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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添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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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添香(2)

西行三四十裏,封靈籟勒馬駐足。

眼前赫然矗立一座巨樓,青灰色的石墻拔地而起,直刺入鉛雲低垂的蒼穹。

殘陽如血,塗抹在冰冷的石壁上,泛著鐵器般的光澤,整座圍樓宛如一頭蟄伏於荒原的洪荒巨獸,沈默地俯瞰著蒼茫大地。

高聳的石墻環繞如鐵箍,墻垛間人影綽綽,背負強弓,手持長矛,鷹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方曠野。

封靈籟端坐馬背,眼波微凝,細細打量著這傳說中的所在。

美人城——銷金窟裏美人窩,酒池肉林溫柔鄉。

西行要沖,三教九流匯聚之所,商旅豪客、游俠浪子乃至亡命之徒,皆在此尋歡作醉。其主神秘莫測,規矩森嚴,凡有生事者,翌日必如晨露消散,蹤跡全無。

她正欲翻身下馬,蹄聲驟疾,一騎藍影擦身而過,矯健落地。那背影挺拔如松,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眼熟。

封靈籟心頭微動,牽馬緩步靠近。

“這位爺,瞧著面生,頭一回來咱這美人城吧?”一個瘦小如猴的漢子搓著手,臉上堆滿諂笑,迎向藍衣少年。

少年頷首。

漢子立時湊近半步,腰間的鼓囊布袋隨之晃動:“小的阿財,專為貴客引路。爺若有興致,小的保管讓您賓至如歸,樂不思蜀!”

他右手伸出,食指中指粗糲異常,指節處老繭叢生,顯是苦練過某種指上功夫。

“帶路。”少年聲音清朗,隨手拋出一錠黃澄澄的金元寶。

阿財眼中精光一閃,抄手接住,動作快如貍貓,笑容愈發諂媚:“爺,這邊請,好戲才剛開場!”

封靈籟悄然尾隨其後。

甫一入城,喧囂熱浪撲面而來,饒是二人早有耳聞,亦不由心頭一震。

長街兩側,翡翠八角玲瓏燈高懸,將青石路面映得亮如白晝。

人流如織,華服商賈與佩劍游俠摩肩接踵。

脂粉甜香、醇酒濃烈、珍饈美味的氣息混雜一處,彌漫在灼熱的空氣中。遠處絲竹靡靡,夾雜著女子吃吃的嬌笑,撩人心弦。

道旁鱗次櫛比,盡是賭坊。

呼盧喝雉之聲震耳欲聾,狂喜的嘶吼、絕望的哭嚎、傾家蕩產的捶胸頓□□織成一片人間悲喜劇。

更有無數濃妝艷抹的女子依門招搖,絹帕揮舞,嬌聲軟語,拉扯著過往的男客。

藍衣少年身形未穩,便被數名香風襲人的美人團團圍住。溫香軟玉瞬間貼上身來,纖纖玉指或撫其面頰,或攀其肩頸,眼波流轉,媚態橫生,更有甚者,如水蛇般纏繞倚靠,櫻唇吐氣如蘭。

少年身形微僵,俊朗的面龐霎時飛起兩抹窘迫的紅霞。他下意識側身閃避,又恐唐突了這些看似嬌柔無力的鶯鶯燕燕,進退維谷,只得低聲告饒:“各位姐姐……請……請自重……”

“喲,小公子怎地這般靦腆?”一位身著西域舞衣的美人嬌笑出聲,水蛇腰肢輕扭,腰間纏繞的金絲上六枚玲瓏金鈴叮當作響,清脆惑人。

她伸出染著蔻丹的手指,輕佻地捏了捏少年的臉頰:“來這銷魂窟的,哪個不是尋快活?你這般拘謹,倒顯得姐姐們欺負你了。”

另一綠紗女子順勢挽住他手臂,□□半露,聲音甜得發膩:“是呀,小公子,良宵苦短,隨姐妹們喝幾杯暖酒,保管讓你忘了煩惱……”

