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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No.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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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No.63

“先生,先生……”救護車上的急救人員喚了我幾聲,他埋在口罩裏的聲音模糊而渾濁,“請問病人有哮喘病史嗎?”

我望了他一眼,木然地搖了搖頭,“Sorry,I don’t know…”

一旁隨行的護士也沖他攤了攤手,表示她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在問我這件事,可是我能給出的答案只有這句話。

嚴凜的臉上扣著面罩,我不能看清他面部的任何波動,尋求安慰般去找他的手,皓白的指尖泛著冰冷和幹澀,早已失去了正常的體溫。

“請不要幹擾我們工作”,護士在我靠近的一刻把我推開,似乎認為我聽不太懂英語,又反覆比劃著“No”的手勢,以防我再搗亂,她不知從哪裏抽出一張單子,嚴肅著說,“請您先填表。”

那是一張基本信息的填報單,我接過她遞來的筆和紙,壓在腿上,哆哆嗦嗦地寫著,填到一半,車就停了,空空曠曠的醫院門口,站著幾個前來接應的醫護人員。

竟然又來了醫院,那晃眼的標示告訴我這並不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護士小姐回頭看到了還杵在車裏發懵的我,無奈至極地指了指醫院的大門,“this way.”

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社區醫院,從設施到環境都很一般,我隔著玻璃窗看著裏面匆匆忙忙開始的急救行動。

粗如水管的藍色呼吸機插管抵入他的上顎,剪開上衣的胸膛上連接著一條條金屬線……跳躍的顯示屏裏數值高高低低,我的心也隨之起起伏伏,被捏得快要喪失痛覺。

沒過太久,一位護士拿著化驗單走過來,“過敏性哮喘引起的休克。”她簡單地告訴了我病因。

“過敏?”我無意識地問出口。靈魂附在嚴凜身上,肉體卻還能進行著機械的簡單對話。

“是的。”她白色的橡膠手套指在化驗單上,又拿出來一個裝著玻璃碎片的塑封袋,“你的……朋友,對這類藥物嚴重過敏。”

我看清她手裏拿的東西,一時間站都站不穩,抓著她的胳膊問道“那他會死嗎?”

我對哮喘毫無概念,更不知道他有這項過往病史,光是看到這幾樣東西就足夠我萬念俱灰.

護士不悅地往後退了退,“我只是送來化驗結果的,不太清楚病人的具體情況。”

她說著,朝病房裏的人打了個招呼,示意對方出來取。

“你問她吧。”送化驗單的護士指了指自己走出來的同事。

“你聽得懂英語嗎?”出來的那位護士小姐問我。

我點點頭,說了聲:“yes”

她舉著看了看化驗單看了看,“情況和我們預想的差不多,藥物引發的過敏性哮喘,你的朋友已經暫時脫離了危險。”

我如獲大赦般喘了口氣,四肢無力地靠上病房的玻璃窗。

“但是,”她又說,“今明兩晚還是要在這間病房裏監護各項體征,等到他恢覆了意識,我們再觀察。”

“他什麽時候能清醒?”我直起身,忙不疊地問。

“這個我們也說不好。應該會在24小時內。”她看了看我,有些猶豫地開口,“you two are friends or……?”

“We… are in a relationship.”

她點了點頭,好心地提醒道,“那麽,你如果要等候的話,可以去休息區。”

“不用,我在這裏等著就可以。”

急救病房外並沒有半個可以坐著的地方,但這裏已經是離嚴凜最近的地方了,此時此刻,我沒辦法離開他半步,仿佛一眼看不到,下一刻便會聽到無法承受的壞消息。

大約又過了半小時,醫生和護士都出來了,他們看到我站在門口,友好地告訴我嚴凜現在已經在機器的幫助下恢覆了正常的體征。

我木訥地說謝謝,其實整個人還處於過度驚恐之中,看到他癱軟在浴缸裏的那一刻,我是真的以為自己會永遠失去他。也是在那一刻,我意識到沒有任何東西比他活著重更要。我虛榮的勝負心和自以為是的愛情在生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雖然這樣的假設極度晦氣,可我還是忍不住一遍遍地在腦海中模擬他醒不過來的情景,那實在太可怕了,我只要想一想,就會渾身打冷顫。

