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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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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旅游

去西溪的路上,陳序負責導航,選擇了一條他認為“紅綠燈等待時間總和最短”的路線。

溫禾則靠在車窗邊,看著周末清晨漸漸蘇醒的杭州。她突然想起什麽,問道:“所以你選擇西溪,是因為它的‘效益’最高?”

“是綜合評估後的最優解。”陳序糾正道,“西湖周末客流峰值預計在上午十點後超過每平方米……,舒適度指數驟降。運河線性空間,幹擾變量過多。西溪面積廣闊,水系分割自然形成人流分散,且綠植覆蓋率89%,對情緒舒緩有實證支持的數據……”

他說著,註意到溫禾臉上那種似笑非笑、帶著點研究意味的表情,停了下來。“這個選擇…你不喜歡?”

“喜歡。”溫禾點頭,語氣溫和,“只是覺得你很可愛。” 她用了一個他模型裏大概率無法量化的形容詞。

陳序顯然卡殼了,處理器似乎過熱了一下,最終只是推了推眼鏡,將目光轉向窗外:“可愛…是一個需要多維度重新定義的主觀評價。”

到了西溪,果然人還不算多。濕潤的空氣裏彌漫著草木的清香,水道蜿蜒,綠意蔥蘢,偶爾有船只慢悠悠地搖過。

陳序立刻進入了“實地數據采集”模式。他不僅看風景,還會下意識地評估步道的材質對行走效率的影響,或者拿出手機測一下實時分貝值,然後滿意地點頭:“環境噪音控制在45分貝以下,符合自然療愈標準。”

溫禾由著他去,自己則沈浸在這種開闊的綠意裏。她習慣了在人群和社會結構裏打轉,此刻置身於巨大的自然系統裏,反而感到一種被包容的寧靜。她不再去想什麽異化還是權力,只是感受著微風和透過樹葉縫隙落下的陽光。

“我們坐船吧?”溫禾指著碼頭提議,“用你的模型算算,現在坐船的性價比高嗎?”

陳序認真操作手機:“目前等待時間小於3分鐘,水路游覽可覆蓋核心景觀區域70%,且能有效節約後續徒步裏程,避免體能過早進入疲勞區間。性價比評估:優。”

船公搖著櫓,船緩緩滑入水道深處。兩岸蘆葦簇擁,樹影婆娑,仿佛瞬間遠離了城市喧囂。

陳序安靜下來,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的側臉在粼粼水光的映照下,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多了些柔和的意味。溫禾註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著,似乎在這種無法被完全量化的自然之美面前,他那些精密的模型第一次顯得有些無力。

忽然,一只白鷺從蘆葦叢中翩然起飛,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消失在更遠的綠蔭裏。

“啊!”溫禾輕聲驚嘆,下意識地抓住了陳序的手臂。

陳序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輕輕搭在她的脈搏上,動作快得像是一種職業本能。

“心率提升了,”他低聲說,目光卻依然追隨著白鷺消失的方向,眼神裏有一種罕見的、純粹的驚嘆,“是因為突然出現的視覺刺激和生態美感體驗嗎?”

溫禾看著他一本正經研究她生理反應卻明顯也被震撼到的樣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測著那因自然之美,也因他而加速的心跳。

“陳序,”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看著眼前不斷展開的綠色畫卷,“效益最大化的意思是,我現在很開心。你的模型算得真準。”

陳序沈默了更長的時間。久到溫禾以為他又在心裏建立什麽新的覆雜模型。

最終,他只是收緊了握住她的那只手,聲音很輕,落在水聲和鳥鳴裏:

“嗯。我的情感識別模塊…剛剛也反饋了同樣的結果。”

船在水道上靜靜滑行,兩岸的綠意濃得化不開,偶爾有不知名的水鳥撲棱著翅膀掠過水面,打破這片靜謐。

溫禾靠在陳序肩上,覺得此刻的氛圍幾乎可以打滿分——如果忽略掉身邊這個人形自走數據庫的話。

陳序似乎終於從那只白鷺造成的短暫“系統驚嘆”中恢覆過來,重新進入了分析模式。他指著手機屏幕上溫禾看不太懂的圖表,開始輸出:

“根據心率變異性和皮電反應初步分析,當前環境對你的壓力水平降低有顯著效果,放松指數提升了……”

溫禾終於忍不住了,擡起頭,打斷了他的實時環境報告:“等等,陳工。”

她故意用上最嚴肅的學術拷問語氣,“我有一個根本性的方法論問題。”

“你這些百分比,小數點,到底是怎麽算出來的?”她指了指他的手機,又指指自己,“比如這個放松指數提升。基線是我的日常平均放松水平嗎?這個水平是怎麽量化的?是監測了我過去三個月每天這個時間點的心跳、呼吸頻率和嘆氣次數建立模型嗎?樣本量足夠嗎?控制了變量嗎?比如,有沒有排除掉我只是因為今天周末不用見客戶而產生的快樂?”

她眨著眼,臉上帶著純粹求知(以及一點點搗亂)的表情,仿佛在研討會上討論韋伯的“理想類型”一樣認真。

陳序顯然沒料到他的數據輸出會引來一場突如其來的方法論質詢。他楞了一下,推了推眼鏡,非常認真地開始解釋:“基線是基於你過去四周佩戴智能手環的夜間睡眠穩定階段平均心率,結合日間非工作時段……”

“哦——”溫禾拖長了語調,恍然大悟般點點頭,然後繼續“發難”,“那這個‘預估’負氧離子濃度呢?你帶了便攜式離子檢測儀?還是接入了西溪濕地的實時環境監測數據API?如果沒有,是基於植被覆蓋率、水體面積和當前風速濕度進行的多元回歸推算嗎?R方是多少?模型顯著嗎?”

陳序:“……”

他看著溫禾那雙亮晶晶的、充滿了懷疑精神的眼睛,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可能並不是真的想探討數學模型的計算原理。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一連串的技術術語和數據源說明即將脫口而出,但最終,他只是抿了抿唇,把手機屏幕按熄了。

“……這是一種綜合性的經驗估算。”他給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不精確答案,語氣裏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溫禾差點沒憋住笑。她仿佛能看到他體內那個精密運行的CPU因為無法提供完美解釋而差點過載冒煙的樣子。

“好吧,‘經驗估算’。”她大發慈悲地放過了他,重新把頭靠回去,嘴角卻翹得老高,“陳同學,有時候呢,人類的情緒,就像這水裏的倒影,你看得見,很美,但你非要拿個尺子去量它的波紋幅度,拿個色卡去比它的顏色RGB值,就會顯得很…”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很呆。”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帶著親昵的調侃。

陳序身體僵了一下。顯然,“呆”這個評價,在他的個人能力評估體系裏,是一個前所未有的低分項。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非常鄭重地轉過頭,看著溫禾 :“你的意思是,我的行為降低了此次共同游覽的主觀體驗滿意度?我需要調整輸出模式?”

看著他如臨大敵、準備立刻啟動“BUG修覆模式”的樣子,溫禾的心徹底軟了。

“不是。”她笑著搖頭,伸手過去,主動握住了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握拳的手,“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一直計算。有時候,只是‘感覺很好’,就夠了。就像現在——”

她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指向眼前開闊的水域和藍天:“——我覺得很好,百分之一百的好,不需要任何模型和計算來證明的那種好。你呢?”

陳序看著她,又看了看眼前這片他無法用完全數據化的美景,再低頭看看兩人交握的手。他體內的無數個模型似乎都在瘋狂運算,試圖找到一個最優的、最準確的回答。

最終,他選擇放棄了所有模型。

他只是更緊地回握住她的手,簡單地、笨拙地回應:

“嗯。一樣。”

頓了頓,他補充道,像是完成了一次偉大的學習疊代:

“模式切換:體驗優先,量化擱置。”

周日早上的陽光依舊慷慨,但空氣中已然摻入了一絲告別的涼意。

兩人心照不宣地放慢了所有動作的節奏。早餐吃得慢條斯理,甚至有些沈默,仿佛多說一句話都會加速時間的流逝。陳序依舊負責煎蛋,火候精準,但這次他多煎了一個,默默推到溫禾面前。

“補充能量,”他說,語氣平淡,卻藏著細密的體貼,“回程路途耗能。”