少年耳根紅透,窘迫更甚,心中暗悔不疊,這美人城的溫柔陣仗,竟比刀光劍影更難招架。

正自焦頭爛額之際,身後忽地傳來一聲輕笑,清越中帶著幾分慵懶的調侃:“幾位姐姐好熱情,只是我這弟弟面皮薄嫩,經不起這般嚇唬。若驚得他夜不能寐,我這做姐姐的,可是要心疼的。”

少年如聞天籟,急急回頭。

但見一位身著凝夜紫羅長裙的女子婷婷而立,眉目如畫,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若非她腰間懸著一柄形制古樸的長刀,周身氣韻溫婉如水,與周遭的濃艷熱烈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引人註目。

幾位美人見是她,竟如蜂蝶戀花般棄了少年,笑靨如花地圍攏上去。

攬腰的、摟肩的,鶯聲燕語,極盡親昵,更有大膽者,朱唇輕啟,“啵”地一聲在她玉頰上印下一抹香吻。

封靈籟含笑,手腕輕巧一翻,不著痕跡地將纏繞的藕臂一一拂開:“姐姐們盛情,妹妹心領。只是眼下與舍弟尚有要事,待事畢,定來尋姐姐們討杯水酒,如何?”

話音未落,已上前一把扣住藍衣少年的手腕,不容分說,轉身便走,將一串嬌嗔挽留拋在身後。

藍衣少年,正是為救師姐肖靈音而來的曲正文。他手腕被溫軟有力的柔荑攥住,心頭一悸,竟忘了掙脫,任由封靈籟拉著前行。

轉過幾條喧鬧的長街,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圓形舞臺矗立中央,燈火輝煌,花團錦簇,彩綢飄飛。

環繞舞臺,錯落擺放著精致酒案。各色人等——無論男女老少、膚色各異——皆在此猜拳行令,推杯換盞。

喧囂的笑鬧聲、清脆的碰杯聲、纏綿的絲竹管弦聲,混雜著濃郁的酒香花香,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欲望之網。

曲正文與封靈籟皆被這極致的奢靡繁華攝住心神。

封靈籟松開手,駐足凝望舞臺深處,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麽。

驟然。

整座美人城所有的燈火,在同一瞬間熄滅,黑暗如墨汁般洶湧灌滿每一個角落。

只餘下花叢間、卵石徑上、飛檐翹角處,星星點點如螢火蟲般的微光閃爍,勾勒出詭異而迷離的輪廓。

緊接著,蒼穹之上,漫天的玫瑰花瓣無聲飄落。艷紅如血,輕柔似夢,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覆蓋了亭臺樓閣,沾滿了行人的發梢肩頭。

花瓣旋轉、飄零,暗香浮動,仿佛一場盛大而淒美的紅雨。

滿城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無論醉眼朦朧還是賭興正酣,皆不由自主地屏息仰首,癡望著這從天而降的奇景,眼中滿是驚愕與迷醉。

封靈籟亦微微失神,下意識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紅瓣。

就在眾人心神皆被這花雨攝住之際,舞臺中央,一朵巨大的、瑩白如玉卻又流轉著七彩幻光的蓮花,無聲無息地憑空出現。

蓮花瓣瓣晶瑩,微微顫動,含苞欲放。

人群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嘆,目光如被磁石吸引,牢牢鎖在那神秘花苞之上。

倏忽間,一縷飄渺空靈的琴音,似從天外渺渺傳來,穿雲裂石,直抵心魂。

那朵幻彩白蓮,應和著這仙樂般的琴音,緩緩、優雅地綻放開來。

一道柔和卻無比奪目的光柱自蓮心沖天而起,刺破黑暗,直貫霄漢,剎那輝煌,旋即消隱。

光柱散盡處,蓮芯之中,一位身披薄如蟬翼紅紗的女子,翩然起舞。身姿輕靈似不染塵埃的飛燕,紅紗翻飛如天邊流霞。

薄紗覆面,唯露出一雙眸子——清澈如秋水寒潭,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直欲將人的魂魄都攝了去。

