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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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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重建

早餐桌上,溫禾看著眼前那個邊緣有些焦糊、形狀也算不上標準的“心形”煎蛋,以及旁邊勉強能看出是笑臉圖案的吐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陳序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評分的小學生,眼神裏寫滿了認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措。

他似乎在用盡全力,輸出他認知範圍內的“情感關懷”。 “數據顯示,共同參與需要手部協調、結果具有不確定性的創意活動,能有效提升伴侶間的默契度和積極情緒共享。”

陳序拿出手機,點開屏幕遞給她看,“已預訂下午雙人陶藝體驗課程。” 溫禾看著那份笨拙的早餐,又看看陳序那雙寫滿“求評估”的眼睛。

是啊,屏幕裏的“完美男友”可以提供無限的情緒價值,但那是有腳本的、面向所有人的表演。

而眼前這個笨拙的男人,卻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科學的方式,磕磕絆絆地、只為她一個人,嘗試彌補他認知裏的“情感赤字”。

他或許永遠學不會自然而然的情話,但他會為她升級“系統”。

他或許給不了戲劇化的浪漫,但他會給出一份有誤差卻獨一無二的“心形煎蛋”。

這何嘗不是一種更高級的、專屬於她的“定制化”浪漫?

“誤差率19%?”溫禾走上前,拿起那塊笑臉吐司,咬了一口,眼睛彎成了月牙,“但用戶體驗評分,可以給到滿分。”

她踮起腳,親了親他還在發紅的耳朵,“陶藝課,我很期待。”

陳序似乎松了口氣,身體放松下來,反手抱住她。“系統提示:情感賬戶正在充值中。預計達到安全閾值還需持續投入……”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頭發,生硬地補充了一句人類的情話,“……大概需要一輩子。”

陶藝課的經歷比溫禾想象中更有趣。陳序試圖用建模的思維去控制旋轉的陶土,結果卻做出了一系列抽象後現代風格的“器皿”,而溫禾反而在放任自流中做出了一個歪歪扭扭卻頗有生趣的小杯子。

老師傅看著陳序那堆“作品”,憋著笑評價:“這位同學,心思很縝密,就是……這手跟腦子好像不太熟。”

兩人看著彼此的“傑作”,笑作一團。那種共同完成一件無用之事、共享一段笨拙時光的簡單快樂,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回去的路上,他們路過一個正在舉辦舊物交換市集的社區公園。不同於商業中心的精致繁華,這裏充滿了生活的毛邊感:老人擺出養了多年的花草,年輕人拿著看過的書和舊唱片,孩子們在攤位間追逐打鬧。

“要看看嗎?”溫禾拉著陳序的手。陳序本能地調出效率分析模型——時間成本、潛在收益(極低)、擁擠程度(較高)——結論是不建議。但他看到溫禾眼裏躍躍欲試的光,把那句“性價比不高”咽了回去,改口道:“數據不足,可進行 exploratory analysis(探索性分析)。”

他們在一個擺滿舊書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位銀發老奶奶,正戴著老花鏡安靜地看書。溫禾發現了一本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版的《城市社會學》舊籍,書頁泛黃,裏面有密密麻麻的筆記。

“小姑娘對社會學感興趣?”老奶奶擡起頭,笑容慈祥。

“嗯,學的就是這個。”溫禾點頭。

“好啊,”老奶奶推推眼鏡,“現在的城市,變得太快嘍。樓越蓋越高,鄰居卻越來越陌生。我們那時候啊,一條裏弄家家戶戶都認識,誰家做了好吃的,整條弄堂都能聞到香味兒。”

她指著這本書:“這書裏寫的‘附近的消失’,現在怕是消失得更徹底咯。大家都盯著手機,樓上樓下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咯。”

溫禾翻著書頁,感受著跨越時間的共鳴,心裏泛起漣漪。這時,陳序卻蹲下身,對攤上一臺老舊的、銹跡斑斑的金屬儀器產生了興趣。

“這是什麽?”他問。

老奶奶笑了:“老家夥什了,手搖計算器。我老伴兒以前是廠裏的工程師,用的就是這個。現在啊,比不上你們手機裏的計算器萬分之一快咯。”

