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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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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章

2008年是多舛的一年,少有的能讓國民高興的一件事就是奧運會。08年的北京奧運會盛況空前,所有中國人都堅信他們的奧運是最好的一屆,臨開幕式越近人們越驕傲,中國能申辦成功,象征著中國國力和國際地位的強盛,代表著國家的富強得到了認可。

開幕式當晚,省城的大小街道一水兒空蕩蕩,大人孩子有一個算一個全回家守著電視機,報紙報道含含糊糊吊足了公眾的胃口,現在人們等著開幕的一刻揭秘吶。宏大的表演和新穎的煙火倒計時,以及發福的李寧飛空奔跑點燃聖火,一場開幕式接連不斷的看點吸引人們的眼球,所有人的心臟都揪著啊!都激動的不行!也無比自豪!這一晚沈浸在盛大的儀式中期待接下來的比賽,千家萬戶,小家大國的煩惱都暫時被摒除遺忘在腦海之外。

張楊一家三口也在看電視,但是他們家的煩惱例外。

各國運動員入場,電視裏的鳥巢現場禮樂齊鳴,人聲鼎沸,從音響往外一擴成片成堆鬧哄哄的。張容放暑假正好能趕上在家看奧運會,他在學校不看電視不看報,對奧運的具體情況不怎麽了解,在他眼裏啥都是懸念,正搬了個小矮凳到跟前等著看中國隊誰打旗呢。

張楊和韓耀陷在沙發裏,有一搭沒一搭的看電視,張楊總在想怎麽跟韓耀講他爸媽的事情,說是必須得說的,但是要區分怎麽個說法,雖然老人發展到這一天是自然規律,是必然,但他想最大程度照顧到韓耀的情緒。張楊木木呆呆的坐著想事,也沒察覺到身邊韓耀其實也心不在焉,煙灰快燒到煙屁股了也沒註意。

韓耀把腿往茶幾上一架,看了眼兒子,低聲說:“九月十四號中秋節,乖寶今年也不能在家過了。”

張楊說:“讓他去學校跟同學一起過,他樂意,跟我說南方的月餅好吃,裏頭包的火腿蛋黃……等他畢業了,應該能回北方工作,離家近一些,逢年過節的走動方便,不然一家聚不到一塊兒去,想也看不到,還過得什麽意思。”

韓耀對張楊笑了笑,沒說話,將煙頭撚進煙灰缸,倆人盯著前方沈默,然後幾乎同時開了口。

張楊頓了頓,忽然道:“哥們兒,你會四條街看看吧,你爸你媽已經太老了。”

韓耀又抽出一支煙夾在指縫間,忽然道:“我想過幾天領咱們兒子,去四條街走一趟讓他們看看孫子得了,我爸有點兒……糊塗了。”

張楊怔楞的看韓耀,韓耀無可奈何的頷了頷首,嘆道:“早我就回去過。能不回去麽,就在我眼皮底下,你說我……這麽些年怎麽可能不去。唉……”

張楊垂眼扯起嘴角笑了,“應該回去看看的。咋不告訴我吶?什麽時候去的?”

張楊說完,馬上隱約記起了剛搬家那年春節,韓耀因為他爸媽的事情低沈了有一段日子,後來不知道跟誰在哪兒喝了頓酒,回家睡一覺就好了。當時他還奇了怪的,只是沒多想,現在他猛地回過頭一尋思,心下有些明白了。

韓耀道:“不就臘月裏快過年了回去瞅一眼,送點兒年貨,平時有啥可去的。”

張楊問:“留在那兒跟你爸媽吃飯了沒有?”

韓耀哧道:“有什麽可吃的。”

張楊說:“那你那次跟誰喝的酒啊?”

韓耀疑惑:“哪次?”

張楊:“就剛搬家過年那次,回家鞋也不脫往床上一倒,差點吐我一臉那次。”

韓耀想起來了,自嘲道:“跟我自個兒喝的,在城南橋洞。”

八月底的一天,張容被張楊大早上從閣樓的小床上搞起來拎進洗手間,拾掇的利索整齊交給韓耀領下樓塞進車裏。

張容是知道今天要去幹嘛的,但是他沒想到這麽早就得出發,在副駕駛座上裏倒歪斜,呵氣連天的跟爹抱怨:“吃飯再去啊……這餓著呢……”

“到你爺爺奶奶家有你吃的,崽子,我告訴你,去了不管東西好吃賴吃,老人對你什麽態度,你都給我懂事點兒。”韓耀發動車子,反手拍了張容的臉頰一下,道:“次麽糊摳幹凈了!你看看你什麽樣兒啊這是!”

