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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陰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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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陰謀(2)

粉衣婢女劈手奪過那碗羹湯,仰頸一飲而盡,翻轉碗底,露出一個幹凈利落的弧度:“夫人這下可安心了?”

封靈籟唇邊逸出一聲輕笑,似珠玉輕碰,慢悠悠道:“安心?只是……這殘餘的痕跡,瞧著倒有些蹊蹺。”

粉衣婢女面色倏然一僵,急低頭看去,碗壁光潔如新,何來痕跡?

心下正疑,卻見封靈籟已伸手扶正了碗盞,笑意盈盈如春水初漾:“逗你的。”

她眸光流轉,倏忽湊近些許,吐氣如蘭,聲音輕若風中柳絮,“不過……你飲得這般迅疾,是怕我看穿了什麽,還是……你自己也……心生懼意?”

粉衣婢女,嚇得立即跪倒在地。

封靈籟覆又慵懶靠回輪椅,“罷了,換只新碗來罷。”

粉衣婢女緊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一松,斂衽欲退。

封靈籟的聲音又悠悠響起,“且慢,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粉衣婢女腳步一頓,回身時已換上溫婉恭順:“奴婢賤名木藍,夫人隨意喚便是。”

封靈籟手肘輕支桌案,沈吟道,“木藍……性味苦澀微涼,歸心脾二經。全草可清熱解毒,消腫止痛,亦能染就靛藍之色……”她忽而展顏一笑,燦若朝霞,“可是此物?”

木藍垂首,頸項彎出柔順的弧度:“夫人博學,正是此木藍。”

封靈籟頷首淺笑:“去吧。”

待木藍身影消失在暖閣門外,室內唯餘封靈籟與侍立一旁的黃苓。

封靈籟擡眸,目光如探針般落在黃苓沈靜的臉上,帶著幾分玩味:“黃苓姑娘,我觀府中婢女,形容舉止,竟似一個模子裏拓印出來。莫不是侯爺特意尋了孿生姊妹,來妝點這侯府?”

黃苓手中執壺正欲添水,聞言壺身幾不可察地一頓,旋即展顏,笑容滴水不漏:“夫人說笑了。侯爺治家嚴謹,府中侍女皆是按規精選,身量、容色、乃至行止姿態,皆需經過嬤嬤嚴加調教,務求齊整。”

封靈籟指尖仍在扶手上打著轉,若有所思,“原來如此。難怪連言語聲氣,都這般相似。”

她忽地壓低嗓音,問道:“只是……這般相像,朝夕相處,侯爺可曾……認錯過人?”

黃苓掩唇輕笑,俯身細心地為封靈籟膝上搭著的錦毯理了理褶皺,“夫人哪裏話。侯爺明察秋毫,莫說是人,便是園中花木少了一葉半瓣,也逃不過他的法眼。”

恰此時,窗外寒風驟起,搖得窗扉叮咚作響。

封靈籟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幽幽道:“是麽……?”

*

更深漏殘,燭影昏紅。

木藍捧著新換的素白瓷碗步入暖閣,案上羹湯早已冷透,凝脂般的油花浮於碗面。

封靈籟執銀箸略撥了撥,終是意興闌珊,只草草用了半盞臘八羹,便擺手命撤下。

“都歇了吧。”她倦倚在繡滿折枝海棠的引枕上,語聲慵懶。

黃苓似有言語,終是默默剪了燭芯,隨木藍悄然退至門外。

錦帳垂落,暗香浮動,與安息香未散的青煙糾纏,在精雕的拔步床周遭織成一片朦朧的霧障。

窗外更漏聲聲入耳,封靈籟凝望著帳頂懸垂的鎏銀縷空香球。球內殘火明滅,宛如一只被困的流螢,掙紮著微弱的光亮。

這明遠侯府,處處透著詭譎。

回廊九曲,暗藏玄機;滿園花木,唯見梅棠;便是她身下的輪椅、案頭的燭臺、衾被上的紋飾,亦逃不開那纏枝海棠的影蹤。

而那位神秘的明遠侯,更是古怪絕倫!

