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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Something 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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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Something Blue

第二天,嚴凜很早就出門了,這兩天公司的事情很多,再有一個是,他也沒想好該如何面對夏優。

他們像對立的兩座堡壘,有過很多次兩敗俱傷的經歷,但到下一次,仍是誰也不肯讓步,不肯先低頭求和。

禍不單行,這天他運氣格外不順,開完一天會,回家的路上去加了趟油,卻因為汽油的質量問題導致金貴的車子罷工,前腳剛和拖車公司通完電話,後腳又接到了夏優的電話。

他看著屏幕,一時心煩,等到電話自動掛斷也沒接起來。

他不接夏優電話的次數屈指可數,唯一有印象的一次還是在什海的那個酒店,當時年輕,也的確是被氣到沒辦法,可現在……他是因為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像在逃避,他覺得和夏優在這個問題上產生分歧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既然相愛,為什麽不肯邁出最後一步呢?

他打車回了家,家裏的燈是亮的,朝光源最耀眼處看了看,夏優正在做飯,也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隔著整間客廳的距離,沒有說一句話。

嚴凜想了一下,還是決定先上樓洗個澡換個衣服,身上這一股汽油味道可不好聞。

誰知道剛走到樓梯口,廚房裏傳來了一聲不大不小的叫痛聲。

嚴凜即刻變了腳下的方向,往廚房走去,盡力維持著語氣中的平靜,“怎麽了?”

夏優把手指放到水龍頭下,訕訕道:“不小心切著手了。”

嚴凜沒再往他那邊走,去櫃子裏拿了創可貼才重新過去。

“謝謝。”夏優接過去,撕開,再纏到自己手指上。

嚴凜看了看餐桌上已經擺著的幾個菜,微微皺眉道:“這麽多菜也夠了。”

“最後一個,很快好了。”夏優堅持著繼續切案板上的番茄,空曠的房間裏又徒留切菜的哐哐聲響。

嚴凜站在他背後看了一會兒,看他把番茄切完才再次上樓。

夏優不喜歡香水的味道,因此幾年前家裏就不再購入香水,嚴凜徹底把這頑固的汽油味洗掉用了很久,再下樓的時候,竟發現夏優又把餐桌上的飯都蓋上了保鮮膜,準備放進冰箱,看到他下樓,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然後迅速低下了頭。

嚴凜走到餐桌前,看到滿桌動也沒動的菜品,語氣不自覺地變冷,“做了不吃?又打算都倒了嗎。”

“以為你吃過了……”夏優感覺自己做錯了事,手指頭把手裏的保鮮膜扣出了一個洞也無知無覺。

“我吃過了所以你也不準備吃了嗎?”

夏優不說話了,過了片刻,嚴凜把一張張保鮮膜撕開,又盛了兩碗飯過來,沒什麽感情地說:“吃飯。”

拿起筷子,看著一桌的菜,嚴凜嘆了口氣,忍不住問,“做這麽多?”

“嗯,”夏優埋頭扒拉著碗裏的飯,“瀟瀟說晚上要來。”他頓了頓又道:“我給你打電話來著,你沒接。”

嚴瀟在去年來金山上了一所私立的女子高中,偶爾會到家裏玩,總抱怨學校的飯不合胃口,夏優就會多給她做些菜。

“沒看手機。”嚴凜撒了個不太高明的謊,環視四周,轉移話題般問道,“她人呢?”

“剛剛來完電話,說臨時要去個同學的party,今天先不回家了。”夏優平靜地說。

嚴凜莫名地怒上心頭,“啪”一聲放下筷子,難掩火氣道,“她做事有數沒數,沒確定的事情就和人說?”

嚴凜出生時,父親已快40,再等到嚴瀟,更是老來得女,從小寶貝得不行,通過嚴瀟,嚴凜看到了很多沒見過的父親的慈愛的一面,但也正是父親這樣的嬌慣,嚴瀟在進入青春期後格外叛逆,經常做一些在嚴凜看來十分出格的事情。

再不滿,他也沒有橫加管教過。對於翹課、夜不歸校這樣的事,他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過去了,他也明白,嚴瀟生來的使命或許就是享受人生。

可這也不代表她可以隨意給別人帶來麻煩,做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尤其她今天是讓夏優做了這麽一桌子菜又臨時放人鴿子。

嚴凜平息不下怒火,拿起手機便打算好好教訓妹妹一頓。

“你幹什麽?”夏優像是被他的動作嚇一跳。

“給她打電話。”嚴凜的手指在通訊錄裏迅速找著嚴瀟的電話。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嚴瀟覺察到哥哥對自己的失望和放任自流,她聯系的人變成了好說話的小夏哥哥,親兄妹間很久沒有單獨交流過了,不要說通電話,偶爾嚴瀟來家裏玩,也常常只和夏優聊天。

夏優看嚴凜這樣也急了,不管在不在冷戰,從嚴凜手裏抽過來手機,制止道:“你別這樣,她本來就害怕你。”

“她沒做錯事為什麽要害怕我?”