溫禾低頭咬了一口溏心蛋,嗯了一聲,感覺喉嚨有點堵。

飯後,陳序開始收拾他那個幾乎沒怎麽打開過的雙肩包。他的東西很少,收拾起來很快,但他卻花了點時間,將溫禾沙發上隨意放著的兩個抱枕重新擺正,又去廚房將昨晚洗凈晾幹的杯子收回櫥櫃。

溫禾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這些細微的、近乎笨拙的整理動作,心裏酸酸軟軟。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試圖在她空間裏多停留片刻,或者說,試圖讓他在離開後,這個空間還能盡可能長時間地保持一種“他存在過”的秩序。

“差不多了。”最後,他拉上背包拉鏈,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溫禾走過去,很自然地幫他理了理外套的領子,指尖拂過他頸側的皮膚,感受到他微微一頓。

離高鐵出發還有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提前出門。仿佛有某種默契,他們又坐回那張沙發上,只是這次,陳序伸手將她攬進懷裏,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沒有電視節目的幹擾,也沒有多餘的交談,只是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感受著陽光在彼此身上移動的溫度變化。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從指縫間漏下的金沙,珍貴得讓人舍不得呼吸。

最終,還是不得不起身。下樓,打車,前往東站。一路上的對話變得零星而簡短。

“下周你那個項目是不是要上線了?”

“嗯。周三前後。”

“那你會很忙吧?”

“會。但通信協議會保持最低頻率運行。”

“……嗯。”

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指尖有些涼。

杭州東站永遠人聲鼎沸,將離愁別緒沖淡也攪渾。站在安檢口外,到了真正要說再見的時候。

陳序轉過身面對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樣子更清晰地刻錄進記憶裏。“我到了給你消息。”他說,聲音比平時低沈。

“好。路上小心。”溫禾擡頭看著他,努力想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卻發現嘴角有點僵硬。

他擡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最終只是很輕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像一個克制過度的告別。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張開手臂,將她緊緊抱了一下。

那個擁抱很短,卻用力得幾乎箍疼了她,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不舍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走了。”他松開她,幾乎是立刻轉身,刷票進站,匯入人流,沒有回頭。

溫禾站在原地,看著他那挺直卻莫名顯得有些孤直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閘機口後方,心裏忽然空了一大塊。周圍嘈雜的人聲和廣播聲仿佛瞬間被推遠,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抽離感。

她獨自坐地鐵回家。推開門,房間裏安靜得可怕。陽光還燦爛地照著,一切都保持著原樣,甚至更整潔——因為他臨走前的整理。空氣裏,屬於他的那點清冽氣息似乎還沒有完全散去,但那種充盈的、溫暖的、兩個人的感覺已經抽離了。

沙發上還留著一點點他坐過的凹陷。溫禾走過去,在那片餘溫尚存的地方坐下,抱過那個他擺正過的抱枕,把臉埋了進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立刻拿起來看。

是陳序發來的消息:【已上車。一切順利。勿念。】

後面緊跟了一張照片,是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杭州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溫禾看著那條消息和照片,鼻子猛地一酸。

她深吸一口氣,回覆道:【好。到了告訴我。】

放下手機,她環顧著這個突然顯得有些空曠的小公寓。快樂的餘韻還在,但離別的折痕已經清晰地印在了這個秋日的下午。下一次見面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中間又將隔著數不清的忙碌工作日和獨自入眠的夜晚。

異地戀就是這樣,每一次見面都像是短暫充電,隨後是更長的耗竭過程。甜蜜是真的,孤獨也是真的。

她拿起手機,想找點事情分散註意力,恰好看到同事張薇發了個朋友圈,是一張牽手的照片,配文是:【吵吵鬧鬧,分分合合,也許這就是生活吧。】看起來又是和她那位男友和好了。

溫禾看著那張照片,心裏卻沒有多少羨慕。近距離的糾纏消耗,未必就比遠距離的思念拉扯更容易。至少此刻,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想念著那個人,而那個人,也在以他的方式,想念著她。

這就夠了。她對自己說。

只是心裏那條因為離別而產生的折痕,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慢慢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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