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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像與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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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像與漣漪

溫禾的學姐,蘇之琪,回學校開講座。蘇之琪比溫禾大兩屆,也是社會學專業,如今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社科類自媒體博主。

講座主題恰好是“社交媒體時代下的身體意象與自我認同”。蘇之琪本人就是這個話題的絕佳註腳:她長相普通,甚至因為兒時幾次嚴重的骨科手術,脊柱有些微側彎,夏天從不穿露背裝,手臂和腿上也留有長長的疤痕和因此產生的、蛛網般的生長紋。

但她的男友,帶來的攝影師陳默,卻是個身高腿長、眉眼深邃的帥哥,安靜地跟在旁邊幫忙調試設備,兩人形成鮮明對比。

蘇之琪在臺上講得精彩紛呈,數據案例信手拈來,剖析了濾鏡、醫美、身材焦慮如何通過社交媒體放大並異化著人們的自我認知。

“我們批判‘顏值即正義’,”蘇之琪語氣犀利,“但諷刺的是,在這個賽道裏,想要被看見,有時候你又不得不或多或少地利用或者妥協於這套規則。比如我自己,我的標簽裏永遠離不開‘社會學’和‘身體疤痕’,後者是我無法擺脫的、同時也是吸引流量的‘特質’之一。”

臺下,溫禾聽得入神,深感共鳴。她看到蘇之琪的自信與鋒芒,也看到她偶爾瞥向臺下帥氣男友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易察覺的不安。

講座結束後,溫禾和陳序一起去和蘇之琪打招呼。蘇之琪很熱情,拉著溫禾聊了幾句,感嘆社會學就業之難,自媒體卷生卷死。

“不過也好,”蘇之琪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絲覆雜的意味,“至少輸出觀點比迎合審美稍微容易點,雖然也得絞盡腦汁。”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小臂上的疤痕。

陳默走過來,很自然地把一瓶水擰開遞給蘇之琪,動作體貼。蘇之琪介紹道:“我男朋友,陳默。這是我們系超級可愛的學妹,溫禾 ,和她朋友…”

“陳序。”陳序簡單自我介紹,目光在蘇之琪和陳默之間短暫停留,像是在觀察一個有趣的社會學樣本。

“好巧啊,你也姓陳。”溫禾在一旁聽著,聽到兩個“陳”姓,忍不住笑著插了一句,試圖緩解一下陳序帶來的略微嚴肅的氣氛。

陳默聞言,也禮貌地對陳序笑了笑,點了點頭:“是啊,挺巧的。”

陳序只是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什麽。

寒暄幾句後,蘇之琪和陳默先行離開。看著他們並肩走遠的背影,溫禾心情覆雜。蘇之琪像是她的一個鏡像,同樣學社會學,同樣有身體上的“歷史痕跡”,但蘇之琪選擇了一條更直面外界目光的道路,並且找了一個符合主流審美的伴侶。

“他們看起來……很不一樣。”溫禾輕聲說。

“嗯。”陳序表示同意,“他們的組合,挑戰了常規的‘匹配’預期。從社會輿論角度看,男方可能會承受更多‘為何選擇她’的疑問,而女方可能需要更強的內在穩定性來應對潛在的壓力。他們的關系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研究的社會現象。”

他又開始分析了。但這次,溫禾沒有覺得不適,因為她自己也在做同樣的思考。只是,她的角度更帶有一份物傷其類的同情和理解。

和蘇之琪的相遇像投入水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還在擴散。

上海這座城市,對“美”的展示和消費達到了極致。走在潮流地標,隨處可見妝容精致、衣著入時的男女,仿佛每個人都活在高清濾鏡裏。社交媒體上,關於“上海街拍”“魔都探店穿搭”的內容永遠火爆。

溫禾和陳序路過一個正在進行的街拍活動,攝影師圍著幾個打扮光鮮的年輕人不停拍攝。溫禾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普通的T恤下擺。

“好像在這裏,‘漂亮’真的是一種硬通貨。”溫禾忍不住感慨,“能換來關註、機會,甚至……”

“甚至是一種生存優勢。”陳序接話,他顯然也觀察到了這一點,“從經濟學角度,在某些行業和社交圈層,出眾的外貌確實能降低信任成本,獲取更多初始關註度,相當於擁有更高的‘信用評級’。”

這個冰冷又精準的比喻,讓溫禾打了個寒戰。

“所以,像蘇之琪學姐那樣,其實活得很勇敢,對吧?”溫禾說,“明明不是這個賽道的‘優勢玩家’,卻偏要擠進來,還要大聲說話。”

“她的核心競爭優勢在於內容產出能力,而非外貌資本。”陳序分析道,“她找到了一個巧妙的切入點,將自身的‘差異性’轉化為品牌的‘辨識度’。這是一種很聰明的策略。”

他總是能看到策略和優勢。溫禾想,那她自己呢?她的“差異性”和“競爭優勢”又是什麽?似乎遠沒有蘇之琪那麽清晰和強大。

幾天後,溫禾在朋友圈看到蘇之琪發了一段長文,情緒似乎有些低落,提到了近期數據下滑的壓力和某些惡意的評論。底下有很多安慰的留言。

溫禾猶豫了一下,私信了她:「學姐,你還好嗎?講座很精彩!」

蘇之琪很快回覆:「謝謝禾禾 。沒事,就是偶爾會有點崩,覺得累。外面都說我自信強大,其實都是裝的,誰不想天生麗質、一帆風順呢?尤其是看著我家陳默那張臉,有時候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走了狗屎運。」

她發來一個苦笑的表情。

「還得時刻提醒自己,不能太依賴他的存在來確認自己的價值,不然關系就失衡了。唉,內核不穩,容易崩。」

「內核不穩」。這個詞擊中了溫禾 。她何嘗不是呢?她的價值感,似乎總是輕易地被外界的評價、父母的期望,甚至陳序那偶爾不夠共情的回應所動搖。

蘇之琪的存在,像一面放大鏡,讓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內心的搖擺,以及在這個“顏值即正義”的時代裏,非傳統優勢者所面臨的普遍困境。這種困境,不僅僅是找工作的壓力,更是無處不在的自我認同的壓力。

她忽然很想和陳序聊聊這種感覺,不是尋求解決方案,只是分享一種彌漫性的焦慮。但她又遲疑了,上次關於電影的爭論還歷歷在目,她怕再次得到那種過於理性的、隔靴搔癢的分析。

這種遲疑本身,就說明了問題。他們之間,似乎總是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可以互相看見,卻難以在情感最細膩的層面完全融合。

她收起手機,沒有去找陳序,也沒有再回覆蘇之琪。那種熟悉的、“喪”的感覺,又悄悄地彌漫回來。這個世界要求人們如此強大,可她覺得自己和蘇之琪一樣,內核都有不易察覺的裂痕。

而此刻的陳序,正在實驗室裏,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關於“計算機視覺中的審美偏見”的文獻,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蘇之琪的疤痕,想起了溫禾偶爾的不安,也想起了街上那些光鮮亮麗的面孔。他試圖理解,那套算法識別出的“美”的標準,究竟是如何深刻地影響著現實中的人。他似乎摸到了一點溫禾那個世界的邊緣,但那感覺依然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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