金山的夜晚本就低溫,醫院又開了很足的空調,我的每一寸皮膚都感到徹骨的冰冷,冷過波城每一個下暴風雪的日子,冷過嚴凜曾經每一次的冷眼相待。

恐懼是一雙無形的手狠狠攫住我的五臟六腑,它誕生在家裏逼仄的衛生間裏,在鳴響警笛的救護車裏,在眼前這間燈光大開的icu病房裏……

心底那些堅固而頑強的自我意識在這一晚悄然崩潰,化作齏粉,如屑沫般飄出我的軀幹,我自私的生命裏已經出現了什麽比我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拜托你醒過來……我趴在玻璃窗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裏面的機器。玻璃隔絕了絕大部分的聲音,我只能依稀聽到裏面嘀嘀嗒嗒的監護器聲響。

這些循環運轉的提示音是我此刻唯一能信任的東西,我警惕著它們的一舉一動。

“先生……”護士拿著一張a4紙再次朝我走來,“這張表,請您再確認一次。”

“嗯?”

“我們在系統裏並沒有找到匹配的患者信息。”

“不會啊……”我接過來那張紙又檢查了一遍,因為嚴凜是在波城住過一次院的,醫療系統裏應該有他的個人信息,所以我並沒填id,只是寫了名字和出生年月。

“是不是因為他在別的城市住的院才查不到?”我問。

“我們查詢了全國的信息庫,真的沒有匹配的患者。還是請您填寫一下具體id,外國護照也是可以的。”她為難地看了我一眼,“您應該知道的,您使用的這類藥物嚴格來說是不合規的,我們需要做記錄。”

我腦子裏一片白光閃過,急切地解釋道,“不是他用的,是我用的!”

“您不用這麽激動,我們只是記錄,不會……”

“他真的沒有用!”我急躁地掏出來自己的id卡塞進她手裏,“你要記的話記我的。”

“先生……”

我不知道還能怎麽求她,只知道不能讓嚴凜的信息裏留下任何一點汙漬。

她有些被我嚇到,嘆了口氣,把id卡還給了我,“我不會登記,但還是請您填寫清晰病人的身份信息。”

“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騙她,我連自己護照號都背不下來,更別提嚴凜的了。

“你稍等,”我咬了咬牙,掏出來一片混亂中撿起來的嚴凜手機,“我找找看。”

依稀記得密碼,萬幸他沒有改,我成功解鎖了手機。裏頭的東西少得可憐,甚至連app都沒幾個,沒有游戲沒有視頻軟件,唯一勉強算得上娛樂的,只有SEArch。

我依次點開了備忘錄和相冊、郵箱,除了工作還是工作,找不到一條有效線索。

走投無路之際,我只得打給了肖睿,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來,是一聲暴躁的“餵?”

“嚴凜?”他略帶些暧昧的氣喘,“有事兒嗎?說話啊。”

我張了張嘴,半晌才敢出聲,“是我,夏優。”

不到半小時,肖睿站到了我面前,氣喘得比剛剛還厲害,“怎麽回事兒啊?”

在電話裏,我只告訴他了嚴凜因為哮喘進醫院,還沒來得及說原因,就被他火急火燎地掛斷了。

“你先幫我填個東西。”我心虛地說,知道原因後,他估計會把我打死,在這些發生前,完成正事比較要緊。

面對這張幾經輾轉的表單,肖睿眉頭鎖得越來越深,瞇著眼擡頭看了看我,“這你填的?”

“嗯。”我把筆遞給他,“你幫幫忙,把護照號加上。”

“你他媽可真行,”肖睿突然發出一聲陰森的冷笑,薄薄的紙張在他手裏瑟瑟發抖,“連他的生日都能寫錯。”

頂著肖睿那失望透頂的目光,我訥訥地問,“不是五月二十號嗎?”

肖睿幹脆地把紙拍到我胸口,越笑越諷刺,“日子沒錯,是年份錯了,他和我們不是一年的。”

我早已木然的身體再次震顫,“那……”

“他早一年上學。”肖睿打斷我的疑問。

“我不知道……”我捏著表格,眼睛要把我填上的那幾個數字盯穿。幾個小時內,我總算知道我對嚴凜幾乎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我這樣的人,連肖睿都無奈地不知從何罵起了,他也沒空再搭理我,徑直走向另一邊的護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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