美人纖足輕點,隨著琴韻的節奏款款移動,每一步都似踏在觀者心尖最敏感處。

滿場死寂,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唯恐驚擾了這夢幻泡影般的絕美。

她時而如游魚戲水,在舞臺方寸間自在穿梭;時而似彩蝶穿花,輕盈地掠過人群上方,衣袂帶起的香風拂過眾人發頂;最後,竟如一片晶瑩的雪花,帶著一絲涼意與萬般柔情,悠悠飄落,在封靈籟身前短暫停留,冰涼柔膩的指尖帶著異香,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刷——!”

萬千燈火驟然大亮,刺得人睜不開眼。待光影穩定,臺上那朵幻彩白蓮與那驚鴻一瞥的紅衣美人,已如朝露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唯有滿地堆積的玫瑰花瓣,無聲地證明著方才那場短暫而迷離的幻夢。

短暫的死寂後,美人城重新被震耳欲聾的喧囂淹沒,酒氣、脂粉氣、汗味混合著未散的花香,再次充斥每一個角落。

封靈籟面無表情,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臉頰上殘留的陌生口脂與那紅衣女子指尖留下的、若有似無的冷冽清香。

心中暗忖:銷金窟裏美人窩,酒池肉林溫柔鄉……古人誠不我欺!此地果然步步驚心,處處玄機。

曲正文更是看得目眩神迷,三魂七魄仿佛方才歸位。他定了定神,正欲向封靈籟開口,卻見她臉色陡然一寒。

方才還帶著幾分慵懶溫婉的眼眸中,瞬間迸射出凜冽如實質的殺意,目光如刀,死死釘向舞臺右前方某個角落。

他心頭一緊,唯恐她孤身犯險,下意識伸手欲攔:“無名姑娘,且慢……”

話音未落,封靈籟已甩脫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讓他踉蹌半步。

她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冰冷徹骨、毫無轉圜餘地的話語,字字如冰錐刺入曲正文耳中:“再跟一步,殺無赦!”

曲正文如遭雷擊,僵立當場。他從未見過無名如此模樣——冷漠、狠絕、仿佛瞬間褪去了所有屬於“人”的溫度,化身為一柄出鞘的寒刃。

那眼神中的警告,絕非戲言。

一股混雜著疑惑、擔憂與莫名刺痛的情緒在胸中翻湧。他死死盯著那抹決絕離去的紫色背影,牙關緊咬,一個近乎偏執的念頭在心底瘋長:“不信!我不信你會真對我下殺手!師姐下落不明,你若孤身涉險……縱使你今日真取我性命,能讓你記住這世上曾有曲正文一人,為你而死,也好過看你獨自踏入龍潭虎穴,生死難料!”

心念至此,再無猶豫,他身形一晃,如一抹淡藍的輕煙,悄然綴了上去,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在迷宮般的街巷中穿行。

然而,封靈籟的身法快得驚人,幾個轉折,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重重疊疊的樓影與喧囂人潮之中。

“她究竟……看見了什麽?”曲正文茫然四顧,低聲自語,只餘滿腔焦灼。

*

美人城,梅林。

寒月孤懸,清輝遍灑,將虬枝疏影映得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被封靈籟一路尾隨至此的身影,倏然停步,霍然轉身。聲音冷硬如鐵,在寂寥的梅林間激起回響:“閣下是誰?一路鬼祟相隨,意欲何為?”

封靈籟心知行藏已露,卻不驚不慌。她自一株虬曲的老梅樹後緩步而出。

梅枝輕曳,拂過她紫色的肩頭,幾片瑩白的殘瓣無聲飄落,沾衣即墜,沒入月下的積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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