張容撇了撇嘴,慢悠悠對著車鏡揉眼角。

其實他不太樂意爸爸去,他自己也不想去。

小時候不明白事理的年紀,他閑著也會思考關於“為什麽他有兩個爸爸,為什麽一個爸爸家在祈盤,祈盤有爺爺奶奶,另一個爸爸家不知道在哪,也沒有爺爺奶奶”之類的問題,不過也就是想想,回過頭也就忘了,習慣成自然,有就是有了,沒有就沒有唄。後來漸漸長大,很多事情不用別人告訴,他也想得明白,也能夠理解,最重要的還是習慣了他的生活中的一切和他的家庭,沒什麽所謂。不過對於韓耀的父母,張容即使從來沒聽他們當著他的面提起,但背著他合計的很多事情,他一走一過也掃到耳朵裏不少,隱約能猜想到,那兩個人對韓耀不好,他們之間關系差,所以韓耀不回去,也不提起他們。

這種思想在張容的腦子裏自發的潛移默化,他就不太喜歡這對沒見過面的爺爺奶奶,還把他們想象成了跟祈盤屯家的祖父母完全相反的形象,總之非常差勁。

現在他是大人了,所以這次為什麽回去看望,張楊對他交代的很清楚——因為他們老了,爺爺已經有點兒記不得事情了,趁著人還沒病沒災的,讓他們見一見孫子,晚年過得高興一些,有盼頭一些。

張容明白人一到□十歲就等於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的道理,跟老人不能計較太多,畢竟他們已經離那啥不遠,今天睡下去,明天能不能起來都不一定,再計較有什麽意義呢?所以縱然不願意去裝笑臉,他還是問韓耀:“爸,空手去啊?到早市買點兒東西唄,這不屬於串門子麽。”

韓耀道:“不買,他們什麽都不缺,人去了就夠給他們面子了。”

張容聳肩,意思是你隨意,我隨便,起身單手按著他爹的頭,探身去拿另一側車門邊上衣兜裏韓耀的手機玩兒。

清晨的馬路寬敞清凈,整條道開過去沒有幾輛車,非常順暢,張容一大關冒險島還沒來得及打完,很快就到了四條街大院門前。

看到熟悉的一切,張容和攬著他肩膀的韓耀都心情好了不少。搬了幾個地方,對這個大院的感情最深,因為在這兒過得日子是這麽些年以來最美好的。張容也喜歡這裏,他在這兒長大的嘛,西墻破磚頭上有幾個洞他都知道,他爸順著墻頭把他往鄰居家一扔,他就能跟月英嬸子家的閨女玩兒一整天,吃大塊的甜發糕。

街道上還是那些老街坊鄰居,只是一些小的如今長大了,一些曾經親近的,已經逐漸老去。韓耀看著墻壁上爬滿的爬山虎藤蔓,往隔壁張嬸家望了眼,她家大院靜謐一片,張嬸的老褂子和張叔的破布鞋掛在晾衣繩上,跟搬走那天一樣,好像什麽都未曾變過,可想他們兩口子還都好好的。

韓耀想跟他們打招呼,聊上幾句,但是不行,當初搬走時說的是買新房了,他現在這麽回來看租戶,也說不清楚啊,正是怕遇上熟識的街坊礙於解釋才趕早來的,坐一會兒還得趕早走人,韓耀只隔著張嬸家的綠色窗簾看了看。

張容問:“咱們等會兒在這呆夠了,去月英嬸兒家唄?”

他喜歡月英嬸兒,個大老娘們兒粗粗咧咧的,但是張容就喜歡她,拿她當半個媽。張楊以前還告訴他,他吃過月英的奶,這麽多年沒見到了,張容往家門口一站就想起小時候,想去看看以前對他好的那些人。

韓耀本來要說不行,而後想了想,遂道:“這麽著,兒子,他們不知道這兒住的人是爸爸的父母,沒法說……咱們吧,出來之後去街口市場逛逛,完後開車回來就說路過,挨家串串門子,行不?”

