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滔天恨意

關燈
滔天恨意

月色如霜,籠罩著荒墳野冢,分外淒清。

封靈籟手中長刀寒芒閃動,正抵在趙生胸前。

趙生垂眸看著刀尖,蒼白面容上掠過一絲苦笑:“姑娘連發三問,倒叫趙某不知從何說起了。”

他迎著刀鋒緩緩直起身子。

月光勾勒出他瘦削輪廓,眼底卻暗潮洶湧,晦暗難明。

“至於赤焰龍芝……”他話音微頓,手掌竟撫過冰冷刀刃,血珠立時順著掌紋滴落,“念在你救我母親的份上,此事就此作罷。但有一言——”

他五指猛然收攏,刀刃深切入肉,發出悶響:“若再見你這張臉出現在東安……”

“否則如何?殺我?”封靈籟冷笑一聲,手腕疾翻,刀鋒閃電般前送,在他頸間劃出血痕。

趙生不閃不避,任鮮血染紅衣襟。他倏然擡手握住刀身,猛地刺向自己心口。

利刃入肉,血花迸濺,瞬間染紅白衣。

他悶哼一聲,身形微晃,喘息著道:“明遠侯府……不是你能碰的……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他們來了!快走!”

封靈腕間劇顫,猛地拔刀帶出一串血珠。

她連退數步,驚疑不定地盯著他胸前迅速擴散的血暈,厲聲道:“你瘋了?”

趙生咳著血,染血的手抹過慘白臉頰,在月光下劃出驚心紅痕。

“無名姑娘,”他擡頭望向林間逼近的火光,“此刻抽身,尚可保全。”

夜風驟急,馬蹄聲如雷破空,驚起寒鴉無數。

封靈籟緊攥刀柄,指節作響。

她深深看了趙生一眼,似要將他浴血的身影刻入骨髓。

下一刻,她如墨蝶般沒入濃稠黑暗。

聽著遠去的風聲,趙生嘴角泛起釋然。

他拾起一塊山石,凝視片刻,低語道:“如此也好。”

言畢,他舉石砸向額角,鮮血如註,模糊了視線。

他踉蹌跌坐殘碑旁,唇邊笑意未散。用盡最後氣力將染血石塊擲向遠方,身子一軟,重重倒地。

“趙公子!”護衛驚呼聲破空而來,火把如潮水湧近。

統領翻身下馬,觸手盡是溫熱鮮血,厲聲喝問:“公子!何人傷你?”

趙生顫抖擡手指向西邊密林:“赤焰龍芝……被奪……往西去了……”

他劇烈咳嗽,鮮血從指縫滲出。

統領心頭一凜,霍然起身:“一隊留下!其餘人隨我追!”

上馬之際,他回望一眼。

火光搖曳中,趙生面色蒼白如紙,傷口鮮血汩汩,如殘燭將熄。

待馬蹄聲遠去,趙生才合上眼簾。

夜風嗚咽,掠過染血衣袍,將一聲嘆息揉碎風中:“珍重。”

如此,她當能走遠了。

封靈籟一路疾馳,早已遠離亂葬崗。

雖無追兵,她卻不敢放緩腳步。

如今的趙生,早非當年無名鎮質樸少年。

人心似海,她豈敢再賭那分舊誼?

當務之急是速回客棧,星夜趕回東安。

她循荒僻山徑疾行,月光清冷,照得怪石慘白。

夜風掠過枯枝,沙沙作響,似有無數私語在陰影中窺伺。

封靈籟緊握刀柄,“南越此行,步步殺機……”

她抿緊失血的唇,腳步更快。

裙裾被荊棘勾扯,也顧不得刺痛。

月光下山路仿佛無盡,封靈籟越走越覺警兆叢生,恍惚似在原地兜轉。

遠處山坳傳來淒厲鴉啼,驚得她心頭猛跳。

自離望仙樓,左眼便跳個不停,乃不祥之兆。

夜風驟厲,枯枝狂搖。

暗影幢幢中,細碎低語如絲線纏繞耳際。

封靈籟掌心沁汗,刀柄濕滑,目光仍銳利地警惕掃視四周黑暗。

驀地,前方霧氣翻湧,一道佝僂身影如從地底滲出,無聲矗立路中,背對著她,紋絲不動。

封靈籟呼吸一窒,腳步硬生生止住。

佝僂剪影在霧中若隱若現,破舊衣袂飄拂,卻無半點聲息。

山道死寂,唯衣料摩擦窸窣聲,如毒蜈蚣爬行,令人頭皮發麻。

“誰?”封靈籟壓低嗓音,刀鋒悄然擡起,寒光流轉。

那人不應,只是搖晃著轉身,一步一頓逼近。

封靈籟後頸寒毛倒豎,渾身緊繃如弓,長刀穩如磐石,刀尖鎖定來人咽喉。

月光掙脫霧氣,清輝灑落,照亮來者面目。

刀鋒將及頸脈時,封靈籟動作驟止——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覆滿白翳的渾濁眼眸。

“莫師父?”封靈籟心頭劇震,撤刀回鞘,“您怎在此?”