夏優幫嚴瀟辯解道:“小孩兒都這樣,過段時間就好了。再說,她現在也不翹課了,今天是假期才出去玩一回,答應我晚上會按時回學校的。”

“小孩兒?”嚴凜抓著夏優的話不放,態度不好地反問道,“16歲還是小孩兒嗎?”

“……”夏優措辭了一會兒,才說,“你不要管她太嚴了。”

在夏優看來,嚴瀟並沒做什麽太過火的事情,他自己的高中時代也是這麽過來的,又不是所有小孩都要遵循精英教育,況且嚴瀟有隨心所欲生活的資本。

而對於被嚴瀟放鴿子,夏優也是真的不生氣,借著這個機會,能和嚴凜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他覺得這樣破冰很好、很自然,心裏感激嚴瀟還來不及。

但嚴凜看夏優自己都無所謂,心裏更是火大,明明是為他不平,結果又變成自己愛管教人。

兩人相顧無言,都低頭默默吃飯,嚴凜隨便地夾了一筷子番茄炒雞蛋,咽下去才發現味道不對,脫口而出道:“怎麽放的鹽?”

問出口又馬上自己知道了答案,畢竟是做給嚴瀟的——而嚴瀟只吃鹹的。

事實上自己也是。在遇到夏優之前,無論是家裏的保姆還是母親心血來潮做頓飯,都只會做放鹽的番茄炒雞蛋。

但是遇到了夏優,因為夏優的口味和做法,他開始試著接受另一種口味,另一種做法,久而久之,味蕾形成了記憶,現下反而是覺得鹹味奇怪了。

三四年的習慣打敗了過去二十幾年的習慣,嚴凜認為習慣可真是個琢磨不透的東西。

夏優未說話,嚴凜又自我妥協地說了句:“算了,放鹽就放鹽吧。”

他心裏很清楚,即使今天這盤菜做成鹹的、酸的,抑或是苦的、辣的,只要是對方做的,他都能說服自己吃下去。

嚴凜開始對自己這種無條件的遷就而感到煩躁。

“今天很忙嗎?”夏優像是沒話找話地問。

SEArch最近收購某爆款游戲的消息是天天登報的,而且那部游戲夏優自己也打得火熱。

看對面的人那一臉一無所知的單純樣子,嚴凜再次被拱起了一陣火,“忙”,他冷冷地用一個字終結了對話。

等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兩人也沒再交流,嚴凜一個人在房間拿著手裏的平板電腦看收購案的資料,明天還有關於收購的最後一場會議,不過他不是還需要準備,是需要些東西來陪伴他進入睡眠。

習慣了有人躺在身邊,就不會再習慣一個人躺著。這幾年兩個人可以說是一天一晚都沒有分開過,就連回國時也住在一起的。

第一年聖誕假回什海,兩人還要各自做做樣子回家住,後來見過父母後,便肆無忌憚地整天廝混到一起去。

夏優的父母很開明,再加之嚴凜身上有種讓長輩喜歡和信任的氣質,並不需要額外做什麽便得到了認可和支持。

真正讓嚴凜認為難得的還是自己的母親。

從某一天起,她逐漸接受了兒子喜歡男人的事實,屢次提出來想再見夏優一面。去年聖誕也見了一面,大大出乎嚴凜意料的是,母親的態度很溫和,一點沒有當年軟硬兼施逼他們分手的樣子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很詫異,知道母親的接納有多麽不容易。

嚴母過去總擔心能否為兒子找到個品行和相貌都配得上的閨秀,退一萬步講,就算嚴凜執意要找個男人,也該是個各方面都端端正正的。

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夏優這種,實在想不通這男孩是有什麽好的地方,性格嘛,天天讓兒子也跟著情緒不穩定,甚至要鬧到醫院去。長相上是還不錯,但她又認為夏優作為男孩子,不夠剛強,一看就是個吃不了苦頭的做派。

她拆散無果,只好去請求嚴凜父親幫忙,誰知丈夫也勸她,“隨他們去吧!”

她楞了楞,隨即傷心起來:“你心裏只在乎錢,從來不會心疼孩子!”

嚴父沈思片刻,反問她,“那你又希望嚴凜過成什麽樣?”

