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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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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一間簡陋的茅屋。

裴玄上前叩門,一個身著樸素的中年婦人打開了門,看到四人樣貌,警惕地把門半合上:“你們是?”

裴玄伸手去抓那婦人的手腕,果然,手直接穿透過去,只抓住了虛無。

“又是影妖。”

婦人立馬關上門,隔著門大聲道:“你們究竟是什麽人!想幹什麽!”

對方似乎不像金甲將軍那般有敵意。

裴玄緩和了語氣:“深夜叨擾,還請見諒,我們四人趕路至此,其中一位受了傷,還望能借宿一晚。”

婦人道:“受傷?你們不會是遇到金甲將軍了吧?”

四人對視了一眼:“你也認識他?”

“怎會不認識。”

婦人再次打開門,眼中的警覺消失,同情地望向沈驚瀾:“你們進來吧。”

屋子裏有一盞快燃盡的燭燈,火苗跳躍不定,沒有溫度。婦人翻箱倒櫃翻出兩個缺口的陶杯,倒滿熱水:“條件簡陋,各位將就一下吧。”

秦秋端起杯子,抿了口水:“物品可以觸碰到,水也可以,只是人不行。”

婦人似乎對這種情況見慣不慣,雖然不懂她的話,也沒多問。

“幾位真見到了金甲將軍?”

“是。”

婦人驚異:“遇到他還能活下來,當真是少見。你們幾位一定是世外高人吧?”

秦秋沒有正面回答:“他很是殘暴嗎?”

她這一問,婦人立刻紅了眼睛,面露悲痛之色:“何止是殘暴,簡直是,簡直是……”

話沒說完,便開始哭起來。

沈驚瀾戳戳衛昭明的胳膊,小聲問道:“妖精之間還會有這種矛盾嗎?還是說他們之間還要互相演戲啊?”

“影妖不同於其他的妖,他們的存在都有凡人的原身,凡人執念太重,彌留之際執念變為影妖,肉身死後,影妖便會模仿他們的原身生活。”

“那影妖可以存在於幻境中?”

衛昭明搖了搖頭:“原先我也不知道,但如今來看,確實如此了。”

婦人一哭就停不下來,起先只是低聲啜泣,後來哭到忘我處,伏案抱頭痛哭不止。

秦秋發揮她安慰人的本領,拿出手帕為婦人擦幹眼淚,眉頭微蹙,眼中不忍,柔聲道:“別哭了,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麽,說不定我們可以幫你。”

婦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握住秦秋的手,眼睛通紅,滿臉淚痕,一把鼻涕一把淚斷斷續續道:“那金甲將軍本名張衍,但我們都不敢直呼他的名字,否則要惹來殺身之禍。”

大奉明德十六年。

南方洪災,北方大旱,國庫空虛,賑災銀糧又被地方官員層層克扣,民不聊生,又逢外族侵擾,內憂外患,整個王朝在風雨飄搖之中,只待有人揭竿而起。

張衍就是其中之一。他本為萬州一山匪,頗有些俠肝義膽,號召萬州百姓隨他除暴君,開盛世。萬州正受洪災,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走投無路唯有一搏,於是紛紛響應,自萬州起一路北上,沿途不斷收編流民,隊伍不斷壯大,勢頭之盛,為起義軍中之首。

“張衍如有神助,一路殺到京城,攻破皇宮,斬下靈君首級,一時間風頭無兩。”婦人的聲音微微沙啞,帶著歷史的滄桑與無奈。

沈驚瀾忍不住問道:“後來為何又敗給永安王了呢?”

婦人長嘆一聲,望向窗外的血月,眼中噙淚:“張衍當山匪時,常劫富濟貧,也算有點俠義,可是攻下京城後他便性情大變,他下令屠城,放任手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京城無辜被害的百姓數萬人不止,沒有人會擁護一個暴君,曾經的靈君便是前車之鑒。”

張衍的軍隊在京城肆意橫行,每天不是美酒就是美人,京城內血流成河,他們便以血為池,高歌宴飲。此時永安王自北南下,帶領大軍攻入京城,鐵騎踏入京城時,張衍的手下還在街頭尋歡作樂,酒未醒便被斬於馬下。

“張衍先一步得到消息,帶領一隊精銳倉皇出逃,一路走山路逃回萬州,彼時萬州百姓還不知道京城發生了什麽,還以為他是被奸人所害,要與他一起伐無道。”

“再然後呢?”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

還有其他人進入了幻境?沈驚瀾沒來由地心跳加快,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衛昭明手已摸到浮光劍,死死盯著門:“躲我身後,外面人很多。”

“咚咚咚——”門外的人似乎不太有耐心,再次敲門,更加急促。

婦人看了四人一眼,衛昭明沖她點點頭,這才慢慢挪到門口,強壓著聲音中的顫抖:“誰這麽晚了還來敲門,擾人清凈。”

“深夜叨擾,還請見諒。”

沈驚瀾瞳孔驟縮,不自覺地抓緊衛昭明的衣袖。“是金甲將軍的聲音,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麽會……”

“無妨,大不了再殺一遍。”

衛昭明示意婦人和沈驚瀾躲起來,拔出劍,側身站在門旁,一點點打開門。

寒風從門縫湧入,燭火被吹滅,屋子霎時陷入黑暗。

一把長劍猛地刺進屋內,同時幾個士兵用身體撞開門,衛昭明反手握劍向後斜刺,貫穿為首的士兵胸膛。

“這裏竟有埋伏!”張衍大怒,數十士兵破窗而入,與門口的士兵形成包夾之勢,沈驚瀾和婦人躲在衣櫃裏不敢出聲,通過櫃門的縫隙,隱隱可以看到外面的情況。

裴玄和秦秋無法出手,好在影妖實力不強,衛昭明還應付得過來。

幾乎是與之前同樣的劇情,衛昭明殺光所有影妖,眸子變得赤紅。

糟了,他又魔怔了。

殺這些影妖會入魔,不殺則自己會被他們所殺,這是個死局!

