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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衣探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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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衣探病(2)

一股冰線般的寒意,無聲無息,自封靈籟的脊骨攀爬而上。她素來能洞徹幽微的眸光,此刻卻似撞進了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幽冥迷霧。

太子借命、邪派秘陣、八處極惡之地……這些深埋於王朝最汙穢角落、被重重鐵幕與血腥掩蓋的絕密,連她以身入局、幾經生死都未能完全觸及的真相,竟被若衣如此清晰、篤定地剖開在她眼前。

她究竟是誰?

不,更確切地說——她背後,究竟藏著怎樣一張無形無跡、卻能穿透一切壁壘的網?

這世間萬事,無論藏得多深、埋得多險、裹著多少層鮮血與謊言的糖衣,仿佛只要她想,便能輕易地一觸即得。

這份“本事”,已非尋常情報所能解釋。或許說她背後那張暗網,遠比想象中更加龐大幽深,也更加……可怖!

封靈籟凝視著若衣低垂的眼睫,那平靜表象下蘊藏的深不可測,第一次讓她感到一種超出掌控的悚然。這悚然並非恐懼,而是對“未知”本能、帶著血腥味的警惕與評估。棋局未變,但執棋者…似乎比她預想的,還要多。

她強按下心海狂瀾,聲音微澀:

“你……真信這世間……有長生之術?”

若衣聞言,指尖微微一頓。她似乎沒料到封靈籟會在此情此景下,拋出這樣一個近乎拷問靈魂的問題。

她緩緩擡眸。那雙常如蒙薄霧、令人難窺真意的眼睛,此刻竟透出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

她唇角牽起一絲極淡、極縹緲的笑意,如風拂過深潭,水面無波:“誰知道呢?”

聲音輕如雪落,封靈籟的心卻驀地一沈。

那抹笑意淡得幾乎難以捕捉,卻蘊藏著千言萬語,又仿佛空無一物,只餘下無盡的蒼茫。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看透過眼前這個人。她可以剖析人心,可以算計權謀,可若衣卻像一面映照虛空的古鏡,旁人從中看到的,永遠只是自己的影子。

——而她真正的模樣,無人得見。

窗外風起,砰然闔上敞開的窗扉。燭火搖曳,將兩人身影投於壁上,交疊又分離,恍若命運無聲的糾纏。

良久,封靈籟唇邊逸出一絲低笑,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蒼涼:“也是,這世上…本就沒有答案。”

她擡眸,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直刺向若衣的眼底:“可若真有長生之術,你會要嗎?”

若衣靜默片刻,忽然伸手拂過案上的燭臺。火焰在她指尖微微一晃,映得她眉眼如畫,卻又轉瞬歸於沈寂。

“長生啊…”她輕聲道,聲音裏浸透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倦怠,“或許……比死…更寂寞呢。”

封靈籟心頭一震。

那一刻,她仿佛在若衣眼中,瞥見了一抹沈澱了無盡歲月的深倦,如同跋涉過千載光陰的旅人,回望來路,只剩一片荒蕪。

她眉心微蹙,聲音壓得更低:“那陣法,究竟還差何物?”

屋外長廊,橐橐足音忽起,由遠及近,每一步都沈沈碾過地磚,踏在人心坎上。

若衣眼底寒芒乍現,指尖微動,森白骨笛隱沒無蹤。她猛地旋身,雙手推開緊閉的窗扉,庭中草木濕冷之氣撲面灌入。

臨去前,只留下一縷幾乎被風吹散的耳語,帶著冰冷、不容置疑的確鑿:

“一個八字全陰,未滿十二齡的男童。”

窗扉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將庭院最後一絲微涼的夜風隔絕在外。那步步緊逼的足音,最終在封靈籟的房門前——戛然而止。

“吱呀——”

門扉被推開,戚玉嶂端著藥碗的身影逆著廊下的光,踏了進來。濃重苦澀的藥氣瞬間彌漫開,霸道地侵入鼻腔,猛地一嗆,令封靈籟喉間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癢意。

他目光如電,掃過床榻,落在那不知何時已悄然坐起的身影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怎麽起來了?”他沈聲開口,聲音聽似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你傷未愈,不宜勞神。快躺下。”

藥碗被戚玉嶂穩穩擱在床頭的矮幾上,褐色的藥汁在碗沿晃蕩,映著燭火,暈開一片暖光,卻驅不散室內驟然凝滯的空氣。

封靈籟沒有動。她半倚在床頭,錦毯滑落至腰間,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腕子。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正靜靜落在戚玉嶂身上,無聲地望著他。

“躺久了,筋骨都僵了…”她聲音帶著病後的虛軟,指尖動了動,竟真的掙紮著要掀開錦毯起身。顫抖的動作間帶起一陣細微卻撕心裂肺的咳嗽,單薄的中衣下肩胛骨伶仃地凸起,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你…扶我下床走走吧?”

