

衣衫落下,將刺目的血色與破碎盡數掩去,只餘下一個小小的人形輪廓。

她雙臂灌註真力,動作沈穩迅捷,隔著衣衫將小曲的遺骸輕輕托起。

輕飄飄的重量落在臂彎,卻似有千鈞之重,壓得封靈籟幾乎再次踉蹌。

小曲冰冷的體溫透過薄薄衣衫傳來,直透骨髓。

申首烏見狀,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覆雜的光,似是悲憫,又似解脫。他急促地喘息著,“快!跟我來!”

封靈籟將裹著白衫的小小身軀緊緊護在懷中,足尖一點地面,身形如穿花拂柳,又似鬼魅飄忽,跟著申首烏往問仙閣出口而去。

行至中途,她足步倏停。

申首烏驚疑方欲啟齒,卻見眼前寒芒乍吐,封靈籟手中長刀如電,冷月瀉清輝,只聽得數聲輕響,閣中高懸的燭臺、燈盞應聲而斷。

霎時間,滾燙的燈油伴著熾熱的火焰潑灑而下,不偏不倚,正澆在那流蘇垂地的鮫綃帷幔之上。

那薄如蟬翼、價逾千金的鮫綃,遇火即燃,碧焰驟起,宛若毒龍吐信,又如游龍走蛇,沿著絲滑的紋理飛速蔓延開去,只眨眼功夫,便將半幅華幔吞噬於一片跳躍舞動的赤紅之中,映得封靈籟清冷的側顏忽明忽暗,青絲飛揚處,盡是火色流光。

烈焰騰空,碧焰舔舐著華美的梁柱,發出劈啪爆響,濃煙裹挾著鮫綃特有的焦糊異香滾滾彌漫。

申首烏驚怒交迸,厲喝一聲:“姑娘,你這是作甚!”

言罷,身形已如鷂鷹般疾旋,袍袖鼓蕩間帶起一股勁風,意欲撲滅近身火舌。

他反應不可謂不快,心思電轉間已然明了——她想毀了問仙閣。

封靈籟收刀入鞘,拎著申首烏的後領,如鬼魅般飄退數丈,輕盈落於尚未被火舌吞噬的雕花窗臺之上。

隨後縱身一躍而下,投入窗外沈沈的夜色之中,只留下身後愈演愈烈的沖天火光與侍衛的叫嚷、喧囂、呼救。



美人城,後山。

鉛灰色的天幕沈沈壓下,山風嗚咽著卷過荒草萋萋的坡地。幾道素白的身影默然佇立在一方新掘的土坑旁,坑中靜靜安放著一口薄棺,正是小曲最後的歸宿。

封靈籟緊抿著唇,手中鐵鍬一下又一下地掘起濕冷的泥土,揚向棺槨,動作機械而沈重。

肖靈音亦在一旁幫忙,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混著泥土沾濕了素白的衣襟。

她終是忍不住,帶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地開口:“…當真…不告訴…戚玉嶂麽?小曲…小曲終究是他的…親傳弟子啊……”

話語未盡,已是泣不成聲,手中的泥土簌簌落下。

封靈籟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好像未曾聽見那悲切的哭聲。她只是更深地將鐵鍬插入泥土,用力鏟起一大塊,狠狠甩向棺蓋。

良久,她才直起身,山風吹亂她鬢邊的碎發,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側臉。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不斷被泥土覆蓋的棺木上,聲音幹澀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以戚玉嶂如今的傷勢,心脈將斷未斷,全憑一口真氣吊著。此刻若將這消息捅到他面前,無異於在他心口再捅一刀。你覺得……”

她倏然轉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翻湧著痛楚與近乎殘酷的清醒,直直刺向肖靈音:“他…還能邁得過這道鬼門關嗎?”

封靈籟不再看肖靈音慘白的臉色,覆又彎腰,更加用力地揮動鐵鍬。泥土紛飛,迅速吞噬著那方小小的棺木。

風聲嗚咽,卷起墳前眾人素白的衣裳,在這寂寥後山,唯有鐵器掘土的沈悶聲響,一聲聲,敲打著生者未亡的心。



東安,北境溧陽城。

“爺,都京傳來消息。陛下的長生輪回陣成了。”趙生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卻似驚雷滾過寂靜庭院。

“這麽快?”明遠侯指尖一彈,一節海棠花枝應聲而斷,穩穩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掌中。他垂眸看著那截斷枝,粉白的花瓣微微顫動,聲音聽不出喜怒,“看來我們也要抓緊時間了。”

他頓了頓,指尖撚著花枝,仿佛那才是最重要的事,“蘇寢的事查的怎麽樣了?”

趙生的頭垂得更低,喉結滾動,艱難地擠出字句:“蘇…蘇寢的事…是屬下無能,至今尚無眉目。”他頓了頓,鼓起勇氣道:“但據探子拼死傳回的消息,似乎…似乎有人在暗中作梗,不僅抹去了蘇寢過往的痕跡,更是在我們每一條探查的路上,都布下了無形的銅墻鐵壁。阻力極大,絕非尋常!”

明遠侯撚著花枝的動作停住了。

涼亭裏瞬間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掠過庭院。

趙生屏住呼吸,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能感覺到上方那道目光,沈甸甸地壓下來,帶著審視冰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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