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No.45

關燈
第45章 No.45

隨著五月的到來,我的論文正式通過,在洛斯利的課程也全部結課。

畢業典禮和證書發放定在了五月下旬,我正好趁著這段空閑時間打包、整理東西,等六月就和嚴凜一起飛去金山,提前適應那裏的生活。

新的生活就在眼前,我們都緊張著也期待著,而在這麽蜜裏調油的日子裏,我毫無防備地接到了我媽催我買回國機票的電話。

她對我要留此工作的事情還一無所知,語氣裏滿心盼望著即刻就能讓一家人團聚。

我張了張嘴,知道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得不和盤托出了我要去金山工作的事情,也告訴了她因為辦工作簽證的原因,得等到7月才能回什海。

她安靜了許久,嘆息著祝賀了我一句。

似乎從小就是這樣,我從沒給過她機會,讓她能像別的媽媽一樣事無巨細幫孩子料理大大小小的事務,我每次都是通知,而並非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

我也知道她的祝賀未必是真的開心,只是她對我的愛讓她能夠接受並尊重我的一切選擇。一直以來,父母都全心全意地支持著我的想法,很少說一個反對的“不”字。

印象最深的是當初高考填志願的時候,因為爸媽都在醫院工作,他們是多麽希望我能報B大的醫學院,但我就是對此興趣缺缺,轉頭上了個不算太出彩的外語專業。

即使我沒按照他們的心意選擇,等我要出國讀研究生時,他們也是沒說一句抱怨的話,反而鼓勵我好好念書,從來不讓我有後顧之憂。

我眼前又浮現出嚴凜母親那無助又難過的表情,我不想讓我媽也在我面前流露出那樣的神情,本是盼望著回國,現在倒覺得這像個倒計時的定時炸彈,而我就是那個要親手引爆燃線的人。

我反覆安慰著自己炸開的不一定就是核武器,還可能是絢爛的煙花,只是都會有一聲驚響罷了。

在這樣的自欺欺人中,我再次接到了我媽的電話,這回是她給我帶來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她工作的科室整改,一次性放了她們半個月的假,她要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來美國玩一趟,也順便看看我,幫我整理打包行李。

我勸她在國內玩玩就好,可她說自己已經和幾個護士姐妹組了團,下周就要飛來美國。

我舉著手機口若懸河半天還是沒勸住,掛了電話,三魂七魄都不在身上了,像作業被提前了ddl,死到臨頭我卻還沒準備,等她來了,我又該怎麽辦呢?是按照原計劃回國再說,還是一不做二不休趁著她這次來就交代清楚?

一波剛平,一波就起,折返於應付雙方的父母實在是太讓人筋疲力盡。

我媽並不是在下一周就來了波城,她入美的第一站也是在西部,我磨蹭到她到的前一天才回到我和張宇揚合租的房子裏。

兩個人一旦放下所有心結,就變得特別……如膠似漆,我和嚴凜也不例外,難舍難分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我送回去。

兩年未見,我媽還是一如既往地雷厲風行,做事風風火火,拉著一個大箱子就進了我家。

因為這裏只有兩個房間,就得委屈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白天的時候,帶著她去波城的幾個景點兒轉了轉,晚上回來她再幫我一起打包行李,其實我留在這裏的東西已經很少了,幾乎就剩下夏天的衣服,收拾起來也很快。

沒過兩天,我就對這種規律式的生活感到厭煩,但等到睡覺的時候才敢窩在被子裏給嚴凜發信息,「在幹嗎?」

雖然我總選擇性回嚴凜的消息,但他幾分鐘不回我,我就會心急,催命式地給他打過去一堆亂碼。

這種辦法屢試不爽,沒過多久就回過來四個字,「電話會議。」

我心下了然,知道他工作很忙,「好吧,那我先睡了」

過了五分鐘,我還沒合上眼,手機屏幕又倏地亮了,

嚴凜發來的:「開完了。」

接著又是一句,「睡了嗎?」

我:「還沒2333」

嚴凜那邊停了一小會兒,連續地發來幾組照片,都是家具的照片,沙發、床型、餐桌…乃至窗簾的花色和衛生間的地毯樣式。

事情是這樣的,嚴凜大概在金山租(買?)了一套房子,每天樂此不疲地為新家增添家具用品。盡管我不再抗拒我們在物質上的差距,但每每這種時候,我還是覺得我沒什麽權利發表評論,畢竟誰花錢就該聽誰的。

我:「你定就好了」

我敲敲打打,把“了”換成了“啦”,看上去更和氣些,我知道他希望我也能用心參與,奈何實在對家具布置不感冒,再者說,萬一和他意見不統一呢,與其最後屈服,還不如我一開始就放棄選擇的機會。