府中侍女,竟似一個模子刻出,莫非這位侯爺有搜集容顏相似之人的癖好?

難怪南越初遇趙生時,他語重心長,言道廟堂高遠,居位者多有怪疾。如今看來,此言非虛!

濃重的困意如墨色潮水,無聲無息地漫卷而來。

封靈籟纖長的睫羽如蝶翼般顫動數下,終是緩緩垂落,在蒼白如玉的面頰上投下兩彎淺淺的月影。她呼吸漸沈,意識便這般沈入了無邊的幽暗。

*

翌日,鵝毛大雪依舊紛揚,將巍巍皇城裹入一片素縞。

戚玉嶂踏著深雪剛邁入太醫院門檻,身上玄色大氅猶帶寒氣,禦前總管申公公已疾步搶入,聲音緊繃:“戚太醫!聖上口諭,命你即刻前往鳳儀宮,為皇後娘娘診脈!”

戚玉嶂心頭一凜。原以為尚有三日緩沖,未料竟如此之急。他一邊迅速褪下沾雪的鹿皮手套,一邊沈聲問:“申總管,娘娘今日癥候如何?”

申公公左右一瞥,湊近半步,壓低嗓音:“你告假這些時日不知,娘娘此癥來得兇險詭異,太醫院諸公束手。今日四更天,娘娘又發作了,如今……連湯藥都灌不進了!”

話音甫落,檐外忽地傳來碎冰墜地的刺耳聲響,驚得廊下麻雀撲棱棱亂飛。

戚玉嶂面色凝重,再無二話,抓起藥箱隨申總管疾步奔入風雪。

宮道積雪雖清,地上依舊濕滑。

戚玉嶂穿過重重朱門,遠遠便見鳳儀宮檐下琉璃宮燈在風雪中搖晃,投下光怪陸離的影。殿前階下,兩個宮女瑟瑟跪在雪中,顯是觸怒天顏。

踏入殿內,暖融的龍涎香氣撲面而來,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沈重。

戚玉嶂垂首趨步,依禮拜倒,餘光瞥見明黃帳幔中伸出一截皓腕,腕上一只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襯得那肌膚愈發蒼白如雪。

皇帝端坐床畔,面沈似水,眉宇間戾氣翻湧。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似悶雷滾過殿頂,蘊含著雷霆之怒,“還磨蹭什麽?皇後咳了半宿,太醫院那些廢物開的方子,半點效用也無!”

戚玉嶂屏息凝神,膝行至榻前。

三指搭上皇後腕脈,甫一接觸,心頭便是猛地一沈,指下脈象,澀滯斷續,若有若無,細若游絲,分明是劇毒侵體之兆。

戚玉嶂眉頭微蹙,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頭頂。他原以為自己是明遠侯棋盤上一枚過河卒子,此刻才驟然驚覺,那看似執棋的明遠侯,恐怕也只是這盤更宏大、更兇險的生死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這九重宮闕深處,竟還蟄伏著更高明的弈手。

“娘娘幾時起的不適?”戚玉嶂強抑驚濤,聲音壓得極低,問向一旁跪伏的宮女。

宮女抖如篩糠:“回……回太醫,五日前娘娘用過午膳,便說頭暈目眩。各位太醫大人輪番診過,方子灌了一碗又一碗,卻……卻像泥牛入海……”

她聲音陡然帶上哭腔,“昨夜四更,娘娘……娘娘突然嘔血不止,如今……湯水難進……”

戚玉嶂眉頭緊鎖,指下脈搏越發微弱,好似下一刻便要斷絕。他再無遲疑,從藥囊中撚出數枚銀針,認穴奇準,出手如風,瞬間刺入皇後腕間幾處要穴,內力暗運,以獨門手法強行吊住那縷將散未散的心脈之氣。

一番施為,待他緩緩收回最後一針,窗外日頭已過中天。

飛雪未歇,鎏金獸爐中香灰冷透,唯餘一絲青煙裊裊,散入殿中沈悶的空氣裏。

戚玉嶂聲音帶著疲憊,低聲囑咐宮女,“娘娘脈象……暫穩了。每隔兩個時辰,餵服參湯吊命,切記以溫水徐徐化開。”

他接過宮女遞來的錦帕擦拭額角,這才發覺自己一身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背上。

戚玉嶂起身時,目光掃過殿角銅鏡,鏡中人臉色煞白,眼神疲憊,活脫脫像是剛從幽冥地府掙紮歸來。

他行醫多年,奇癥怪病見過無數,江湖風浪也闖過幾遭,何曾有過今日這般驚心動魄、狼狽不堪?