她自然希望嚴凜過得開心、舒服。作為母親,她很有自己的私心,心裏認為嚴凜找的人必須是個能知冷知熱的,會照顧人的。不說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也絕不能是這種需要嚴凜反過來來催著加衣服,哄著吃飯的。

前頭幾年,嚴凜回過國一陣,回家裏吃飯,她打沙發後邊過去,正看到兒子在看另一個半球的天氣預報,再下一秒,便看到他切到聊天界面發過去一句,“要降溫了,多穿。”

她不做聲地站了一會兒,聊天記錄放眼望去盡是兒子說的多,對方回個表情包或者什麽奇怪的標點,她當時那臉色難看極了,只覺得這個夏優是不知好歹、不懂禮數到了極點。那會兒趁著嚴凜回國幫他爸爸做事,好不容易留著在家裏過了次生日,也是拎著行李箱進門,吃完晚飯又緊巴巴地上了機場。

她不如意的地方太多太多,可架不住嚴凜正著迷似地喜歡,她也並不是放棄拆散,只是想著這一對兒絕對堅持不了太久,直到某天很偶然地在收拾書房時發現一沓畫稿,上面的人她一看要皺眉,看到落款的時間卻讓她一時慌張和震驚,逐漸明白過來丈夫能比自己看得寬闊的原因。

她自認為自己把嚴凜培養地很好,可是不知道她的兒子從很久前就在為他們的家庭做出犧牲。

喜歡了這麽多年,嚴凜自己都在樂此不疲,她橫插幾腳又有什麽意義呢?

於是她從此也不再去管,轉念想想,或許丈夫說得是對的,放手也是一種愛,既然是兒子偏要選擇的日子,那便兒孫自有兒孫福吧!

“篤篤”,一道弱弱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嚴凜的恍惚,他放下平板,淡聲道:“進。”

夏優穿著睡衣邁過門檻,進了房也不說話,直接躺進了床裏。嚴凜雖是一個人睡,但是也沒有占據一整張床,靠在他原本的那一邊,他不習慣一個人睡雙人床了,又或者說,他保留著夏優的位置,以防他回來沒地方躺,譬如此時此刻。

其實對於昨天夏優的話,他倒也談不上生氣,充其量是郁悶。他當然不會逼迫夏優結婚,他們又不趕時間,不用考慮時間和年齡,30歲,40歲,50歲……任何一個數字問題都不大,他煩悶的點在於夏優連機會都不給他就扼殺了一切,這是不是過於狠心了一點?

嚴凜盯著已經熄了光的平板電腦生悶氣,剛要再次按開,卻被夏優抱住了腰,聽到他小聲地說:“我困了。”

嚴凜拿他沒辦法,只好放下平板,又關了燈。

第二天一早,夏優醒來時,身邊已經沒了人,今天是工作日,他也要去上班,一邊失望,一邊趿拉著拖鞋去了臥室裏的衛生間洗漱。

誰知一推門便看到嚴凜站在鏡子前帶隱形眼鏡。

“不好意思。”夏優退了出來,想了想又再次推門進去,走到嚴凜旁邊,向他提供必要的援助:“我幫你吧。”

嚴凜能學會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而帶隱形眼鏡就在那百分之一的概率之中,每次都是夏優幫他的,這樣的機會並不多,所以夏優知道他今天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夏優比嚴凜矮了快半個頭,需要嚴凜靠坐在身後的洗手池上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高度和角度。

“不要總眨眼睛!”在浪費了兩個鏡片後,夏優終於忍不住指責了他一句。

“不戴了。”嚴凜這人接受不了批評,立即準備站起來。

“坐下。”夏優不容置疑地又把他按回來。

嚴凜看他那麽認真的樣子,知道自己戴不進去就別想走掉了,夏優是那種要做一件事便一定要做成的人。

嚴凜有時會想如果自己沒有先一步喜歡夏優還能不能被他猛烈的攻勢所吸引,答案應該是肯定的,他堅持不過夏優,如果愛情是博弈,那他必然是一名手下敗將,因為他甚至比夏優本人更享受那份不顧一切的固執。

想說的話不管不顧就出口,不想說的話刀架上脖子也不會說;想做的事說做就做,而不想做的事情即使只用動一動手指也絕不去做。

在B大時,周圍的朋友常罵夏優這樣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但嚴凜知道自己偏愛的正是這份“無分寸感”,他從不會因為自己是誰誰的兒子還是某某公司的執行官而改變交流方式,同樣地,嚴凜也可以在他面前展現坦誠的、偏執的、幼稚的、不完美的一面,是夏優讓他變得真實,或者是,夏優給了他下降的空間。

他漸漸連悶氣也散去了,如果夏優學會說幾句違背內心的話,那麽他也不是夏優了。對於婚姻這個問題,也只是形式罷了,改變不了他們的生活狀態,現在這樣,已經很好。

大約以後的日子裏他們還會吵架,但是吵架也不會停止相愛,他無法和夏優有隔夜的怨懟,而夏優也是。

兩個人錯過了一些時間,又抓住了更多,如若要他去想一個人陪自己到最後,那麽這個人只能是眼前的人。

在他放空的十秒裏,夏優拍了拍手,笑道:“戴好了。”

張宇揚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九月中旬,夏優應約去了婚紗店量伴郎服的尺寸。

他進門時,Rachel正在挑婚紗,不知是不是也和當年的楊璐一樣致力於把自己塞進最小碼的婚紗,夏優發現她身材消瘦不少,連帶著面色也遠不如之前紅潤,屬於加州的健康膚色變得蒼白,活像朵枯萎的花。

夏優和她打了個招呼,進了裏間找到張宇揚,等兩人量完尺寸,張宇揚立馬心急火燎地拿回了一旁桌子上放著的絲絨盒子,夏優看他猴急的動作也笑了,撞了撞他的肩,打趣道:“呦,幾克拉的啊?”