張容一聽樂了,道:“行啊,我明白,不瞎說話就得了嘛。”

韓耀拍拍兒子的頭,領他去推開鐵門。

韓耀提前打過電話的緣故,大黑鐵門沒上鎖,一推就開了,倆人走進院子立刻聞到了雞蛋的香味兒。

堂屋門邊坐著個老頭,拄著拐棍,脖子上掛著寬邊的厚花鏡,一看見韓耀和張容,咧嘴笑了起來,露出磨平的牙齒,慢慢起身,跟他們倆招手,邊往屋裏走。

韓耀拍了張容後背一把,道:“你爺,去吧,懂點兒禮貌,跟他打招呼。”

張容嗯了聲,快步跟上去。韓耀隨在後面走,走到廚房敞開的窗戶邊,伸頭進去看了一會兒,掀開鍋蓋聞了聞,道:“這雞蛋糕放點兒蔥花啊。”

屋裏案板前系著圍裙,岣嶁弓背攪拌勾芡汁子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走過來以手指點著鍋,不高興的拉長了聲調:“不能先放蔥!得後放!你進去吧!氣兒堵著放不出了!”

韓耀沒跟她犟,退後一步,轉身時知會了聲:“你孫子來了。”

“看見了!”韓母轉身去碗架子前拿出一盒嫩豆腐,費力地撕包裝皮,不看韓耀了。

韓耀邁進堂屋的門檻子,迎面就是張容痛苦等救援的扭曲表情,韓父正顫巍巍的,費力的從玻璃相框裏往外掏相片,邊指著上面,慢吞吞的,口齒不清的說:“這是你……大爺……這是……你大娘,姐姐……”

老頭說話極慢,帶著鄉音,因為牙齒磨平而吐字不清晰。

他祖籍是山東人,闖關東時一大家子到了東北,他的兄弟幾人和旁支家族則各自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這些都是剛才張容聽老頭兒講的。

張容趁機跑到韓耀身邊兒,抓狂的低聲道:“爸!受不了了!他光問我叫什麽就問了三遍,問我讀書讀幾年級也問了好幾遍!他都因為知道我是大學生而高興的拍了三次桌子了!每次都跟剛知道這件事似的!”

韓耀安慰道:“忍著,他糊塗了。”

“他哪裏糊塗了!”張容簡直要哭了,“眼前的事情記不住,陳年爛芝麻的全記著!逼著非得讓我聽他說啊!什麽闖關東下大雪挖地窨子砌炕啊!年輕的時候在大連學手藝織襪子啊!尼瑪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韓耀把兒子推到墻邊,讓他去看巴掌大的紅金魚,走過去點了點老頭的肩,道:“吃飯了。”

“……啊?……啊。”韓父慢慢回過身,韓母端著雞蛋糕和豆腐腦往桌上一頓,張容被動靜嚇了一跳,趕緊回身,對老太太道:“奶奶好。”

結果話音兒還沒等落地,韓母轉身又進廚房了。

張容訕訕的閉了嘴,過會兒韓母端著裝油條的大盆出來,飛快盛了碗豆腐腦,滿到快要冒出來才放到桌沿邊,對張容說:“來,吃吧。”

然後韓母兀自坐下,拿了碗筷開始吃飯,也不招呼韓耀和韓父,也不給他們盛豆腐腦。

韓父拿著照片走到桌邊,坐進扶手椅裏,燙了兩杯啤酒,幹枯蒼老的手輕飄兒的捏著酒杯,顫顫巍巍端起來,晃得頻率如此劇烈,居然一滴都沒撒出去,可能顫的年頭多了,習慣了。

他端起一杯放在韓耀面前,又端一杯自己啜了一口,將照片按在桌面上,緩慢地說:“你大爺一家……走了……你爸是比你大爺先走……但是你爸沒照片。以前有一張,畢業照片兒,上頭有你爸……那……特意留的,讓你奶放哪了?不知道。後來沒了,找不著了……”

韓母沒聽韓父說的什麽,問張容:“叫啥名?”

“……韓容。”張容噎了口油條,忙道。

“多大了?”

