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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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你們信我,這是唯一的辦法。”

或者說,她必須引導其他人走向這既定的劇情。

其他人還來不及回應——

天地間有一瞬間的靜寂。

雪墻在上,須臾獸懸滯半空,少鷹渾身肌肉繃緊,陰騭的臉隱在黑霧之後,隱約可見暴起的青筋。

他盯著上空,合上眼皮。

僅僅是眨了個眼。

在眼皮擡起之前,沈驚瀾屏住呼吸,抓住衛昭明的手,凍僵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極輕的聲音,仿佛雪落在空中,被風倏忽吹散:

“就是現在。”

少鷹眼睛張開。

世界恢覆。

雪墻排山倒海傾斜而下,瞬間吞噬了下方的黑霧,少鷹不見了蹤影,眼前只有茫茫大雪,映得人眼花。

衛昭明趁雪墻塌落的瞬間,抓住沈驚瀾的胳膊,禦劍淩空而上。

長林沖著一旁二人大喊:“你們別楞著啊,快來幫忙!”

秦秋猶豫片刻,終是掄起錘子與長林一起。“你與阿蘭,關系不一般吧?”

長林心裏一沈,並不回她,只向還沒動作的裴玄嚷嚷:“眼下情況危急,你們再不出手,我們可真就要一起死在這了!”

他不是不想出手,只是突然一幕幕畫面湧入腦海,讓他措手不及。

莽山,雪崩,他渾身是血,持劍立在須臾獸頭頂。

他手抖個不停,劍都握不穩了,可腳下的須臾獸張牙舞爪,眼看就要把自己甩下。

而他身旁,一抹淡青綠色的身影匍匐在獸頂,死死抓住須臾獸的毛向眼睛處挪去。

“裴玄,給我劍。”

她聲音清冷,不容置疑。

幻覺中的自己像一團破爛的布,低著頭,把劍扔到她身旁,帶著一絲不甘和失望。

“裴玄,你在想什麽!”長林和秦秋已經飛到須臾獸面前,吸引其註意力。

幻覺消失,裴玄回過神,向上望去,衛昭明帶著沈驚瀾已經飛到須臾獸頭頂,抓住它的毛發隨之猛烈晃動。

須臾獸發了狠,振翅轉身想把二人甩下,奈何長林與秦秋同時施法,兩道光分別射向它的翅膀,將其縛住。

裴玄看到,沈驚瀾匍匐在須臾獸頭頂,顫顫巍巍向其眼睛爬去。

風雪迷眼,那兩人身上落了許多雪,幾乎成了雪人,讓人看不清。

甚至有一瞬間,裴玄恍惚間覺得上面站的是自己。

緊接著,沈驚瀾掏出一把短劍。

是衛昭明送她的短劍,而非他的青風劍。

如夢初醒,裴玄眼中有什麽東西破碎了,近二十年除妖的本能讓他提起劍,渾渾噩噩飛到須臾獸面前,助長林和秦秋一臂之力。

與少鷹一戰,須臾獸力氣已減損不少,三人將將與它相抗,尚不至於敗得太快。

沈驚瀾手早就被凍僵,每一次伸直、彎曲,都又癢又痛,很快指節處滲出血絲,她不斷哈著氣,讓手還有一絲知覺。

至少要能握得住劍。

空中風太大,她幾乎張不開眼睛,只能摸索前進,摸到一處微微凸起的地方,大約是它的眼眶。

衛昭明手掌抵在須臾獸的頭頂,法力沿著它的毛發註入,望著瘦小的、顫顫巍巍挪動的身影,突然覺得熟悉又陌生。

他看著女子舉起短劍,毫不猶豫重重刺下。

“阿蘭,”衛昭明忍不住喚她,“你真的沒有什麽想同我說嗎?”

說她的過去也好,她家在何方,有沒有什麽玩伴,從前發生的趣事,什麽都好。

最好,告訴他她到底是誰。

利劍刺入一處柔軟,緊接著須臾獸猛地仰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沈驚瀾眼看就要順著它的姿勢摔落,手上突然有了力氣,緊緊扼住它的頭。

她坐穩身子,血從須臾獸眼睛湧出濺了一臉,還帶著溫熱的氣。

沈驚瀾還未來得及喘息確認,聽到衛昭明的聲音回過頭。

血順著額前的碎發緩緩流下,流到了眼睛中,有些刺痛,眼眶變得濕潤,稍稍緩解了不適。

衛昭明想通過她的眼眸看出些什麽,卻只看到赤紅。

“我確實有話要同你說。”

莽山的風雪停了,天地被淡青色的光暈籠罩,須臾獸掙紮了兩下,重重摔到山頂,蜷縮在雪地中,眼睛不斷往外流血,很快染紅了雪白的山尖。

一股強大的法力從須臾獸眼睛傾瀉而出,直接灌入沈驚瀾體內。

源源不斷地、眾人從未見過的洶湧磅礴的法力讓整個莽山的妖氣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驚瀾能感覺到這股力量在體內肆意游走,能感受到身體每一刻都在發生驚人的變化,之前受的傷幾乎是眨眼之間便痊愈,身體裏有無窮的力量,同時這力量溫潤和緩,沒有絲毫難受。

這本就是屬於她的力量,再次回到主人體內,沒有任何不適。

竟,真的成了?