張宇揚不作聲,一手卻已把盒子打開了,裏面璀璨奪目的一顆鉆戒幾乎能把人閃瞎。

夏優不由地傻了,想起自己上一次看到這麽大的鉆戒還是在楊璐手上,人家可是實打實嫁了個莊園地主,而張宇揚……?

“你瘋了?”夏優簡直匪夷所思,“這得多少錢?”

張宇揚神色如常地報了個數字,夏優直接驚得講不出話,半天後才吐槽,“真不知道你原來這麽燒包。”

張宇揚沒反駁,把戒指盒小心翼翼地揣回口袋,轉頭又問夏優,“怎麽樣,有什麽好的建議嗎?我打算今晚上就送給她。”

“我的建議是趕緊退了。”夏優難得理智,向張宇揚發難:“你花這麽大一筆錢買個裝飾品,想過以後的日子嗎?房貸、車貸……你們要有了小孩呢?花錢的地方更多。我知道你想對人家好,可也不是通過這種冤大頭的錢來表示,等你以後有了更強的經濟實力,大可以每年買一顆,不是現在孤註一擲地在這兒裝大款。”

張宇揚一直是個樸實簡單的理工男,而Rachel也絕不是物質的女生,夏優實在困惑他為何會如此沖動地消費。

“沒你說的那麽覆雜,我們又不打算要孩子。”張宇揚語氣淡淡,說出來的話卻是讓夏優大吃一驚,“不要孩子,可以省一大筆開銷,房貸的話,我每個月的工資可以cover,家裏也給了我一筆錢,足夠日常支出了。”

“不要孩子?”夏優更不知所以然了,在他的記憶裏,張宇揚是個極其傳統的北方男人。

“你實話說,你是真的張宇揚嗎?”夏優憋了半天,才問出這一句。

“我當然是,”張宇揚似乎沒有和夏優玩笑的心情,篤定且嚴肅地說:“我們說好了要做丁克。”

“……”夏優一時還真不知道他吃錯了什麽藥。

張宇揚還想再說什麽,新娘那邊的簾子忽然拉開,Rachel從試衣間裏出來,她款款幾步走到兩人面前轉了個圈,有點沒自信地問自己的未婚夫:“好看嗎?”

夏優覺得這兩口子今日都夠怪的,平時Rachel是個很大方自信的女生,怎麽也變得那麽拘謹了。

“很漂亮。”張宇揚誇讚道,站起身抱了抱面前的新娘。

Rachel笑得很開心,說,“那我再去試一套。”

張宇揚吻了吻她的額頭,溫柔道:“去吧。”

隨著Rachel朝反方向走,夏優清晰地看到她後背的骨頭都凸了出來,拉鏈上沿還要用幾枚夾子別住,他皺了皺眉,還是跟張宇揚說了句,“你老婆有點瘦過頭了吧。”

他也是看到這一幕才知道過度的消瘦是件多麽令人擔憂的事情,而自己也曾有過比這還誇張的時候,怪不得當時嚴凜會那麽生氣。

張宇揚半晌不吱聲,待夏優再去看他時卻已是眼眶通紅了。

夏優瞬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有些不確定地問,“出去抽根煙嗎?”

兩人站在吸煙區,張宇揚點了支煙,抽了幾口,還是憋不住哭了,認識這麽些年,夏優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眼淚。

“Rachel,”他哽咽著,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痛苦道:“這兒……長了肌瘤。”

夏優並非完全的醫學白癡,他母親是婦科專家,從小聽也聽說過很多病例,只呆了幾秒,便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麽,隨即寬慰道:“這挺常見的,我幫你問問我媽,這邊條件這麽好,肯定能治的。”

張宇揚把眼睛捂上,淚水卻不受控地從他的指縫間流下,他緩緩道:“去找過阿姨了,惡性的。”

夏優傻眼,低下了頭,“什麽時候……”

“就回國玩的那幾天,正好在什海,她說肚子疼。”張宇揚抽完了一根煙,又點上了第二根。

兩人皆沈默著,夏優把手搭上他的肩頭,不知道再說什麽能安慰到他,人生老病死,皆是上天註定,有時候什麽都沒做錯,就要被罰出局。

張宇揚深吸了兩口煙,吐出煙圈,在雲霧繚繞中自言自語:“切了就好了,切了就沒事了……婚禮完就帶她去切。”

“你……”夏優聽他這樣講,忍不住問,“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和她結婚的嗎?”

他知道自己問得很逾越,甚至他並不是問給自己的,他是希望張宇揚能看清自己的心。

張宇揚擤了擤鼻子,“這重要嗎?”

