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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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葉楓找到衛昭明的時候,這小子正在中部的一處山野冷泉裏,整個人泡在凜冽泉水中,臉朝下,頭發水草般散開,緋紅的衣袍血似的蕩開,打眼一看以為是個死人。

秦秋坐在冷泉邊上,正在烤魚。

見到葉楓,有些驚訝:“師伯,您怎麽在這兒?”

葉楓身上沾了些風霜,胡子幾天沒刮,白凈的臉被曬成小麥色,臉頰凹進去幾分,滄桑了許多。

他瞥了眼衛昭明:“怎麽了這是,想尋死?”

魚烤好了,秦秋雖然餓了,但見葉楓這般狼狽模樣,決定孝敬一把:“師伯你先吃點東西,此事說來話長。”

就一條兩根手指粗的小魚,葉楓沒好意思吃。

秦秋見他不吃,也不跟他客氣,一口咬下,魚腥得很,也沒了胃口,放回臨時搭起的簡陋烤架,面上發愁:“原本只是情傷,結果事情變得很覆雜。”

“那日在萬州您見到的那名叫阿蘭的女子,其實就是沈驚瀾。”

葉楓點點頭:“萬州那日裴玄跟我說起你們在幻境中的種種,我便猜到了。”

秦秋沒藏住語氣中的埋怨:“那您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們?”

“因為我心裏一直有疑惑,”葉楓面色凝重,話鋒一轉,“後來發生了什麽?情況為何變得覆雜?”

“後來……”秦秋望向水裏的衛昭明,後者“嘩”地一下從水中起身,渾身上下滴答著冷水,臉上沒有血色,眼底深沈,面無表情地趟著水,一步一步上岸,一屁股坐下。

烤魚的火滋滋燃燒,映得他的臉明暗不定。

見他遲遲不語,秦秋替他開口:“師伯,你可知昭明體內有很深的積毒,沈驚瀾初見他時對他下的毒與積毒相抵而生寒毒,師伯,昭明自小體弱,是不是另有隱情?”

能在錦繡城眼皮子底下長時間給他下毒,大家都心知肚明。

葉楓還沒回答,衛昭明“謔”地起身就要走,嘴裏嚷嚷:“我現在就去找他問清楚。”

“昭明!”葉楓手指尖流出絲線一樣的東西纏住衛昭明,止住他的沖動,“你先冷靜下來。”

“我來找你們,也正是為此事。鎮獸堂的妖獸只剩一具白骨了。”

衛昭明被法術捆住,低下頭:“師伯這是何意?”

葉楓回想起初入錦繡城第一次見到衛長樞時,兩人不過七八歲的孩子,他虛長衛長樞幾個月,成了他的師兄。衛長樞是除妖天才,二十幾歲的年紀就已經能打敗前任掌門也就是他的父親,他並不自傲,勤勤懇懇修煉法術從未懈怠。

但不知何時起,衛長樞所求便不拘於此。“萬州幻境中是衛師祖和山都謝清言,你們在幻境中經歷一遭,已經知道衛符是為求長生而化妖。”

“鎮獸堂中的妖獸,便是衛符與謝清言的化形,百餘年來不衰不腐,衛家第二任掌門將其鎮在鎮獸堂,本打算警示自己,可沒想到……”

秦秋不明白葉楓為何突然提起這些:“幻境滅,妖獸腐敗成枯骨,也正常。只是沒想到化形體竟就在錦繡城。”

葉楓繼續下去:“長樞,竟走了衛符的路。”

衛昭明與秦秋異口同聲:“你說什麽?!”

“這不可能!”衛昭明高聲喝道,“父親,父親他怎麽可能……”

秦秋相對冷靜:“若真是如此,師父身上毫無妖氣,師伯又如何得知?”

“少鷹本不是最厲害的妖,能當上妖王本就使了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最近一二十年,即使沈驚瀾之勢愈來愈盛,也絲毫未能撼動少鷹妖王之位。”

“我近日才知,原來長樞早已與少鷹勾結,那些用來補身體的奇珍異寶有些極難尋到,是少鷹給他的。”

葉楓目光悠遠,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下午那個每日伴日初、攜星戴月練功的少年那幾日變得郁郁寡歡,甚至疏於功課,被師父狠狠罵了一頓後被關在後山山洞裏,思過三日。

“師弟,你近日是怎麽了,都不像你了。”葉楓給他送幹糧時,衛長樞正對著洞口,遙望天上月,一臉深沈。

“師兄,明月千裏,古今不變,若人能像月一般永存該多好。”

葉楓笑了:“你在想什麽呢,我看你是被師父罵傻了。”

年紀輕輕的衛長樞桀驁不馴,眼中盡是不屑:“父親?前幾日父親與我過招已不是我的對手,我怎會在乎他說什麽?”