可嚴凜像是把我這句話略過了,又發來幾張雙人床的圖片,非逼著我選一個出來。

我沒轍,在三張本來區別就不大的圖裏硬挑了一張。

趁著他還沒再發別的給我挑,我立馬先下手為強,「給你發信息是想你了TT」

聊天界面最上方顯示了很久的“正在輸入中……”,嚴凜慢吞吞地發過來,「什麽時候回來?」

我:「下周一吧……」、「她周一晚上的飛機」

嚴凜又好久發不出幾個字,等得我屏幕都快熄滅了,才回覆,「明天晚上能不能出來?」

這話問得,好像我們倆是情竇初開的初高中生,出個門都要偷偷摸摸避開家長似的。

我火速回道:「可以!!!」想起我媽還在,又很慫地補充,「但是不能夜不歸宿orz」

嚴凜:「吃飯而已。」

我:「呵呵」

經常是他比我更熱衷於一些少兒不宜的事情,這時候在這裏偽裝什麽正人君子呢。

嚴凜很有些說不贏就跑的意思,自行終止了我們今晚的無營養網聊:「趕緊睡覺吧。」

時間是不早了,我一想到明天可以見面,也沒多貧嘴,發了個「886。」

剛把手機放下,客廳的燈就亮了。

我條件反射地擋了擋眼睛,試探性地喊了聲,“媽?”

沒人應聲,我緩緩放下來胳膊,看到我媽走到我面前,穿戴得很整齊,正直直地盯著我。

我嚇一跳,連忙起身,“媽?你是在夢游嗎?”

在家那麽多年,還不知道我媽有這個毛病,我扶住她坐在沙發上,又喊了她幾聲。

“優優,”她拿起來我放在沙發邊上的手機,“媽問你個事兒。”

我看她沒事兒,舒了口氣,也坐上沙發,自若道,“你問吧。”

“你剛在和誰發消息?”她平靜的、充滿著母性光輝的目光註視著我,這是我這麽多年人生裏最依賴的人,是將我從嗷嗷待哺的嬰兒變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人。

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是曾經和我拴在一根臍帶上的人,是我可以無條件信任的人,可我,仍舊說不出。

“同、同學啊。”我聽到自己很可恥的回答。

她嘆了一口長氣,哀怨而悠長,接著放到我腿上一樣東西。

我低頭一看,是我的平板電腦。

什麽東西在我的腦袋裏轟然炸開了,我的聊天軟件一直是在手機和ipad上同時登陸的,而平板電腦今晚被她拿去看電視劇了,那麽我和嚴凜方才的聊天內容……

我無力地握了握拳頭,不敢再看我媽一眼。

“你不要再騙媽媽了。”她的聲音很輕,不再像她平日裏那樣瀟瀟灑灑。

我艱難地 “嗯”了一聲。

她的眼淚無聲地垂落,那低吟的啜泣聲,是她的無奈與掙紮。

我突然很渴望能擁有一支香煙,就算我不會抽,也想就這麽舉著看它燃滅,好過這種空等著審判的折磨。

我不太敢想她一個中年婦女知道自己兒子喜歡男人,還看了兩個男人的聊天記錄會作何感想,我只能知道她一定感到惡心,但又因為其中一個是自己的兒子而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

“媽。”我抽了幾張茶幾上的紙巾,“別哭了。”

她停止了哭泣,但還是把臉埋在雙手裏,應該也不樂意看見我。

就在這種情形下,她開始對我的拷問。

她問我,“這個小孩兒,和你一樣大嗎?”

我說,“嗯。”

她又問,“你在B大的同學?”

我佩服她如此強的偵破力,說,“嗯。”

她緩緩松開了手,紅腫的眼睛看我,“還是你上大學那會兒喜歡的那個?”

我愕然,“哪個?”

她沈默半晌,說,“是叫嚴凜吧。”

我給嚴凜的備註就是很規矩的全名,她知道也不足為奇,但她如何得知我大學就喜歡?

在她灼灼目光下,我還是坦率地點了點頭。

“還真被你爸說對了。”她閉上眼睛,又落下來兩行蓄積的淚,望著天花板說,“你畢業拿回來的那些東西裏有好幾封你寫給他的信,我以為是哪個女孩兒呢,可是你爸說女孩兒哪有用這個字的,我們倆將信將疑了這麽幾年,沒想到啊……”她重重嘆著氣,睜開眼問我,“你來美國和留在美國,都是因為他嗎?”

我發現我無法回答,各種機緣巧合促成的結局,不能只說我是因他而來和留,更不能說我不是為他而來或留。

時鐘在午夜時分滴答作響著,清晰地提醒我們新的一天的到來,媽媽一言不發地回了房間,我還傻楞楞地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她的話是算反對還是什麽。

第二天清晨,我頂著兩個烏黑發青的黑眼圈起床,發現我媽和張宇揚已經坐在餐桌邊吃早餐了。

張宇揚嘴裏還塞著面包,看我起來,抓起手邊一個信封遞給我,“銀行給我發的自助餐優惠券,你拿著和阿姨去吃吧,今天就截止了。”

我揉著眼睛接過來,覺得有一絲熟悉,忽然想起自己前兩天清理垃圾郵件的時候也收過一封一模一樣的。

這時,我媽慢悠悠地開了口,“他今天晚上有事兒,宇揚,咱倆去吃吧。”

我又一次去看我媽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就好像海洋,無論在經歷怎樣的狂風驟浪後,都會歸於風和日麗的寧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