“重要。”夏優無比肯定,“你要為你自己的人生考慮,你現在選擇做了‘好人’,如果以後後悔呢?我們誰都沒辦法保證幾年後還是不是今天這個想法。你要結婚,首先考慮的問題是愛不愛,不是把這當成你道德上的義務與責任,如果你是出於責任才娶她,你覺得她會開心嗎?”

張宇揚搖了搖頭,“你錯了!愛和責任不是比較關系,是並列關系,你愛一個人,自然而然會想給她承諾。”

他接著對夏優道:“愛的範圍太廣闊,我對Rachel也不僅僅只是愛情。我不是菩薩,我有自己的衡量。我渴望找的結婚對象是一個可以和我一起面對人生的隊友,而Rachel就是這個正確的人。實話說,這些年沒有她陪在身邊,我早回國了…我們之間就算失去愛情,也是彼此最親密的朋友,我承認我也覺得有自己的後代是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可是人生本來就是不完整的,我不想糾結那麽多了,人不能什麽都想要。”

一席話聽完,夏優靜了片刻,有被震撼,也有被打動,還有他開始思索自己和嚴凜的感情,假如張宇揚說的是對的,愛等於責任,那這些年裏嚴凜是不是一直默默讓步、等待、說服自己理解夏優另類的戀愛方式呢?

夏優發現,當想起嚴凜可能會傷心時,自己會加倍地沈悶,而這樣的沈悶,使他逐漸動搖。

張宇揚看起來也沒回屋的意思,他點燃了第三根煙,將問題拋給夏優,“你呢?你和嚴凜……打算一直這樣?”

“這樣是哪樣?”夏優冷不丁被問到,有些退避三舍,含糊其辭地說,“我們還能哪樣?”

張宇揚聳了聳肩,沒什麽避諱:“你說呢?去年不是就合法了嗎。”

夏優回答不出,他只好重覆了張宇揚方才的一句,“這重要嗎?”

張宇揚並未正面回答,許久後沈聲問他,“你知道Rachel拿到確診報告時和我說什麽嗎?”

夏優搖頭,張宇揚望著他,熄滅了今日最後一支煙,很輕地講出一句話:“她說等她做手術的那天,她希望簽字的那個人能是我。”

回家的一路上,夏優已不止是失魂落魄,他控制不住地去假設一些不好的事情,當災難真的來臨時,他和嚴凜又能以怎樣的身份陪在對方身邊呢?

到家時,正值晚飯的點兒,桌子上擺好了剛到的外賣,嚴凜打開了袋子,香氣四溢,雖然他廚藝不精,但點餐的水準一流,從不會踩雷。

夏優很久前就沒再看過外賣軟件了,他允許了由嚴凜來接管自己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所以當他假想自己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時,那個能起決定作用的人選只有嚴凜一個。

入夜時分,夏優面對著孤單的墻壁,難眠,不安,有什麽東西堵在心口呼之欲出,他只好轉身去看嚴凜沈靜的睡容,在他英俊的眉眼中尋找安慰,夜深人靜中,他的內心前所未有地松動了,他輕輕地用指尖劃過身邊人的面頰,考慮自己是否該給他這個權利。

嚴凜睡眠很淺,一碰就睜開了眼睛,捉住夏優的手,“不睡覺想幹什麽?”

“你能答應我件事嗎?”夏優被抓包,反倒光明坦蕩起來。

“說。”

夏優往他身上湊了湊,“你答應我比我晚死。”

嚴凜不悅道:“好端端的說什麽死不死?”

“突然想到了嘛,”夏優不甘心地追問:“你先說答不答應我?”

夏優希望自己到死之前的一刻,還是可以有嚴凜在身邊的,有他在,可以放心很多事,也不至於太害怕病痛和死亡。

“我不答應你。”嚴凜想也沒想,沒什麽商量餘地地說。

夏優有些著急,“為什麽?”

大概是睡得迷蒙,嚴凜也沒有感到太難啟齒,閉著眼說出自己幼稚又荒唐的理由:“我先死,先投胎,下輩子一定比你出生早!”

張宇揚的婚禮定在了中午,夏優一早便到了,但似乎也沒什麽能幫上忙的,中途去幫著登記了一趟客人們贈送的禮物,除此外,他就和嚴凜四處走走逛逛。

十月的秋天,是金山最漂亮的時節,夏優踩在落葉上,聽那咯吱咯吱的聲響,會有種回到家鄉的錯覺,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沒體會過什海的秋天了,世界上美麗的景色有很多,可在他心裏,沒有一個地方能與什海的秋相提並論。

天朗氣清,藍得沒有一絲雜質,遍野的金橙色為城市鍍了層光。上學騎車時揚起的風不疾不徐,不凜冽也不燥熱,纖塵不染的街面令人一天都跟著精神通透,再等到放學回家,那條路上又伴著規律整齊的鴿哨……

夏優短暫地閉上眼,試著回想起那盤旋在天空中的呼嘯聲,而等到他再睜眼時,面前出現了一個十分意外的人,江颯。

她背了個很大logo的名牌包,頭發是酒紅色的大波浪,臉上卻是素面朝天,她沖夏優急奔而來,抓著他胳膊便問,“張宇揚呢?”