葉楓連忙捂住他的嘴,嚴肅道:“不許對師父無禮。”

衛長樞側過臉躲開他的手,起身走到洞口邊,青山蒼蒼隱於夜色,如同潛伏在暗處的野獸,茫茫天地闃靜無聲,只有風聲回蕩,嗚咽低語。

“區區小妖能活百年,大妖壽命則動輒以千年計,而除妖師壽命多則不過一百二三,為何除妖師的壽命卻只能堪堪掙脫百年之束縛,甚至不及我隨手可滅的小妖?師兄,你不覺得這不公平嗎?”

葉楓啞然。他不知衛長樞為何生出這種想法,人是人,妖是妖,壽命如何相比?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古有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若是天地萬物皆壽命無窮,這天地會變成什麽樣子?

“師伯?”秦秋見葉楓發楞,手在他面前晃晃,“您怎麽突然楞神了?”

葉楓收回思緒:“沒什麽。”

“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調查,最近方知原來少鷹一直在暗中給長樞送剛化成妖的小妖,作為交換,錦繡城保少鷹妖王地位。”葉楓遞給秦秋前幾日得到的一封信,是少鷹寫給衛長樞的,上面少鷹問衛長樞何時再需要小妖。

葉楓收回法力,衛昭明身子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原本他隱約有所猜測,直到多年前他截獲少鷹傳給衛長樞的消息,才證實他的猜想。但那只是只言片語,不足以證明什麽,所以多年來他一直不斷收集消息,這封信來得正是時候。

秦秋想了想:“師伯是覺得昭明體弱與此事有關?”

“不錯,至於為何要給昭明下毒,下毒之後又為何要不斷醫治,其目的究竟是什麽還需進一步調查。”

衛昭明臉色煞白,只覺渾身血液血液凝固,手腳冰冷,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他身上還濕漉漉的,頭發還在滴水,衣裳緊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瘦削的腰身,迎風而立,看起來弱不禁風。

原來錦繡城為除妖大宗就是一個笑話。

衛長樞為除妖師之首更是天大的笑話。

而他衛昭明,在笑話中長大,到今天,他已不知該信什麽。

他曾一直以衛長樞為目標,因為天賦不夠身體不好,只能比別人更用功,數千個日夜不敢懈怠,只是為了讓衛長樞對他不那麽失望。

可衛長樞呢?

沈默許久。

他異常冷靜:“師伯、師姐,我想找他問清楚。”

話音剛落,叢林中傳來腳步聲。

向聲源望去,竟是禦簫和塵逸二人互相攙扶,踉蹌走來。

兩人在莽山被波及,都傷得不輕。

秦秋向二人身後望去,不見裴玄的影子:“大師兄呢?怎麽沒跟你們一起?”

二人眼神空洞,置若罔聞。

“奇怪,怎麽回事?”秦秋走上前離的近了些,驚呼出聲。

卻見二人瞳孔擴散開,眼仁漆黑一片不見光采,動作僵硬別扭,兩對胳膊以極扭曲的姿勢纏在一起,無法分開。

他們表情呆滯,似未看見三人般,直直從三人身邊走過,腳下一瘸一扭,腿變了形。

葉楓面色一沈,飛速出手,兩道金光射向二人,觸碰到二人衣服的一瞬,身體炸開,血肉飛濺,露出白骨,緊接著白骨迅速被腐蝕,變成黑色,慢慢萎縮、融化,與血肉混合,化作地上兩灘烏黑的血水。

秦秋上前,兩只半尺長的蜈蚣在冒煙的血水中蠕動,接觸到空氣後變得躁動,立起上半身張牙舞爪,糾纏在一起互相撕咬。

“怎麽會這樣?”她抿起嘴唇,眼中蓄起一層朦朧。她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場景,兩個朝夕相處的師弟,怎麽頃刻之間變成這樣?

又一道金光襲來,擊中兩只蜈蚣,蜈蚣倒在血泊之中,沒了氣息,數只細腿還在無意識掙紮。

“禦簫和塵逸是中了蜈蚣毒,蜈蚣妖生蜈蚣毒,中毒者活不過幾日便會異化,行為舉止如同蜈蚣,禦簫和塵逸法力尚可,一般的蜈蚣毒不至於此。”

“是他,”衛昭明立刻道,“他派禦簫和塵逸來助少鷹,本就不打算讓他們活著回去。”

活著,便是破綻。

衛長樞原本考慮得很周全。從長刀門被滅,一盆汙水潑向沈驚瀾,到莽山的埋伏,若是順利,少鷹與錦繡城便再無顧慮。只是千算萬算,沒算到還有長林,若不是長林來助,他們早就得手了。

衛昭明胸口發悶,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何為真,何為假?何為正道,何為邪道?從前的衛昭明皆為錦繡城所塑,他的為人、志向、信仰,是錦繡城的一磚一瓦、一招一式、一言一行築起的。

而從衛符起,這一切都是假的,他的父親,更是操弄一切的好手。衛昭明甚至有一刻懷疑:自己所信所遵的道,難道也是假的?

他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實際上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師伯、師姐,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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