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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神秘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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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神秘秘(2)

美人城的月光,素來清透得異乎尋常,仿佛九天銀河揉碎了,細細鋪灑在連綿的琉璃瓦上,流淌一地冷冽的銀霜。

望月閣頂層,鮫綃簾隨風輕漾,若衣素手烹茶。

青玉茶碾在她指間流轉如飛,碾碎的君山銀針簌簌落在蕉葉紋銀盤中,竟無一絲碎末濺出盤外,顯是手上功夫極穩。

門框處,謝重風抱刀斜倚,身形如松。月光將他孤寂的影子長長投在地上,延伸至遠處的燈火輝煌處。

那片喧囂繁華映在他眼底,卻似隔著千山萬水。

夜風微涼,拂過他散落的鬢發,也將遠處飄渺的絲竹歡歌吹得零落四散。咫尺間的人聲鼎沸,與他恍如陌路。

“謝將軍,且來品一盞新茶?”身後傳來若衣清淺的笑語,如珠落玉盤。

謝重風身形未動,只淡淡道:“不必。”

若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茶香在夜風中打了個旋,幽幽彌漫開來。她擡眸望向那道挺拔卻蕭索的背影,唇邊笑意不減,眼底卻悄然掠過一絲探究。

“這般熱鬧的年節,將軍獨處,不覺寂寥麽?”她將碾好的茶末徐徐撥入紫砂壺,沸水沖下,霧氣氤氳,模糊了眉目,“不過一盞清茶,將軍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謝重風的手指在冰涼刀鞘上無聲摩挲。

遠處一聲煙花驟然炸響,璀璨光華霎時照亮半壁天穹,卻絲毫映不入他深潭般的眼眸。

“寂寥?”他低聲重覆,仿佛咀嚼一個生疏的字眼,“習慣了。”

若衣執壺斟茶,琥珀色的茶湯註入白瓷盞中,漾開一圈細密漣漪。她將茶盞推向案幾對面,笑意盈盈:“‘習慣了’三字,怕是最欺己欺人之言。”

謝重風終於轉身。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輪廓。他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卻未擡手:“若衣姑娘對謝某,未免過於關切了。”

若衣雙手托腮,眼波流轉似蘊春水:“將軍果然明察秋毫。您看這滿城燈火如晝,將軍卻獨自立在暗影之中,豈不可惜?”她語聲微頓,“便如這盞茶,涼了,滋味便全然不同了。”

檐角銅鈴忽被疾風搖響,叮咚清越。

謝重風默然片刻,倏然伸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茶已微涼,入口苦澀,竟莫名勾起他塞外風雪中燙喉烈酒的滋味。

“好茶。”他放下杯盞,聲音依舊平淡,卻似少了幾分拒人千裏的寒意。

若衣眼中笑意更深,話音未啟,樓下驟然響起一陣急促足音。

謝重風眉峰一蹙,手掌已按上刀柄。

“哥哥?”

熟悉的聲音鉆入耳中,謝重風心頭如遭重錘猛擊。他凝目望去,一道身影自樓下陰影中緩緩踱出。

他按刀的手下意識松開,可腳步欲迎的剎那,卻生生僵住。

他屈膝欲行大禮,那身影卻已如歸巢乳燕般投入他懷中。溫熱的淚水瞬間浸透衣襟,帶著顫音的呼喚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謝重風渾身劇震,雙臂僵在半空,良久才緩緩收攏。他低頭凝視懷中顫抖的肩膀,喉結滾動數下,終是啞聲喚出:“阿雪……”

檐角銅鈴覆被夜風拂動,清音驚醒了他片刻的怔忡。

觸及妹妹單薄的後背,才驚覺那錦緞華服之下,竟是嶙峋瘦骨。當年離京時還在他腰間撒嬌的小丫頭,如今鬢角竟已染了霜痕。

“你怎……”他剛開口,便被更洶湧的淚水堵了回去。

廊下燈籠忽明忽暗,映照著青石磚上洇開的水痕,恍如當年離京時,冷雨敲打在馬鞍之上。

一旁封靈籟以拳抵唇,輕咳數聲。

謝重風如夢初醒,匆忙以袖拭去眼角濕意,小心翼翼扶正懷中之人。

若衣執壺的手穩如磐石,三盞白瓷杯中茶湯漣漪微瀾。“恭喜將軍與娘娘兄妹重逢,良宵正好,何妨共飲一杯團圓茶?”

謝重雪擡眸望向若衣,眼中異色一閃即逝。她輕撫衣袖,指尖微顫,卻強自鎮定對兄長道:“經年未見,兄長風采更勝往昔。”

謝重風凝視著她,喉頭滾動,千言萬語終只化作一聲長嘆:“阿雪,你……受苦了。”

封靈籟目光在二人間流轉,忽插言道:“既是團圓,何必徒惹傷懷?若衣姑娘的手藝,錯過豈不可惜?”

若衣垂眸淺笑,將茶盞一一奉上。

茶香裊裊,氤氳於寂靜夜色。

謝重雪接過茶盞,手與若衣輕觸,二人俱是一怔。

若衣迅速收手,退後半步,神色如常。

謝重風舉杯飲盡,茶湯入喉,卻覺一股異樣苦澀直沖心脾,皺眉道:“此茶……何以與方才迥異?”