夏優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笑嘻嘻地說,“您先松開我再說話。”

江颯不放手,瞪著漂亮的大眼睛,活生生逼問的架勢,“他人在哪兒?”

夏優覺察出一絲不妙,看了眼旁邊的嚴凜,對他道,“我帶我朋友去找人,你進禮堂等我。”

嚴凜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不情願卻也點頭了。

“今天才到?”夏優帶江颯往地下室走,一面說,“溫笛他們前幾天就來了。”

江颯眼睛裏布滿了疲憊的紅血絲,她一進房間,便把昂貴的包包甩到沙發上,怒聲道,“他根本沒告訴我!我辦了加急簽才趕過來。”

“沒告訴你?”夏優心裏有數,卻裝作無知,“那你來幹什麽的?”

江颯閉著眼,舒了口氣才說,“我有話和他說。”

夏優笑了:“電話不能說,短信不能說,非要當面說嗎?”

江颯敏銳地睜開眼,“關你屁事兒。”她焦躁地看了看四周,“張宇揚呢?”

“別急,我給他發短信了,他一會兒就過來找我們。”夏優搖了搖自己的手機,轉身合上了地下室的門,他在看到江颯這幅模樣時,心中就有了個大膽的猜測,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能不能最小程度地挽救一場悲劇。

又過了十分鐘,江颯還沒等到張宇揚,坐不住地起身,“他怎麽還不來?”

她頻頻看手機,突然發現已是一格信號都沒有了。

“夏優!”江颯死死盯住坐在自己旁邊的人,“你敢騙我?”

“對不起,我不能讓你找他。”夏優並不看她,把目光聚焦在房間墻壁上的鐘表,暗暗期盼時間能過得再快一些,最好直接快進到婚禮結束。

江颯氣得說不出話,狠命推了他一把,跑去門口開門,但門是密碼鎖,她沒有密碼,無論如何也推不開。

“你放我出去!”江颯瞬間崩潰地哭了,“我只是……只是想跟他說幾句祝福的話。”

“這一屋子都是大家送他們的禮物,你可以盡情地說,我幫你傳達,再不濟,”夏優指了指天花板,“還有攝像頭。”

江颯怒極:“你算老幾?憑什麽攔我?”

“你自己覺得做這種事合適嗎?”夏優無奈地問回她,“不會在娛樂圈待久了,分不清生活和電視劇吧?”

江颯回國後做了娛樂公司的經紀人,手上帶的也都是叫得上名號的藝人,一向被捧得很高,乍然聽夏優這樣諷刺她,頓時尖酸起來,罵道:“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今天和別人結婚的是嚴凜,你早沖臺上去了!和我扯什麽合不合適的淡?”

夏優不否認,只道:“你說得沒錯——但是我不會在過去三年什麽都不做,然後專挑人家結婚的那天跑去搗亂。”

江颯臉紅一陣白一陣,卻還是覺得自己委屈,恨恨道:“憑什麽要我先找他,我什麽樣的人找不到?!”

“那你今天來幹嗎?”

“我……”江颯洩了氣,看了看表,也知道沒時間了,收斂了她的大小姐脾氣,懇求道,“夏優,算我求求你,讓我去見他一面吧,我保證,我說完就走。”

“你保證什麽?你自己走,還是把張宇揚也帶走?”

夏優是猶豫的,一方面他希望自己的兩位朋友都能得償所愛,而另一方面,他不敢去想江颯去了現場,會發生什麽。

有了那日的對話,他比誰都明白,到今天張宇揚已沒有回頭路可走,他不確定江颯今天來是出於愛情、占有欲還是其他別的,但他可以確定這兩個人如果從這裏跑出去,往後餘生,都將帶著負罪的枷鎖。

“江颯,”夏優把哭成淚人的江颯從地上拽起來,溫聲問:“你們為什麽分開?”

江颯止不住抽泣:“我讓他和我一起回國,去我爸爸的公司,他不願意……”

原來如此,夏優對這個答案產生些許惻隱之心,他當年也險些因為工作的事情和嚴凜決裂,冥冥中,他帶入了自己的視角,遺憾道:“……那你可以陪他來加州啊,你知道嗎,他現在能給你不亞於你爸給你的生活。”

江颯斜著眼瞥了一眼夏優,旋即咄咄逼人起來,“憑什麽要我犧牲我本來的生活陪他?人生地不熟的,我怎麽知道他是會成功還是失敗?我憑什麽拿我的青春去賭?如果張宇揚真的有那麽愛我,他為什麽不能和我回國?如果他真的愛我,為了我進我爸公司又怎麽了?!他把他的自尊、臉面看得比我重要,我憑什麽還要等他、找他?我江颯從來不是那種犯賤的人!”