陳序卻像看到了寶貝,仔細觀察著它的齒輪和搖柄結構,眼神發亮:“它的算法是純機械的。執行一次運算需要明確的物理輸入和步驟,過程完全透明,結果不可篡改。這是一種……非常優雅的確定性。”

他最終用遠超舊物價值的價格買下了這臺破舊的計算器,像捧著什麽珍寶。老奶奶笑著搖搖頭,送了他們一小盆自己扡插的多肉。

回家的路上,陳序還在研究那臺手搖計算器,時不時搖動把手,聽著齒輪咬合的哢嗒聲,顯得十分滿足。

“一臺破計算器,這麽開心?”溫禾調侃他。

“它不是破計算器,”陳序認真糾正,“它是一個提醒。提醒我算法的本質應該是服務於人,提供確定性和便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越來越像一個吞噬一切、制造焦慮的黑箱。”

他看向窗外流光溢彩、卻讓人感到疏離的城市夜景:“我們追求極致的效率,優化一切,卻把生活本身優化掉了。附近的消失,不只是物理空間的隔離,更是這種……這種一切都被量化、被計算、被變成冷冰冰數據後的情感聯結斷裂。”

溫禾驚訝地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陳序從技術的角度,表達對現代性的反思。他的“系統”似乎在進行一次重要的疊代升級。

晚上,陳序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鉆進書房。他擺弄著那臺手搖計算器,忽然說:“或許,我們可以嘗試重建一點‘附近’。”

“怎麽重建?”

“從認識對門的鄰居開始?”他提議,語氣帶著嘗試性的不確定,“數據表明,物理距離最近的鄰裏關系,其潛在互助價值和社會支持效能被嚴重低估。”

溫禾笑了:“陳工,你的‘附近重建計劃’聽起來像個新項目立項。”

“是的。”陳序點頭,完全沒聽出調侃,“項目目標:打破現代都市人際隔閡,探索基於地理鄰近性的新型社會支持網絡構建。第一步:明天晚上,嘗試邀請對門鄰居來家裏吃便飯。風險預估:可能被拒絕,概率45%。”

雖然動機聽起來依舊像在做實驗,但溫禾心裏卻暖暖的。她主動接下了這個“項目”的溝通任務。

第二天,溫禾鼓起勇氣,敲開了對門的門。裏面住著一對剛來上海工作不久的年輕情侶。對方對於邀請顯然很驚訝,甚至有點戒備,但在溫禾真誠的笑容和“自己做了點吃的,一起吃熱鬧點”的樸實理由下,還是猶豫著答應了。

那頓晚飯吃得有些生澀開場,陳序甚至試圖用人口流動數據開啟話題,被溫禾在桌下輕輕踢了一腳。但幾杯酒下肚,年輕人漸漸放開,聊起工作的壓力、租房的煩惱、對未來的迷茫。那些在寫字樓裏不會輕易顯露的脆弱和真實,在這個偶然構建的、小小的“附近”空間裏,得到了短暫的安放。

沒有精致的餐食,沒有刻意的表演,只有家常菜的煙火氣和彼此交錯的傾訴與傾聽。臨走時,鄰居女孩小聲對溫禾說:“姐,謝謝啊,來上海這麽久,第一次感覺……沒那麽孤單了。”

關上門,陳序看著溫禾 ,眼睛亮亮的:“項目初步反饋積極。情感聯結強度提升顯著,社會支持網絡節點初步建立。雖然樣本量極小,但證明此方向具有探索價值。”

溫禾笑著靠進他懷裏:“嗯,陳項目經理,你的‘附近重建計劃’,用戶體驗好評。”

他們站在陽臺,看著樓下零星亮著的窗戶,每一扇窗後都是一個孤獨奮鬥的靈魂。城市的洪流裹挾著每個人向前,追求效率、成功、更優解,卻在過程中把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聯結沖得七零八落。

或許,對抗系統性的冷漠與焦慮,並不需要多麽宏大的敘事。從搖動一臺老計算器的把手開始,從認識一盆鄰居送的多肉開始,從鼓起勇氣敲開一扇對門的門開始,從分享一頓簡單的飯菜開始。

重建附近,就是重建一種踏實的、不被算法完全定義的生活。而這,或許是在這個變幻莫測的時代裏,他們能為自己創造的最堅固的“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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