戚玉嶂身形未動,目光卻驟然冷凝。他一步欺近,寬大手掌帶著鐵鉗般的力道,精準按在封靈籟未受傷的肩頭,灼熱掌心瞬間將她釘回原處。

“胡鬧!”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帶著一絲壓抑的慍怒,“你經脈滯澀,氣血未覆,此刻下地,是嫌自己命太長?”

他俯視著她被迫仰起的臉,那雙深邃眸子裏映著脆弱的微光。壓下心尖一絲異樣,肅然道:“喝藥。旁的心思,收一收。”

被他按在枕間,封靈籟非但不惱,唇角反而彎起一抹無奈又狡黠的笑痕。

她似嗔非嗔地睨著肩頭那只手,聲音揉進幾分嬌慵調侃:“戚玉嶂……你好生兇啊。”尾音輕挑,如羽搔過心尖,真假難辨。

戚玉嶂按在她肩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蜷。垂眸對上她仰視的目光,那眼底笑意盈盈,燭火跳躍,映出無辜的澄澈,也映出深處的暗流。

他喉結微動,面上肅然不改,緩緩收回按肩的手,端起藥碗穩穩遞至她唇邊。

“若想少聽幾句‘兇’言,”他聲音低沈平緩,聽不出喜怒,唯有一雙眸子深不見底,牢牢盯著她,“就莫要再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乖乖把藥喝了,養好你的身子。”

他略一停頓,語氣平穩卻隱透鋒芒:“否則……下次就不止是言語了。我自有法子,讓你安分鎖在這屋裏,寸步難行。

封靈籟聞言,低低一聲輕笑,帶著洞悉的戲謔,直刺他沈肅的面容:“嘖嘖,瞧不出啊,戚玉嶂——”她拖長了調子,字字清晰,“原來你……還想囚禁我呢?”

“囚禁”二字,咬得又輕又軟。

戚玉嶂端著藥碗的手指猛地一緊,褐色的藥汁在碗沿劇烈地晃蕩了一下,險險潑灑出來,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波瀾。

須臾,他手腕微擡,碗沿再次抵近她唇邊,聲音硬如金石:“喝藥。”

封靈籟肩頭微顫,旋即抑制不住地放聲笑了起來。笑聲清越放肆,直至眼角沁出一點晶瑩水光,使得這雙瀲灩眸子波光流轉,顧盼生輝。

她目光帶著鉤子,慢條斯理地滑過戚玉嶂近在咫尺的臉——掠過他緊抿微顫的薄唇、緊繃的下頜線條,最終精準落在他那悄然漫上紅潮的耳根與臉頰。

那抹紅,在他冷肅如冰的臉上,格格不入,又生動異常。

封靈籟笑聲漸歇,化作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愉悅輕哼:“好啦好啦,戚大夫莫氣~”

戚玉嶂唇線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眉心蹙起一道細微卻深刻的折痕,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出口的否認顯得有些蒼白無力:“我沒生氣。”

待要再言,又覺詞不達意,目光沈沈落在對方因失血而微涼的手上,終是忍不住擡手,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惱意和更深的無奈,虛虛攏住那冰涼的指尖,低聲道:“我是氣你…這般不愛惜自己身子,平白叫人懸心。”

封靈籟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動,擡眸看他,眼底笑意未散,卻也多了幾分認真:“下次不會了。”



江南城,一處深宅大院。

錦衣男子步履匆匆,接連穿過數重幽深的月洞門,最終踏入一方靜謐得近乎凝滯的花園。

園中花木扶疏,暗香浮動,卻唯有石桌旁端坐著一位身著素色錦袍的中年男子,正對著黑白縱橫的棋枰凝神獨弈。幾片粉白的海棠花瓣無聲飄落,點綴在冰冷的棋盤之上,平添幾分淒清。

錦衣男子行至近前,單膝點地,恭敬地垂首抱拳,聲音壓得極低:“爺,京中急報…王庚,沒了。”

中年男子執棋的手指懸在半空,那枚瑩潤的白玉棋子離棋盤不過寸許,卻就此凝住,紋絲不動。

空氣仿佛瞬間凍結,唯有海棠花瓣依舊無聲飄落。

半晌,那懸停的手指才緩緩落下。棋子卻並未按原定的位置敲下,而是帶著一種微妙的遲滯,輕輕擱在了旁邊一處無關緊要的空位上,發出一聲沈悶而突兀的輕響,打破了死寂。

他並未回頭,目光依舊膠著在錯綜覆雜的棋局上,只是那眼神深處,似有寒潭之水無聲攪動。

“哦?”一個單音字從他喉間滾出,聽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談論一片落葉的歸處,“怎麽死的?”

“回爺的話,”錦衣男子頭垂得更低,聲音愈發謹慎,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說是…死在都京城內一處僻靜暗巷內,死狀慘烈…被人砍下了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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