面對她一連串的“憑什麽”、“為什麽”,夏優反駁不了,半晌後仍是那句話,“那你今天來幹什麽?”

江颯再度哽咽住,別過臉去,“我不知道。”

“我也有談過別的男朋友,條件比他好的,對我比他好的,可是,可是只有張宇揚是不一樣的,我想……我是愛他吧!”江颯艱難地說。

“江颯,”夏優直覺自己今天並沒做錯,“愛情不需要參照物,你連愛誰都要做三年的比較才能得出結論嗎?因為找不到更合拍的人才來攪亂他這麽重要的日子,是不是太自私?”

江颯聽不進道理,更不領情,她推了夏優一把道:“你最沒資格說我自私!”

“我是也很自私,”夏優大方承認“可是我沒有放棄過我喜歡的人,我會為了他改變,如果你一直要求別人理所當然地為你付出所有,那你永遠找不到合適的人。”

他說得臉熱,也知道自己這是勸江颯的話,他哪裏有改變多少?嚴凜最想要的東西,他遲遲沒給出答覆,可他也很慶幸,他和嚴凜之間從來沒有位置能擠進來第三個人,他們不需要比較和選擇,永遠只有對方。

江颯自己從地上站起來,不屑道:“輪不著你來指點我,你沒權利對我和他之間的事情做判斷,我只要張宇揚的答案。”

“可以啊,”夏優看了一眼表,按照預計的流程,宣誓應該結束了,不過他還是嘴上在拖延時間:“但你能肯定張宇揚願意回應你嗎?我看他大概率不會理你,你得不到想要的結果你能善罷甘休嗎?給自己留點體面,給他留點美好的回憶,不好嗎?”

江颯心中一動,其實她一下飛機就給張宇揚打了電話,和夏優來地下室時也發了短信,但是,顯然的,沒有人來找她,在她的世界裏,張宇揚對她只應該有點頭的一種答案,自己這算是又被拒絕嗎?她想起三年前兩人的決裂,她不想再撕裂一次傷口,也無法面對再一次感情的挫敗。

兩人從地下室出來,江颯臨走前還是嘴硬的,“我今天不找他,不是因為你攔我,也不是因為我怕傷害到誰,這算我自己當年的判斷失誤,我為自己的錯誤承擔後果!”

夏優不再與她爭辯,“嗯”了聲,說,“一路順風。”

他看著女生遠去的身影,心緒久久難以安寧,不想像江颯這樣等到窮途末路時才懊悔,如果是嚴凜那麽想要的,他給就是了。

回到婚禮會廳時,已經是用餐時間了,嚴凜一眼看到了他,找過去,聽不出高興還是生氣地問,“你去哪兒了?”

夏優本來覺得自己今天挺光榮的,做的事情可比當伴郎重要多了,穿西服的人那麽多,隨便抓一個都能上臺,而能攔住江颯的,在場或許也只有他了。

“啊……等會兒說……張宇揚呢,沒出什麽問題吧?”但面對嚴凜時,他還是稍稍心虛了,畢竟沒打一聲招呼就消失了一個多小時,是讓人挺操心的。

“沒什麽問題。”嚴凜看了看他三秒,伸手扶平了他西裝上被江颯抓起的褶子。

夏優尷尬了下,低聲道歉:“對不起,臨時出了點事兒。”

他不打算和嚴凜說方才發生的事情,這對於江颯來說不是光鮮的事情,他應該做個盡責的secret keeper。

——就像他被江颯痛罵多管閑事也說不出口Rachel的身體問題。

“夏優!”熟悉的聲音在叫他,再一擡眼,張宇揚一身筆挺的西裝,端著香檳酒過來了。

“不好意思,我……我剛剛肚子疼來著!”夏優找了個過於蹩腳的理由。

“沒事。”張宇揚輕聲地說,明明他是今天的主角,卻和周圍歡樂的氣氛有一絲格格不入。

他抿了口酒後又說,“我看到颯——江颯給我發的信息了。”

“什麽時候!”夏優眼睛一直,差點兒以為江颯出爾反爾了。

“開場前,”張宇揚無聲地笑笑,“說她在地下室等我。”

“夏優,”張宇揚不等夏優回答就再次喊了他的名字,而後也不顧對方是否介意自己的肢體接觸,把他摟進懷裏,說了句,“謝謝。”

夏優不可避免地僵了僵,側眼看到不遠處的Rachel已帶上了那枚奪目的鉆戒,他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也就由張宇揚將自己抱在懷裏了。

不過嚴凜貌似不太開心了,夏優故意逗他幾句也得不到回應,臉色很臭地一直到停車場,兩人都要上車了,張宇揚又從後面追上來,硬是把一束捧花塞給嚴凜。

夏優莫名其妙,“你有什麽毛病?”

“我給自己的伴郎,關你什麽事兒?”

夏優聞言一楞,有些吃驚地扭臉問嚴凜:“你替我當的伴郎?”

