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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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衛昭明擡起頭,月亮不再發出詭異的黃光,躲在搖曳的樹枝後若隱若現。這裏來看似乎月亮更亮更大,他擡起手,仿佛踮踮腳就能碰到月亮似的。但終是觸不到,只有月光從指縫間流過。衛昭明放下手:“阿蘭,你與我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嗎?”

“……”沈驚瀾楞住,他這麽問,難道是知道了什麽?

衛昭明看著她:“我總覺得你與我們不同,仿佛不屬於這裏。”

“你要同我說的,可與幻境中你說的什麽‘關鍵角色’‘你死了我為何沒有化作一縷孤煙’有關?你為何會化作一縷孤煙?”

他都聽到了?!

衛昭明不顧她呆楞的反應,繼續說下去:“你與我第一次見到的沈驚瀾全然不同,你不喜歡血腥,之前沒殺過人,很容易害怕,還有時會說奇怪的話,你既是沈驚瀾,又不是沈驚瀾。”

祖宗,你再說下去就把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沈驚瀾伸手打斷他:“停停。”

衛昭明配合停下:“你想說的,是關於這些吧?”

有點尷尬,合著之前衛昭明都在看她演戲呢。她奪過衛昭明手裏的酒:“你等等,我喝點酒,不然有些話說不出口。”然後“咕咚咕咚”一口飲盡,深呼一口氣。

“你猜了個大概,但還有些事……”

沈驚瀾突然停住,目光變得凜冽:“等一下,有人闖入蒼山了。”

蒼山與她為一體,只要她身在蒼山,便能感知山中萬物,便是一只蒼蠅飛來她也能感覺到。

只有一個人。

什麽人,敢在深夜孤身闖入蒼山?

衛昭明手握住劍柄,做好準備:“不會是衛長樞,那還會是誰?”

沈驚瀾閉上眼睛,感受來自山的訊息:“速度很快,看來會法力,法力還不弱。”

“他知道蒼山的路,是朝明月道的方向來的。”

她睜開眼,把衛昭明護在身後:“我倒要看看是誰膽子這麽大。”

手指隨意一動,一陣強風卷起千枝萬葉,龍卷風般向來人的方向湧去。

卻見明月道的入口突然出現一道青黑色的身影,在羊腸小道的一端幾乎隱於夜色中,身形頎長,亭亭而立。

看起來好孤單。

“裴大哥?!”沈驚瀾嚇了一跳,馬上收手,風在裴玄面前打了個旋兒調轉方向,然後散在空氣中。

裴玄一動不動,沒有躲,被一片脫韁的葉片劃傷了臉,顴骨上立刻多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感覺不到疼,眼睛在沈驚瀾身上,卻仿佛透過她在看別人。

“這裏就是蒼山明月道……果然與我夢中的一樣。”裴玄眉頭微蹙,眼底血絲很重,胡茬染青下巴,頗為狼狽。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寒露,鬢邊的碎發被夜露打濕,貼在蒼白的面頰,添了幾分病色。

看起來狀態不太好,尤其是精神狀態。

“師兄你在說什麽,什麽叫與你夢中的一樣?”衛昭明還沒搞清狀況。

之前他以為裴玄對沈驚瀾有好感,還暗暗將自己與他比較了一番,可他覺得自己實在愚鈍,楞是沒感覺出師兄多有喜歡沈驚瀾。

如今裴玄這副樣子,倒讓衛昭明覺得他真是為情所傷了。

“這幾日你去了哪裏,也不跟我和師姐通信?還有你怎麽會到這裏呢?”

沈驚瀾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別說了。

站在裴玄的角度,沈驚瀾非常能理解他。他一直以為夢中之事是他前世的經歷,前世心愛的女子這一世明明記得一些前世發生的事情,卻不知為何變了個人,甚至喜歡上了別人,換做誰都難以接受。

明明同樣的身份,同樣的樣貌,甚至發生的事都那麽相似,偏偏這副軀殼裏的女子不再是原來的女子。

裴玄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看著沈驚瀾。

他與夢裏的沈驚瀾在明月道一夜纏綿,明月灑在二人交纏的軀體上,他緊緊抱著沈驚瀾,躺在明月道清涼的青石上,深深淺淺,影影綽綽。沈驚瀾唇齒之間還有酒香,像桃花的味道。

這十幾日來他夜不能寐,每每熬到昏沈朦朧時,這樣的畫面便會入夢,夢裏的感覺太過真實,有時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夢裏,甚至有時沈溺夢中不願醒來。

裴玄喃喃道:“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蝶,蝶之夢為周?”

“此前我未聽過這句話,亦不知莊周是誰,如今卻能理解了。”

他不知自己為何要來,似乎想來證明什麽,證明他的夢真的存在過,證明夢中他愛的那名女子真實與他相擁過。

可證明之後呢?