她還有些不敢相信,風雪停下後視線逐漸清明,她清楚地看到那把精巧的短劍,正插在須臾獸的一只眼中。

“我其實是……”話在嘴邊,沈驚瀾哽住,衛昭明看她的眼神變得陌生,明明二人不過幾步之遙,眼前的人卻忽然讓她覺得遠在天邊。

她從須臾獸頭上跳下,放任身體慢慢變大,長到三丈高,皮膚慢慢變成青綠色,上面布滿青苔。她摸了摸頭頂,果然長出一朵小花,自己看不到,但應該是綠瓣白芯的小野花。

龐然大物的沈驚瀾,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手拘謹地在身前疊放,看起來有些無措。

她強裝鎮定道:“我其實是沈驚瀾,你應該已經猜到了。”

“【系統提示】:主線劇情已完成75%,恭喜你順利完成沈驚瀾掉馬的關鍵劇情!”

沈驚瀾真想一拳錘碎這個永遠不合時宜的系統。

衛昭明跌跌撞撞走到沈驚瀾面前,面色慘白,眼睛通紅,直直盯著她:“為什麽,為什麽到現在才告訴我?”

“我明明問過你很多次,你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告訴我,甚至在剛才我問你還有什麽瞞著我的時候,當時我還想,只要你說出來,我就不在乎你之前的欺騙和隱瞞。”

“即使你對我下過毒,我也可以不在乎,因為那時你不認識我,對我下毒也是應當,可你為什麽要到最後一刻還瞞著我?”

沈驚瀾變回人形,沾滿了血的手握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肉中,聲音哽咽:“我是不得已。”

他沖上前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方一寸停下,望著自己的手楞住,而後猛地後退一步,手抖得像篩糠,抽出浮光劍,指著她,近乎崩潰:“不對,你是沈驚瀾,你不是阿蘭,阿蘭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女子,她會害怕,她從前沒殺過人,在萬州幻境是她第一次殺人,她的害怕不是假的,你若是沈驚瀾,怎會被那種場面嚇住?”

衛昭明越說越覺得後背發涼。

他之前見過沈驚瀾,其手段狠辣果決,怎麽會是萬州幻境第一次殺影妖時,那個被嚇傻了的阿蘭?

她若是沈驚瀾,怎麽會出入萬州幻境時,被戰場殘骸嚇得嘔吐不止?

她若是沈驚瀾,為何要從頭到尾偽裝至如此程度,騙他一個錦繡城不受器重的病秧子?

為何不直接找機會殺了他?

眼前的女子神態與阿蘭無異,可她是沈驚瀾,不是他的阿蘭。他再也忍不住,淚水在眼眶打轉,聲音破碎,許多字甚至發不出來完整的音,祈求道:“沈驚瀾,你把阿蘭還給我好不好?”

沈驚瀾第一次見衛昭明這般卑微,心尖兒像被誰狠狠地擰了一下。她手撫上浮光劍,啞著嗓子:“衛昭明,你聽我說。”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難道要跟他說自己是三月三才穿越過來的?告訴他他們其實都是小說裏的角色,根本不是活生生的人?

“船山遇見你們時的我,並非從前的我,你能明白嗎?”

“遇見你們之後,我的害怕、喜悅、生氣、窘迫、貪戀都是真的。”

“我就是阿蘭啊。”

“是麽?”衛昭明輕輕笑道。

笑得比哭還難看。

“難道不是你失去法力,只能利用我們到達莽山,一路種種,皆是假象?”

沈驚瀾不說話了。

這聽起來似乎沒毛病,他說得也是實話。

“對不住,我騙了你們。”

衛昭明盯著她,亦不回答。

其他人也到了山頂。

“老大!太好了,你終於恢覆法力咯!你再不恢覆我可真就要憋死了。可千萬不要放過山下那只臭鳥,一定要讓他直到我們蒼山的厲害!”長林飛身上前,激動地抱住沈驚瀾喜極而泣。

“走開。”

“……”還是那個威嚴的老大。長林迅速收回手,躲得遠遠的。

秦秋率先舉起流英錘,面露怒色:“沈驚瀾,你可把我們騙得好苦。”

沈驚瀾低下頭:“秦姐姐,對不住。”

一早就料到會有今天的局面,她早該做好準備。

秦秋氣紅了臉:“你騙我們便罷,為何還要騙昭明的感情?”

沈驚瀾長嘆一聲。

四方淡青色的光暈消失,風雪依舊,在二人之間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衛昭明突然很討厭雪。

第一次見她時,春光明媚,山青水綠,正是一年好時節。

若是永遠都是春色如許該多好。

他討厭雪,將騙局赤裸裸揭開,甚至沒有給他自欺欺人的餘地。

持劍的胳膊開始酸痛,明明從會走路時便開始握劍,怎得此刻覺得劍重千斤,提不起來了?

他身體一下子脫了力,放下劍。風吹起他的頭發,遮住了他如落紅的眼眸,只輕輕道了一句:

“你瞞我,定有苦衷。”

收劍回鞘,他轉身背對著他朝秦秋和裴玄走去:

“你走吧,願此生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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