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No.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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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No.4

很快我就知道並不是我的糊塗室友這樣認為。

這一年的二月有二十九天,四年一度的日子,我和張宇揚決定在家裏吃頓火鍋慶祝一下。不算擁擠的華人超市裏,我遇到了楊璐。她新交了一個韓國男朋友,高大帥氣,兩人十分登對。

她看到我後有些吃驚,隨即埋怨道:“大忙人,最近怎麽不見你?”自從暴風雪那晚我向嚴凜許下承諾後,確實再沒去過本科同學的聚會。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僅剩的美好品德也就是言而有信了。

我不想提起傷心事,用“最近寫論文”當幌子。但楊璐並不好騙,“嘁”了一聲後陰陽怪氣起來:“怕不是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同學了吧?”

我以為她又在開我玩笑,隨口說:“我倒是想,也得有人願意理我啊。”

楊璐鮮紅的指甲點在一盒有機蔬菜上,冷哼一聲道:“別裝,那麽漂亮的女朋友不帶出來玩玩?怎麽還藏著掖著了。”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故作神秘著說:“沒準兒能讓嚴凜也大吃一驚呢。”

我瞪大眼睛看她,覺得莫名其妙,“什麽女朋友?”真不知道她這些話從何而起,而且最近怎麽一個兩個都來質疑我是不是轉變性向了?

楊璐看我神色不是裝傻,有點猶豫地開口,“前幾天大家都在傳你和你學校的一個女生談戀愛。你又很久不和我們見面,所以就……”看到我越來越困惑的臉,她難得有些糾結地補充“還說你是家裏沒錢了,找了個有錢女朋友養你……”她說到這裏,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應該是為了顧及我的面子。

如果說剛剛還是疑惑,聽完之後我只覺得異常惱怒,火氣沖到天靈蓋,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到底是誰他媽傳的?!造謠犯法知道嗎!盡力克制住語氣裏的怒火,我問她:“怎麽傳起來的?”

楊璐回憶了幾秒,告訴我:“好像是有人發你們穿著情侶裝的自拍照。”

情侶裝?我迅速在腦海中檢索類似的人和衣服,終於想起來罪魁禍首還是江颯那張照片。

我站在冰櫃旁邊,冷得打了個寒顫。我其實不是太在乎其他人怎麽想我,“死纏爛打的同性戀”和“吃軟飯的小白臉”對於我來說差別不太大。但是,嚴凜呢?就算在他心裏我已經沒有形象可言了,可還是不願意被這樣誤會。楊璐很快被她男朋友摟走,我還茫然地站在貨櫃邊,想到底該如何和嚴凜解釋。

我沒有可以即時聯系到嚴凜的方式,網上的社交平臺他從不通過我,自從來美國後我也沒有他的電話號碼,還有什麽辦法呢?

馬不停蹄地趕回家,我給嚴凜寫了一封長達1000個字的澄清郵件,遣詞造句比我的申請信還認真。謝天謝地,他沒把我的郵箱拉黑,郵件顯示“成功發送”的字樣。但即使這樣,我還是不安心,急需當面向他證明自己愛得忠心耿耿,不會移情別戀。單戀也是一場博弈,我先放棄我就輸了。

輾轉反側到第三天,我還是決定去學校堵他,當面說清。但我對他的課程安排毫無頭緒,走投無路的時候,恰好有人送上了門。

中午打工的時候,方一航又來吃飯了。他也算是這場荒唐流言的始作俑者之一,我正愁找不到機會好好算一筆賬呢。

這次他是一個人來的,更給了人機會對他圍追堵截。我“啪”一聲把餐盤擺在他面前,不客氣地直接坐下,單刀直入道:“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他自知理虧,不好意思地道了個歉。我乘勝追擊,理直氣壯地索要“賠償”,“告訴我嚴凜在哪兒。”

方一航低頭不說話,我瞇著眼,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一掌拍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挑了挑眉毛,做出如果不回答就不會讓他走出餐廳的架勢。

屈服於我的淫威,他垮著臉,喪權辱國般擠出一句話——“下午三點,羅曼樓三層。”

我下班的時候已經兩點半了,來不及洗澡打扮,帶著一身油煙味兒,找到了嚴凜上課的教室門口。

到的時候還有十分鐘下課,我倚著門框,往裏尋找嚴凜的身影。憑借長久以來的專屬雷達,我很快在倒數第三排看到了他。

他面前擺著筆電,手還在筆記本上寫著東西,即使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我也知道他的筆記一定還是那麽好看又工整。在認識嚴凜之前,我一直覺得寫字好看是女生特有的屬性,直到看到他的,字體清逸瀟灑,筆畫提按分明又瘦勁深邃,整潔而不失個性,讓人一見就忘不掉。