縱是當年為救美鮫人動用“鬼門十三針”逆天奪命,亦不曾如此刻般心力交瘁,如履薄冰。

這宮墻之內的水,深得足以溺斃蛟龍!

戚玉嶂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穿過重重錦帷,外殿濃重的龍涎香氣幾乎令人窒息。

他在殿門外再次整肅儀容,方才屈膝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朗聲道:“微臣戚玉嶂,叩見皇上!”

殿內死寂,落針可聞。空氣仿佛凝固成鉛塊,沈沈壓在戚玉嶂背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來自禦座方向,冰錐般銳利的目光,正一寸寸刮過他的脊梁。

“平身。”

戚玉嶂緩緩直起身,目光垂地,只敢落在那雙繡著猙獰五爪金龍的袍角之上。

餘光中,他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時已侍立在禦座右側,正是明遠侯,他腰間所懸玉佩的流蘇在殿內燭光映照下,流淌著幽冷莫測的光澤。

“皇後病情如何?”皇帝問。

戚玉嶂喉頭滾動,字字斟酌,如履薄冰,“回稟陛下,娘娘此乃氣血兩虧,元氣大損之象。微臣已施針術,暫時穩住心脈。只是……”

“只是什麽?”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寒,如西風卷地。

戚玉嶂的頭顱再次低下,幾乎觸到冰冷的金磚,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只是此病根由詭譎,似有外邪深侵之兆。縱能保得一時無虞,只怕……日後心脈受損,難免落下怔忡驚悸之癥,纏綿難愈。”

最後幾字落下,仿佛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一只青瓷茶盞猛地砸在近旁的紫檀木屏風上,脆響炸裂,碎裂的瓷片如利刃般四濺,其中一片險險擦過戚玉嶂的手背,留下一點刺骨的冰涼。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碎瓷片上自己扭曲變形的倒影,一如這大殿內詭譎難測、殺機四伏的氣氛。

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沈重的龍靴踏在金磚上的聲音響起,一步,兩步……緩慢而清晰,如同踏在人的心尖上,在死寂的大殿內無限放大。

“擡起頭來。”

皇帝的身影已至近前,逆著燭光,蟠龍金袍上的暗紋流轉著令人心悸的光華。

戚玉嶂依言擡頭,視線依舊不敢逾越,只死死定在對方腰間那塊溫潤卻又寒氣逼人的蟠龍玉佩上。

皇帝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如同毒蛇吐信,滑膩地鉆入耳中,“你可知,上月太醫院,折了幾個太醫?”

這句話帶來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戚玉嶂的四肢百骸。他官袍下的中衣早已濕透,緊貼肌膚,冰冷黏膩。

“微臣……微臣惶恐。”戚玉嶂聲音艱澀。

皇帝居高臨下,目光如冰錐般刺下,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頸間,“五個。都是給皇後請過脈的。”

言罷,他猛地俯身,伸出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如同鐵鉗般驟然扣住了戚玉嶂的後頸。

力道不輕不重,卻精準地扼住了其命脈,教人動彈不得。他溫熱的吐息裹挾著森然刺骨的寒意,噴在戚玉嶂的耳廓:“聽著,皇後現在,還不能死。在平武將軍凱旋還朝之前,你,必須給朕吊住她這口氣。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妥……”

他的餘音化作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那笑聲中的殺意,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威脅都更令人毛骨悚然,肝膽俱寒。

戚玉嶂頸後傳來骨頭被擠壓的劇痛,皇帝的五指仿佛要捏碎他的頸椎。他強忍痛楚與翻湧的氣血,垂眸斂目,喉間擠出破碎而清晰的三個字:“微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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