嚴凜不置可否,默默接過來捧花,卻不知道這份寓意和祝願到底什麽時候能實現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懷著怎樣的心情,他回家找了個花瓶,把這束花養了起來。

一天,兩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半個月後,等到這束花壽終正寢地枯萎了,他才不舍地把花從空瓶中抽出來,夏優大

概看出來他的失落,輕輕地從背後抱了抱他。

嚴凜不願流露出自己的情緒,微微掙紮了一下,“我拿去扔了。”

夏優並不放手,將臉貼上他的後背,用他最熟悉的那種耍無賴的聲音說,“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聖誕夜的前一天,夏優出差去了一座新的城市參加某歐洲珠寶品牌的開店慶,本來是打算當天去當天回的,可卻在從酒店去機場時被一場集體婚禮堵住了去路,害得他沒趕上飛機。

說來也有趣,賭城維加斯,來來往往的旅客卻大多不止是為了賭博而來,在這裏十分鐘之內便可以締結一場婚姻關系,無論性別,無論人種。

心血來潮的閃婚儀式隨處可見,但這樣別開生面的集體婚禮還是少有,夏優在返回酒店的路上,看著路邊那些洋溢著幸福的臉龐,心中湧起奇怪的攀比心理。

他很有信心,自己和嚴凜絕對比這裏的所有人都相愛,既然如此,那麽憑什麽這些人能比他們先一步走入愛情的最終形式?

事不過三,當他站在維加斯的中央大道上,第三次產生結婚的念頭時,他給嚴凜打了通電話,小聲地問他能否現在來維加斯一趟。

嚴凜笑了笑,調侃他是不是又賭輸了,需要自己去贖身。

“是,”夏優咬了咬嘴唇,又迂回又直接地說:“需要你簽個賣身契才能換我出來。”

電話那端驟然安靜了,嚴凜過了很久才確定自己未在做夢,外套已經抓在手裏,嘴上卻仍在進行艱澀的確認:“你真的想好了嗎?”

“嗯……你最好是快點兒。”夏優不太好意思,只想馬上結束對話,“我可不確定我會不會變卦。”

他當然不舍得變卦——選擇讓嚴凜來找他,也是因為等回到金山時,就要過了聖誕公休日才能登記,而他想和嚴凜結婚的心情,等不到下一天了。

電話掛斷的兩個半小時後,飛機降落在維加斯機場,嚴凜沒有帶任何行李,打車到了賭城的婚姻登記處,又過了十分鐘,他和夏優填完了表,簽完了字,排隊進了公證的房間。

“好巧啊,”排到他們的時候,夏優感慨起來:“我第一次和你表白也是在聖誕節。”他掏出自己剛在旗艦店買的一對戒指,遞到嚴凜手上,開玩笑地問他:“這次能收下我的禮物了嗎?”

嚴凜笑了笑,接過來替他帶上,也問了個問題,“你還記得當時和我說的話嗎?”

自然記得,夏優那時候問他,“你願不願給我個機會?”其實他當年話說得很模糊,也沒太多貪心,只是想要個接近對方的機會,而這個問題圈圈繞繞這麽多年才被給出了一個真心的答案。

嚴凜切換了一種語言,說了,“我願意”。

他們在賭城過了一晚,第二天返回金山。

今年聖誕,他們不計劃回國,選擇到HA島度假,前往機場的時候,嚴凜特意繞了一條路,去了另一個區,離夏優最開始租住的studio很近,但是方位更高,景色更美。

夏優下了車,望著眼前一幢堪稱藝術品的獨棟別墅,有些好笑地戳穿嚴凜:“你不是說賣掉了嗎?”

嚴凜一時無話,用指紋解鎖了門,才淡淡道,“又不是我的財產,我沒資格賣。”

“嗯?”

“畢業那年用你的名義買的。”嚴凜回頭望了他一眼,有點秋後算賬的意味,“拜托教授幫我設計好了,你人卻跑了。”

憶起往事,夏優心口一酸,反握住他的手,弱弱道,“sorry啦。”

嚴凜摟著他肩膀把人帶進房,故意逗他:“可惜你來晚了,看不到老師的傑作。”

“嗯?”

“我重新裝了一遍。”

“!”夏優頓時來了一探究竟的興趣,無奈眼前的房間一片漆黑,所有窗簾都是嚴絲合縫拉著的,只有幾縷漏進來的光線讓他們勉強看清腳下的路。

“怎麽不開窗簾?”夏優問。

嚴凜半鼓勵半慫恿,“那你去把窗簾打開吧。”

夏優沒多想便照做,窗簾層層疊疊卷起的那剎那,他無準備地將整座城市最完整的風景收進眼底,美得令他窒息。

“你怎麽……”陽光過於耀眼,夏優眼眶微微發酸,他說不出後面的話,只好勾了勾嚴凜的手指,兩枚年輕的戒指碰在一處,發出微妙而清脆的鳴音,而落地窗外,正是他們最鐘愛的碧海與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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