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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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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6)

封靈籟對身後追兵的嘶吼充耳不聞,丹田真氣催至極限,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疾電。

她背負著戚玉嶂,沿著護衛用血肉短暫撐開的縫隙盡頭,猛地紮入前方幽深曲折、如同巨獸腸道的陋巷深處。

風如刀刮過耳畔,兩旁破敗的屋舍飛速倒退,融為一片混沌的灰影。

每一次顛簸,都如同在戚玉嶂碎裂的五臟六腑間狠狠攪動。劇痛如狂潮,瘋狂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清明。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下,封靈籟脊背繃如滿弓,肩頭深可見骨的創口正不斷沁出暗紅血珠,浸透衣衫,濕冷黏膩的寒意直透進他心髓。

“城…城門……”戚玉嶂破碎的氣音被寒風無情堵回。

封靈籟似有所覺,又仿佛渾然未聞,目光只死死鎖定前方。

遠處城樓上,零星火把的光暈已隱約可見。

生的希望就在百丈之外。

三人亡命撲向光明的剎那——

一聲沈悶如遠古巨獸咆哮的巨響,裹挾著漫天煙塵,如同喪鐘,狠狠砸落。

封靈籟猛地擡眼望去,那扇包裹冰冷鐵皮的巨大城門,在數十守軍整齊的號子聲中,被粗如兒臂的絞索狠狠拽動,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撕裂喧囂。

最後一線生機的縫隙,正以碾碎一切之勢,無可挽回地閉合。

隨著門扇狠狠撞入厚重的石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城外那片模糊而自由的曠野,被徹底隔絕。

千斤閘落,生路斷絕。

封靈籟疾馳的身形猛地一滯,如遭萬鈞重錘,慣性帶著她和背上的戚玉嶂踉蹌數步才穩住。

她倏然擡首,目光如淬毒冰錐,狠狠釘向那緊閉如山的巨門,以及城樓上驟然湧現、刀光箭鏃森然的守軍,眼中戾氣翻湧,幾欲擇人而噬。

身後,美人城護衛以血肉築起的防線,在官兵潮水般的沖擊下,徹底崩潰。

“改道!”封靈籟的聲音冷硬如萬載玄冰,斬斷一切猶疑。

話音未落,她背負戚玉嶂的身形已如雨燕掠波,在城門守衛尚未反應之際,折身撲入旁邊一條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的小巷。

若衣如影隨形,鬼魅般飄入。手中油紙傘於幽暗中無聲一轉,傘沿寒光微閃,身影沒入巷口濃重陰影的最後一瞬,她手腕幾不可察一抖,數點烏芒悄無聲息沒入兩側磚石縫隙。

巷內光線驟暗,混雜著黴腐、塵埃與劣質香燭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兩側是高聳斑駁、泥灰剝落的土墻,頭頂參差交錯的屋檐與晾衣竹竿,將稀薄日光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鬼爪般的陰影。

戚玉嶂被巨力甩得眼前金星亂迸,撕心裂肺的嗆咳爆發,鮮血混著破碎內息狂湧而出,淒艷地濺落在封靈籟早已血透的背上。

封靈籟力竭將他放下。

戚玉嶂順著冰冷濕滑的墻壁滑坐於地,蜷縮顫抖,每一次喘息都如同破敗風箱嘶鳴,生命飛速流逝。

若衣無聲倚靠在巷口最濃重的陰影裏,身形幾與墻壁融為一體。她凝神傾聽著遠處追兵迫近的喧囂,感知著深巷盡頭可能的殺機。

油紙傘斜倚肩頭,傘尖垂地,暗藏鋒芒。

昏暗中,她瓷白的面容剔透冷冽,唯有一雙眸子流轉著碧海寒波般的光澤。

“咳…咳咳咳……”戚玉嶂的嗆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艱難擡頭,散亂發絲黏在慘白的頰邊,渙散的目光死死鎖住封靈籟肩頭那片刺目暗紅,話語如同從碎裂胸腔擠出:“你…鮫綃甲…呢?……為何…不穿?!”

“穿了。”封靈籟喘息急促,聲音嘶啞清晰。

戚玉嶂心神一松,強撐的那口氣頓時洩了大半,頹然癱倒,眼中驚怒化為深切的痛楚——穿了寶甲尚且如此,那一刀的威力,他不敢想……

巷子深處,黑暗濃稠如凝固的墨汁。

遠處追兵的喧囂與城樓上的警戒呼喝,隔著重重屋宇傳來,變得模糊而飄渺,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唯有這狹窄絕巷內三人壓抑的喘息與心跳,沈重地敲打在緊繃欲斷的神經之上,清晰得令人窒息。

若衣的目光從巷口收回,落在封靈籟僵直的背影與戚玉嶂瀕死的慘狀上。那雙清冷眼底,終究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如同投入石子的靜潭,瞬間漾開又迅速歸於沈寂。

封靈籟探手入懷,掏出青瓷小瓶,不由分說扣住戚玉嶂冰冷下顎,將藥丸盡數倒入他口中。聲音帶著哽咽,卻兇狠如受傷母獸嘶吼:“戚玉嶂!你不許死!你若敢閉眼……我便是掀了閻羅殿,也要把你拖回來!”

