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在競爭

系裏舉辦了一場學術沙龍，邀請了一些校友和業界人士。溫禾被導師抓壯丁，負責部分接待工作。

沙龍上，她遇到了一個名叫徐朗的年輕男人。徐朗是早幾屆的師兄，現在在一家知名的市場咨詢公司工作，西裝革履，談吐風趣，很擅長在這種場合交際。他記得溫禾 ，主動過來打招呼。

“溫禾學妹？沒想到在這遇到你。當年你大一時在新生辯論賽上的表現，我印象很深。沒想到我們又在研究生院見到了。”徐朗笑著遞過名片，話語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和讚賞。

溫禾有些意外和窘迫，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們簡單聊了幾句，徐朗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向她的研究方向，並分享了幾個他公司裏運用社會學洞察的成功案例，聽起來既前沿又實用。

和他聊天很輕松，他總能接住話頭，也不會冒出令人費解的技術術語。他代表著一種溫禾父母會高度認可的“成功”：體面、高薪、善於人際、前途光明。

沙龍結束時，徐朗很自然地提出：“以後如果想了解業界的情況，或者需要實習機會，隨時可以找我。”他晃了晃手機，示意已經加了微信。

溫禾禮貌地道謝，心裏卻有點微妙的覆雜。徐師兄的出現，像一面鏡子，再次照出了她自身道路的模糊和不確定。

晚上和溫禾、陳序以及其他幾個同學一起吃晚飯時（陳序是被溫禾硬拉來的，似乎對這類社交活動天然排斥），徐朗也在。席間，他依然是話題中心，巧妙地照顧到每個人，尤其對溫禾頗為關照，不時問她一些問題，引她說話。

陳序話很少，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吃東西，偶爾在溫禾看過來時，遞給她一個“一切正常”的眼神。但他的觀察模式始終開啟著。他註意到徐朗看溫禾的眼神，那種帶著欣賞和潛在興趣的目光；他註意到徐朗說話時身體會微微傾向溫禾 ；他也能解析出徐朗話語裏那些看似隨意、實則拉近關系的社交技巧。

這些“數據”被實時采集、處理。陳序的內部系統安靜地運行著，評估著這個“新變量”的出現對現有“項目”可能產生的擾動。

飯後，大家各自散去。徐朗再次對溫禾笑了笑，說了句“保持聯系”。

回學校的路上，溫禾和陳序並肩走著。她有點擔心陳序會覺得不自在，試圖解釋：“徐師兄他人還挺熱情的，就是比較擅長社交……”

“嗯。”陳序應了一聲，看不出情緒。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他提到的那個關於‘消費分層’的案例，數據支撐足夠強嗎？我感覺他的歸因可能有點簡化了。”

溫禾 ：“……” 她差點忘了，這位大佬的關註點永遠在邏輯和數據上。

但仔細一想，他好像……是在用一種非常“陳序”的方式，表達某種微妙的情緒？類似於……挑一下潛在競爭者的學術瑕疵？

這個發現讓溫禾心裏有點莫名地想笑，又有點甜絲絲的。

接下來的幾天，溫禾能感覺到陳序的一些細微變化。

他依然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但他出現在她生活中的頻率似乎更高了。比如，他會“剛好”在她從圖書館出來時路過，“剛好”有多一份她提過想吃的網紅點心，“剛好”看到一篇她可能感興趣的社會學與計算科學交叉的論文摘要，分享給她。

他的“剛好”，變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自然。

一天晚上，他們視頻通話，各自忙著手頭的事。溫禾在整理沙龍會議的筆記，遇到了一個徐朗提到的概念，一時想不起出處，下意識地嘀咕了一句。

屏幕那頭的陳序，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平靜地報出了一個學者名字、論文發表年份以及大概的期刊範圍。

溫禾震驚了：“……你怎麽知道？”

“根據你描述的案例特征和關鍵詞，在幾個相關的數據庫裏做了交叉檢索，這是概率最高的來源。”他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溫禾心裏掀起驚濤駭浪。他這看似隨手為之的舉動，背後需要的知識儲備和信息處理能力是驚人的。他只是在向她展示，他所能提供的、獨一無二的價值和支持，是那個八面玲瓏的徐師兄無法企及的。

這是一種沈默的、卻極具分量的宣告。

“陳序，”溫禾看著屏幕裏那張沒什麽表情卻異常專註的臉，心跳有點快，“你其實……是不是有點……”

“什麽？”他擡起頭，看向攝像頭，眼神清澈，帶著純粹的疑問。

“……沒什麽。”溫禾把後面“吃醋”兩個字咽了回去。她怕自己誤解，更怕嚇跑這個用代碼和算法來表達在乎的人。“謝謝你，幫大忙了！”

“不客氣。”陳序低下頭，繼續他的工作。只是如果溫禾仔細看，會發現他耳根似乎有點微微發紅。

他內部的“情感運算”正在覆雜地進行著。徐朗的出現，像一個意外輸入，加速了他某個決策流程。但他是個嚴謹的“工程師”，他需要更多數據，更穩定的環境，以確保“協議”升級的成功率和持久性。他正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優化著所有條件。

而溫禾，則抱著一種混合著甜蜜、期待和一絲不確定的心情，等待著。她知道有什麽東西正在發生變化，像春天來臨前冰面下暗湧的流水。她需要做的，或許是耐心，以及更多的勇氣，去確認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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