透過櫃門的縫隙,沈驚瀾看著衛昭明提著滴血的劍,一步一步靠近。

夜色深沈,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雙赤紅的桃花眼。

“昭明你冷靜一下!”秦秋和裴玄試圖拉住他,毫無懸念地失敗了。

只能祈禱船山的力量了。沈驚瀾猶豫片刻,在衛昭明之前推開櫃子的門,踩著滿地的血,直面他。

“衛昭明,你看清我是誰。”

衛昭明置若罔聞。

額頭的桃花印隱隱發燙,如同烙紅的鐵灼燒。看來船山的力量有限,觸發次數太多會反噬。

沈驚瀾忍住頭疼,向一旁的裴玄求助:“裴大哥,把你的劍借我一用。”

裴玄沒有猶豫把青風劍遞給她,囑咐道:“青風劍鋒芒太利,小心傷到自己。”

沈驚瀾穿過裴玄的手,握住劍柄。

裴玄頓了一下:“記得避開要害。”

他其實不擔心沈驚瀾會傷到衛昭明,一個弱不經風沒用過劍的女子,無論如何也打不過一個除妖師,他更擔心衛昭明的劍不認人。

武器在他和秦秋手中便失去作用,這個幻境實在古怪。

浮光劍已經對準她的脖子,沈驚瀾雙手握劍,亦對準衛昭明。

劍在抖,她的整個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抖。

衛昭明突然上前一步,速度極快,沈驚瀾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眼前閃過劍光,下一秒,溫熱的血濺在了自己臉上。

怎麽不覺得痛?

沈驚瀾抹了把臉,血腥味太重讓她一陣惡心。她回頭望去,衛昭明在她身後,浮光劍刺進了婦人的身體。

婦人半跪在地,身體前傾,手裏拿著一把短刀,恰恰抵在沈驚瀾的後背。

“衛昭明,”她抱有一絲幻想,“你還認得我嗎?”

被殺意淹沒的眼眸恍惚了一下,衛昭明閉上眼睛,眉頭皺在一起,似乎很痛苦。

沈驚瀾示意裴玄拿起陶杯,必要的時候把杯子往衛昭明頭上扔。

時間似乎靜止了。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緋紅的光圍繞四周,猶如驚濤駭浪翻湧不定。

沈驚瀾大氣不敢出,死死握住劍,盯著衛昭明,瞄準他持劍的手。

不能殺他,只能奪刃。

做夢呢,不被他殺就不錯了。沈驚瀾已經開始胡思亂想自說自話。

他緩緩睜開眼睛。

“衛昭明?”沈驚瀾一口氣提上來,低頭想看清他半睜半垂的眼眸。

他終於開口:“阿蘭姑娘這樣美貌的女子我怎會忘?”

他擡起眼眸,赤紅不再,漆黑如夜。

“咣當”一聲,青風劍掉落,沈驚瀾腿一軟,差點沒站穩,勉強扶著櫃子站直身體。

“你不會說話就閉嘴。”沈驚瀾直喘粗氣,方才緊張到幾乎缺氧,現在終於可以安下心來。

衛昭明聳聳肩:“不說話你又擔心。”

“這裏的殺戮會讓人入魔,我既已著過道,便不會再被控制第二次。”

…………

雲山錦繡城,陣獸堂。

堂中一只巨大妖獸雕像,頭似虎,身似蛇,生兩翼,足四雙。妖獸被一根拳頭粗的鐵鏈捆綁,一把鐵劍自頭刺入,形狀可怖。

一名中年男子雙手負於身後,背對堂門而立,著一身青黑衣袍,腰佩玉帶鉤,頭戴象牙簪,五官硬朗,不怒自威。

一個白衣年輕人趨步走進,畢恭畢敬道:“掌門,有消息來報。”

“說。”

年輕人低著頭:“少主一行疑誤入幻境,許久未出,恐有危險。”

衛長樞嘴角微微下抿,顯然有幾分不悅:“無能便罷了,還要拖累玄兒和秋兒。”

年輕人見他生氣,頭壓得更低,噤聲不言。

“繼續說,那個女子調查得如何了?”

年輕人道:“那名女子仿佛憑空出現在世上,目前還未查到線索。”

“無能!”

“掌門息怒。”年輕人撲通跪下,頭緊緊貼住地面。

沈默許久,衛長樞長嘆一聲:“罷了,繼續盯著吧,暫時不要現身。”

“弟子遵命。”年輕人如釋重負,低頭快步離開。

無人敢在這裏多停留,自然也就看不到他們轉身離去時,妖獸的眼睛緩慢地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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