言罷,她已不再看他。迅速又從懷中摸出另一個更小的瓷瓶,貝齒咬開瓶塞,將其中辛辣刺鼻、藥味濃烈的粉末,狠狠按在了自己肩頭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傷口之上。

劇痛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下,封靈籟全身劇烈一顫,額角瞬間布滿豆大的冷汗,牙關緊咬,下頜繃成一道冷硬如鐵的弧線,生生將痛呼咽了回去。

她手下動作絲毫未緩,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狠厲,又從腰間早已破爛的衣襟上撕下一條相對幹凈的布條,手法迅疾而粗暴地開始纏繞止血。

巷口外,追兵的腳步聲、盔甲碰撞聲、粗暴呼喝聲如決堤洪水轟然逼近。

“搜!他們跑不遠!定是鉆進了這些老鼠洞!”一個粗嘎兇戾的嗓音厲聲咆哮,帶著濃重的殺意,如同惡鬼索命。

雜沓沈重的腳步聲在巷口外驟然密集停頓,緊接著便是粗暴的翻查和刀劍劈砍障礙物的聲音。

“頭兒!這裏有血跡!新鮮的很!一路滴進去了!”一個士兵帶著發現獵物的狂喜驚呼聲,在巷口不遠處炸響。

“好!哈哈!天助我也!給我仔細搜這條巷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格殺勿論!”粗嘎兇戾的嗓音再次響起,充滿了志在必得的殘忍與興奮。

沈重的軍靴踩踏碎石的聲音,開始試探性地、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向巷口陰影處踏來。

靴底碾碎石子的咯吱聲,如同催命的鼓點,一下下狠狠敲在三人緊繃欲斷的心弦上。

封靈籟直起身,肩頭劇痛讓她一晃,鮮血滲出繃帶。她迅速掃過氣息奄奄的戚玉嶂,看向陰影中蓄勢待發的若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氣血與撕裂灼痛,殘存內力盡數提起。

她毫不猶豫再次背起戚玉嶂沈重身軀,對若衣密道入聲,嘶啞決絕:“若衣,走!”

“咳咳……美鮫人……”戚玉嶂伏在她背上,艱難擡起沈重眼皮,渙散目光努力聚焦在她染血的頸側。顫抖的手指用盡最後力氣,想要觸碰她冰冷臉頰,“別……別管我……走……求……”

“閉嘴!”封靈籟低叱,聲音嘶啞強硬如鞭,“抱緊!你的命,閻王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

若衣聞言,身形無聲向後飄退半步,油紙傘在她手中輕盈一收,瞬間斂去所有鋒芒,重新變回那副人畜無害的柔弱模樣。

她緊跟在封靈籟身後,兩道絕望幽魂,向著狹窄小巷更深、更黑暗、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未知盡頭,亡命奔去。

腐爛的氣息更加濃重刺鼻,巷子似乎越來越窄,頭頂參差的屋檐低垂,仿佛隨時會坍塌下來,將人活埋。

但封靈籟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她背負著沈重的負擔,肩頭傷口在劇烈的奔跑中再次崩裂,鮮血順著臂彎不斷淌下,每一步都在濕滑泥濘的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觸目驚心的血印,如同絕望深淵裏掙紮開出的引路之花。

就在兩人即將沖出這死亡小巷的盡頭,奔向更渺茫的未知時,旁邊一扇看似破敗腐朽、緊閉的陳舊院門,竟毫無征兆地從內猛然拉開。

門縫中,探出肖靈音蒼白驚惶的臉,她急促地拼命招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般的急切:“無名!快!這邊!快進來!”

封靈籟疾馳的身形硬生生頓住,帶起的血腥微風,吹動肖靈音額前碎發。

她目光如電掃過肖靈音急切的臉,閃電般掠過那洞開的、如同黑暗巨獸之口的門扉。

沒有絲毫猶豫,她背著戚玉嶂,身形如鬼魅一閃,瞬間沒入那黑暗門扉。

若衣身影同步消失。

腐朽的門板,在她們身後,帶著沈重的喘息,轟然合攏,將巷中濃烈的血腥與迫近的殺機,死死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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