若衣淡然道:“此茶名曰‘憶往昔’,初嘗苦澀,回味方知甘醇,恰似人生況味。”

封靈籟指尖輕叩杯沿,似笑非笑:“嘖嘖,‘憶往昔’?倒是個妙名目。”

謝重雪指腹輕撫杯沿,眸光微黯,忽而輕笑:“茶是好茶,只不知……這‘甘’味何時方能品得?”

若衣擡眸,目光與她相接,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笑意:“娘娘莫急,苦盡,甘自來。”

謝重風正覺氣氛有異,忽感胸口一窒,四肢竟漸生麻痹之感。他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若衣:“你——!”

封靈籟依舊懶倚案邊,指尖輕點杯壁,嘆道:“哎呀,看來這‘憶往昔’,不止苦,還有些旁的滋味摻和其中。”

若衣緩緩起身,袖底寒光隱現,聲音卻溫柔依舊:“江湖路險,謹慎些總是好的,將軍莫怪。”

望月閣外,夜風驟緊,燭火狂曳,映得她眉眼如覆寒霜。

謝重雪瞳孔驟然緊縮,手指懸空微顫,朱唇方啟,只溢出一聲短促氣音:“你……”

話音未落,人已如斷線玉蝶般軟倒。

封靈籟長睫低垂,在眼下投落一片陰影。她展臂接住謝重雪綿軟的身軀。

“得罪了,謝姨。”一句低語裹挾著夜露般的涼意,悄然消散在穿堂晚風之中。



新歲,晨寒。

大年初一,天色初曉,肖靈音便裹緊棉襖鉆進了廚房。

竈膛裏柴火劈啪作響,映得她雙頰微紅。

封靈籟正挽袖揉面,青白的手指深陷雪白面團中,竟似不分彼此。

“呀,你這餡兒調得真香!”肖靈音湊近深吸一口氣,眸中亮光閃閃。

封靈籟只“嗯”了一聲,指尖沾著面粉,輕點她鼻尖:“光聞無用,學著做些。”

肖靈音笑嘻嘻捏起面皮,舀了滿滿一勺餡料,包出的餃子歪歪扭扭,活像蒸籠裏打滾的胖面豬。

封靈籟瞥了一眼,嘴角微彎:“這般手藝,怕是竈君看了也要皺眉。”

“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肖靈音不服。

封靈籟未應,只沈默地搟著面皮。

肖靈音擡眼看了看她,也安靜下來。

兩人的氣息在清寒晨霧裏交織,竈上熱水咕嘟翻滾,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窗欞上的紅紙窗花。

遠處零星的爆竹聲斷續傳來,新的一年,便在這煙火氣中悄然鋪開了。

肖靈音端著熱氣騰騰的餃子,腳步忽頓,轉頭問道:“怎不請皇後娘娘?”她眉心微蹙,帶著遲疑,“今日初一,禮數……”

封靈籟正往醋碟裏添辣油,聞言手腕一頓,紅油在瓷白碟底緩緩漾開。她垂眸淡淡道:“謝姨昨夜受了風寒,戚玉嶂瞧過,說要靜養。”

“啊?昨夜守歲分明……”話未盡,只見小曲自回廊轉角蹦跳而來,衣擺沾著未化的雪屑。

“美鮫人姐姐!”小曲一頭紮進封靈籟懷裏,“餃子香我聞到啦!”

戚玉嶂慢悠悠跟在後面,目光在封靈籟面上掠過,似笑非笑道:“這醋裏加的辣油,倒是勾人胃口。”

封靈籟將那調好的蘸碟塞進他手裏:“給你的。”

戚玉嶂接過碟子,擡眼再看,她已轉身替小曲拍打衣擺上的殘雪,側臉在燈籠光影下顯得格外清冽。

“謝姨究竟如何了?”肖靈音壓低聲音追問,憂色難掩。

戚玉嶂收回目光,取了筷子蘸點辣油在碟邊一抹:“昨夜觀煙火著了些涼,不妨事。”

肖靈音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臉上來回巡視,細眉緊蹙:“我瞧你們……像有事瞞我。”

戚玉嶂淡淡道:“思慮太過,易傷脾胃。”

言罷,轉身離去,衣袂拂過門廊,帶起一陣微寒的晨風。



大年初五,天色未明,一陣急促的翅膀撲打聲驚醒了封靈籟。她睜開眼,屋內炭火已熄,幽暗清冷,唯有一線微弱的晨曦透過窗欞。

寒意侵骨。

她披衣起身,赤足踏上冰涼的地板,寒氣立時自腳底竄遍全身。她推開雕花窗扉的剎那,一只海東青挾著夜露寒氣疾掠而入。

猛禽的翅尖掃過她面頰,帶起一陣凜冽勁風。

海東青在屋內盤旋一周,倏然收攏羽翼,穩穩落在窗邊黃梨木雕花架上。

它歪著頭,金褐色的眼珠瞪得溜圓,竟顯出幾分傻氣的憨態,宛如迷途稚子,楞楞地瞧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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