他大半張臉沐浴在和煦的陽光裏,挺立的輪廓平添了幾分柔和,讓我想起過去還沒表白的時候,他對我還算是客氣,每節能蹭的課,我都會去找他,心懷鬼胎又明目張膽地環繞在他的前後左右。

思緒被悠然響起的下課鈴聲打斷,看著裏面的學生陸陸續續收拾好東西往外走,我心跳開始小幅度加速。就算嚴凜平日對我再無視,這麽貿貿然跑來他的學校,還是很怕他會真的發火。

不過我還是多慮了,從看到我到熟練地移開視線,他只用了不到一秒鐘。擦身而過的時候,臉上也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

我緊緊跟在他身後,還是不敢開口說話。周圍都是剛下課的學生,東方和西方的面孔混雜在一起,無論是否能聽懂我們的語言,我都不想給嚴凜徒增沒必要的煩惱,這是我比前幾年稍微進步了的地方。

出了這棟紅頂的建築物,來到一條人煙稀少的小路上,走在前面的人個子比我高,腿比我長,又刻意邁很大的步子,讓我跟的有些力不從心。

“嚴凜。”我小聲喊住他,帶著幾分乞求道:“我發的郵件你看見了嗎?”其實我心知肚明,百分之九十九的情況是他看到了但是不回覆,可就是想親耳聽他說一句肯定的回答。

他仍舊不理我,如同沒聽見一般。我只好自顧自地繼續解釋,重覆著郵件裏的話,“那就是我的同學,她生日那天我……”

身前的人猝不及防地停住了腳步,我險些剎不住車,堪堪在撞上他的前一秒站定。

“有必要嗎?”他轉過身,低頭問我。波城的天還是非常冷,我說話的時候還冒著白氣,但是他說話的時候卻一點也沒有,我不由得猜測他是不是整個呼吸道都是冰冷的才能讓他說出來的話從來沒溫度。

我深吸一口氣,直面他的問題,“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我還是要說,我沒那麽輕易喜歡上別人。”我停了下來,自動省去了後面的半句話——“我也沒那麽容易放棄喜歡你。”

嚴凜身形高大,站在面前幾乎擋住了所有視線,這樣近的距離讓我倍感壓迫,幾乎無法擡起頭。今天的氣溫還遠遠算不上暖和,但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毛衣,我更能感到他身上寒氣逼人,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跟著結冰。

沈默半響後,他緊盯著我的雙眼問:“你還記得那天和我說的話嗎?”他越加咄咄逼人起來,“我給你時間了,進展呢?”

我被他問得一滯,沒想到他會把我當時迫於無奈說出的狠話拿出來拷問。對於那晚的承諾,我只能做到“不出現”,做不到“不喜歡”。 我用腳蹭著水泥路,發出難聽的“嚓嚓”的聲響,低著頭無言以對。

我不願回答這個問題,也根本沒有停止喜歡的想法和計劃。我像個交不上作業的學生,但是嚴凜這個“老師”,並沒有任何耐心,沒給我太多時間思考借口,就繼續往前走去。

基於慣性,我追了上去,脫口而出心中真正想問的話,“我為什麽不能繼續喜歡你啊?”

嚴凜的腳步再次因我而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但我依然可以從他攥緊的拳頭裏看出他的忍耐已經到了盡頭。

“夏優,你真的沒有一點羞恥心是嗎。”他背對著我問,聲音又重又沈。

我實話實說,“偶爾有,但現在沒有。”

他被我氣得不輕,憤而轉身,警告道:“別得寸進尺。”

我困惑,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麽寸,但又確實打算再進幾尺,“我只是單方面喜歡你,又沒讓你劈腿和我在一起,這也不行嗎?”我猖狂得有些過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認為這世界上應該不會有比我更厚顏無恥的人了。不知道自己基於什麽心態,但還是這麽說出口了。自虐般想知道他對我的憤怒能到什麽程度,也想知道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到底有沒有上限。

出乎我意料的是,嚴凜沒有更加憤怒,甚至收斂了剛剛的語氣,一如往日地平淡道:“隨便你吧”。看來他連罵我都懶得了,或許是覺得和我這樣的人再沒什麽可說的了。

半晌,嚴凜才再次開口:“你願意怎麽樣是你的自由,但也和我沒關系。我說過很多次了,不會喜歡你。”他說完不做片刻停留,徑直向前走去。

我立在原地,再無法跟上他漸遠的背影。地上有被風吹落的花蕊,被我的腳掌碾了個稀碎。

如他所說,他說過很多次拒絕的話了,我也自覺應該心平靜如水。這就好像踩在一塊潰爛的傷口上,疼,但更多的是麻木,因為已經習慣了。甚至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偶爾去扣,不讓它結痂、痊愈,只有保持血肉模糊的狀態我才舍得承受下一次撕扯,可真到了下一次,我卻依舊這麽痛苦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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