裴玄不知道,也想不出答案。夢中的女子註定只能存在於夢中,他這樣想要求得一個真相,註定只是徒勞。

沈驚瀾雙手交疊在身前,袖子中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有些緊張:“裴大哥,從船山見到你們的那天起,沈驚瀾就不再是沈驚瀾了。”

“【系統提示】:請註意,不得告訴書中角色他們是紙片人,否則即視為此次任務失敗,該世界會坍塌重啟。”

閉嘴吧。

沈驚瀾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酒勁兒上來,她膽子大了些,正好這些話也要對衛昭明說,索性就一起說個明白:“確如你所說,是有前世的。”

紙片人的事是肯定不能說的,說了他們估計都要瘋。既然裴玄以為夢中之境乃前世之景,不如就順勢承認。“裴大哥夢到的,便是前世種種,如今我只有沈驚瀾部分前世的記憶,卻不是沈驚瀾。”

說完,長舒一口氣。

至少可以不用完全當作別人而活了。

裴玄一怔,嘴巴微張,卻說不出話。他想過這種可能,可真的從沈驚瀾口中聽到這個答案,還是無法完全接受。

許久,裴玄恢覆語言功能:“你,占了她的身體?”

沈驚瀾艱難回答:“是。”

“那她呢?還會回來嗎?”

沈驚瀾看到裴玄眼裏閃過一道光。他還帶著一絲希冀。

“不會了。”

裴玄眼裏的火光消失了。

夜色昏暗,但沈驚瀾眼力過人,看到裴玄臉上有一道淚光劃過。

他哭了。

遇到危險一直擋在前面的錦繡城大師兄哭了。

如果這副身體還是沈驚瀾,不管劇本重開多少次,他們都會愛上對方。她有一種奪走對方愛人的負罪感。

“裴大哥……”

沈驚瀾還想再說些什麽,裴玄擺了擺手,別過臉,不願被人看到他的狼狽。“不必安慰我,我都明白。”

“我知道你也很為難。”

他說完轉身離開,沿著狹長陡峭的山路慢慢走著,身體脫力,好幾次失去支撐差點摔倒。

很快,黑夜吞沒了裴玄的身影,明月道的明月,自始至終沒有照到他的身上。

沈驚瀾難過地一屁股躺到地上,身體展成“大”字。

“衛昭明,我好難過。”

衛昭明躺到她身旁:“我知道。”

“我對不起裴大哥。”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不是嗎?”

桃花釀醉人,沈驚瀾一開口就止不住閘,到這個世界後積壓許久的情緒終於忍不住釋放了出來:“我也不想這樣的。”

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間看到現代的那個自己,依舊在等地鐵。“我不叫沈驚瀾,我叫沈蘭,蘭花的蘭。三月三,我不知怎得就到了沈驚瀾的身體裏,然後遇到了你們。”

“我今年二十五歲,是個很普通很普通的普通人,來到這裏之後我很怕,我沒見過妖怪,沒打過架,連條魚都不敢殺,更別說殺人。”

“可剛來到這裏,我便有生命危險,還要拿著劍對準別人,我努力讓自己冷靜,可實際上我怕得要死。”

“後來在幻境中,我殺了很多影妖,殺他們時,觸感那麽真實,於我而言與殺人無異。”一想起那時的場面,她仍免不了出一身冷汗。

沈驚瀾手捂上眼睛,似乎想要抹掉那些血腥的畫面:“以前我只想做一個普通人,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有一份穩定且收入尚可的工作,家人身體健康,再找一個男朋友似乎也不錯,總之我只想平平淡淡過完一生。”

可從她拿起劍,為了活下去而揮劍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同於原來的沈蘭了。

或者說,從穿到沈驚瀾身體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與沈驚瀾無法分割了。

她必須要變強。“但現在我不這麽想了,既然我擁有了沈驚瀾的身體,我就別無選擇。”

“只有成為妖王,才能保護自己,保護在意的人。”

“衛昭明,”沈驚瀾手掌撐起上半身,側身面對他,“我雖然占了這副身體,但可能活不長久,短則十天八天,多則幾個月,我也不知道,即便這樣,你也要同我在一起嗎?”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迎來結局,只能在結局到來之前,多做些準備。

“如果不同意也沒關系的,不同意我也會保護你,因為我喜歡你,你不要因此而有負擔。”

衛昭明只是默默看著她。

沈驚瀾突然洩了氣,她嘰裏咕嚕說了一堆,喉嚨都說幹了,對面連點反應都沒有。罷了罷了,強者總是高處不勝寒,當妖王跟當皇帝一樣,都是孤家寡人。

她揉揉昏脹的腦袋,準備起身找個冷泉泡一會,醒醒酒。

剛起身,餘光一晃,衛昭明跟她一起站了起來,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將她用力抱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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