“丫頭……”莫老頭喉間擠出嘶啞氣音,枯瘦身子猛地一歪,直直向前栽倒。

封靈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

掌心傳來粘膩觸感,血腥味沖鼻。

她心頭一沈,忙扶莫老頭至道旁古樹下,借月光查看傷勢。

月光下,莫老頭胸前衣料已被血浸透,一截烏黑斷刃深嵌心窩,刃口皮肉外翻,血水仍在汩汩滲出,生機飛速流逝。

“莫師父!何人下此毒手?”封靈籟聲音壓得極低,驚怒噴薄欲出。

她撕下衣擺,迅捷為他包紮。

莫老頭喘息如破風箱,眼神渙散。

他猛地痙攣,枯手爆發出最後力氣,死死抓住封靈籟手腕,將一塊黑布緊裹的硬物塞進她掌心,嘶啞道:“走…快走…將此物…埋入劍魂谷心淵之下……”

封靈籟聲音哽咽:“不!一起走!回東安!戚玉嶂能救您!”

莫老頭咳出烏黑血塊:“丫頭…我油盡燈枯…莫拖累…定要辦成此事…我死亦瞑目……”

“瞑目?呵!我看你合該死不瞑目!”陰冷如毒蛇的聲音隨山風回蕩林間,驚起夜梟怪叫。

莫老頭聞聲,瞳孔驟縮。

他用力推開封靈籟,掙紮站起,幹枯手指扯斷腰間香囊細繩。

他將囊中物盡數倒入手心,老眼死盯迷霧中緩步踏出的黑影,喉間發出怪響,合身飛撲而去。

“莫師父!”封靈籟驚呼未落,眼前景象令她魂飛魄散。

莫老頭如離弦箭矢,決絕撞向黑影。

兩人接觸剎那,刺目赤火沖天而起。

狂暴烈焰如兇獸出籠,瞬間吞噬二人。

火浪排山倒海般席卷,映得山林亮如白晝,熱風灼面,草木焦枯。

封靈籟被氣浪掀飛在地,臉頰被火星灼痛。

“莫師父!”她目眥欲裂,嘶聲狂吼,掙紮欲起撲向火海,卻被熱浪逼退,寸步難進。

烈焰中,莫老頭死死纏抱黑影,任烈焰焚身,皮開肉綻,化作焦炭,枯瘦雙臂如鐵箍,至死未松。

“走……快走……”烈火中傳來莫老頭最後嘶喊,隨即被爆裂轟鳴吞沒。

封靈籟雙眸被火光灼得血紅,淚水未落即幹。

她渾身劇顫,十指深摳入沙土,指甲崩裂,血混泥土暈開,如心中無邊劇痛與絕望。

她死死盯著劈啪作響的烈焰,喉間壓抑不住發出野獸般嗚咽。

“為什麽!”三字從牙關擠出,刻骨恨意,字字泣血,“師父…師娘…如今…莫師父……”

烈焰爆裂聲漸弱,兩道身影終成焦炭,再難分辨。

灼風卷灰燼焦臭撲打臉頰,那是皮肉筋骨焚毀的腥氣。

不久前的福鼎樓,莫師父還與眾人把酒言歡,吟風弄月,笑聲朗朗。

今日竟成永訣!

師父師娘如此!莫師父亦是如此!

封靈籟望著焦黑狼藉的土地,只覺寒氣自腳底直沖天靈,凍結四肢百骸。

遠處夜梟啼叫愈發淒厲,似嘲她渺小無力。

封靈籟聲音嘶啞破碎,如地獄惡鬼:“此仇此恨……碧落黃泉……必報之!一個……都休想逃!”

她艱難起身,如從屍山血海爬出的修羅。

擡手撕下臉上人皮面具,揚手投入餘燼。

隨後俯身拾起長刀和黑布包裹的硬物,決然轉身,沒入無邊黑暗。

夜風嗚咽,卷灰燼焦臭飄向沈沈夜幕。

十日後,風塵仆仆的封靈籟踏入都京城門。

她將盛放“赤焰龍芝”的錦盒交與戚玉嶂,未置一詞,轉身便走。

回到下榻處,她反鎖房門,水米不進,拒見任何人。

第三日拂曉,戚玉嶂輕叩門扉,內裏依舊死寂。

“美鮫人,”他隔門低語,“‘赤焰龍芝’已入藥引,肖靈音所中之毒……有解了。”

房內,封靈籟蜷縮床榻角落,臉頰深埋臂彎。

聞此言,她埋在袖下的手微顫,仍未擡頭。

戚玉嶂靜立片刻,將一物輕置門外青石地上,“莫老頭……三日前有信鴿傳書,囑我轉交此物。他說……在福鼎樓為你留了東西……”

腳步聲漸遠,消失庭院深處。

不知多久,陽光透窗欞投下斑駁光影,緊閉房門終於發出喑啞聲響,緩緩開啟縫隙。

一只蒼白近乎透明的手顫抖伸出,摸索拾起地上那枚晨光中溫潤閃爍的金鑰匙。

封靈籟怔怔凝視掌心這枚小巧卻重逾千斤的金鑰。

恍惚間,莫師父布滿歲月溝壑卻爽朗含笑的面容又浮現眼前。

一滴滾燙淚珠猝然砸落冰冷金鑰,濺起細小水花。

她死死攥緊鑰匙,似要嵌入骨血。

下一刻,封靈籟豁然轉身,探手從枕下拽出黑布緊裹的長形兵刃。

黑布掀開,寒光乍現,劍氣森然,瞬間盈滿鬥室。

劍身如凝霜雪,映照出她布滿血絲、翻湧無盡恨意與悲愴的眼眸。

赫然是劍魂谷失落多年的鎮谷之寶——“雪月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