“二十。”

韓耀喝了口酒,喉結滾動,片刻後道:“這麽多年了,丟了就丟了吧。”

韓父在喉頭呼呼的沈吟了兩聲,仍在喃喃道:“可惜……丟了……”

接下來吃飯的過程中,韓父無比緩慢地跟張容講述了他當年背著一袋面粉坐在火車頭裏,結果兩輛火車對著撞在一起,他奇跡的沒被撞死,當張容提起興趣,想問他當時那麽驚險,後來怎麽了的時候,韓父飯吃到一半,已經攥著筷子靠在扶手椅裏睡著了。

韓母沒去叫醒韓父,吃完了飯收拾完碗筷,往水槽子裏一堆,緊接著馬上扯著張容的手腕,往院子一角的小煤棚子走。張容回頭緊著跟韓耀招手,示意他快快快跟上!你兒子被拖出去了!

韓耀隨在後面,使眼神告訴他沒事兒,別咋呼。

韓母掏出一串鑰匙打開煤棚子的木門,在裏頭摸摸索索老半晌,張容站在外頭就聽裏面窸窸窣窣直響,躡步走上前看了眼,隱約看見韓母手裏拿著戶口本,存折,還有亂七八糟一堆不知道什麽票子,正往一個布袋裏塞。

然後韓母走出來,手裏攥著厚厚一卷紅色鈔票,強硬的塞進張容手掌心裏,捏著他的手用力讓他握緊,嘴唇囁嚅了一下,像是在想張容叫什麽名字來著。

她道:“孩兒,拿著。”對韓耀警告,“你別花,給他的,你不能動。”

韓耀笑了,對張容道:“說話。”

張容說:“謝謝奶奶。”

韓母對韓耀緊著擺手,意思是要讓他走,韓耀於是扭頭進屋去了。她接著又拿出一張毛邊的舊紙片子,張容沒見過,像是……錢?

她塞給張容,道:“拿著,留著,這好!你可留著留住了!藏起來!”

“?”張容疑惑不解的揣進口袋,“……謝謝奶奶。”

日頭要大升上來了,萬一出去的時候給人看見了不好,韓耀於是起身說準備回去了。韓父還對著半碗豆腐花在睡,韓母在廚房刷碗,甩了下抹布就算送他們出去了。

韓耀拎起外套,領著張容走到黑鐵門外,對著日頭緩慢地舒了口氣,問:“乖寶,她剛才給你什麽?”

“哦,一千塊錢,還有你看看……”張容拿出那張錢遞過去。

“一千塊錢,嘿,夠稀罕你的,舍得拿出一千……”韓耀接過那張錢一搭眼,繼而笑了,使勁兒乎擼兒子的頭,“這都給你了,真夠稀罕你的。”

張容撇嘴,“我沒看出她稀罕我,謝謝。”

韓耀點了點兒子的臉頰,緩聲道:“你不懂,她就那樣。我小時候有一回偷摸看了眼她藏東西內大箱子,當時給我揍得呢,韓熠……你大爺也因為偷看挨過揍,這票子原來都是她藏起來的,親兒子她都不給,今兒給你了。”

張容捏過那張錢甩了甩,說:“哦,這是啥,限量版冥幣麽?”

“嘶!”韓耀扇了他後腦勺一掌,道:“什麽冥幣,這五二年的人民幣,十元大白邊兒!”

張容:“!!!”

張容頓時驚呆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十元大白邊兒?能買十幾萬的十元大白邊兒?!

張容飛一般的拖鞋把錢藏進了鞋墊底下——這是張楊教他的。

父子倆掩上鐵門走到道邊,打開車門時鐵門又開了,韓母走出來朝韓耀招了招手。

韓耀正矮身往車裏坐,沒瞅見她,老太太不高興的上前兩步,“哎,哎!兒子!”

韓耀楞了,看向韓母。

“給你!落屋裏了!”韓母把手機往韓耀車裏一扔,轉身走回門邊,鎖門時從門縫往他們那邊看了眼,揮了揮手,然後門縫合緊。

韓耀握著方向盤啟動車子,張容伸手按車載廣播,餘光瞥見韓耀的表情,頓時慌了,怔怔的問:“爸,你咋了?”

韓耀以手掌抹了把眼睛,將臉別向窗外,朝張容豎起一根手指。

“你奶……這麽些年……”

良久,他狠狠的吸了下鼻子,對張容道:“第一次,喊我兒子。”

張容看著父親,很想說句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言語滾動在唇舌間覆而吞落,許久,直至車子駛出了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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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天之靜的地雷~!~\(≧▽≦)/~!謝謝!

大家看明白了麽?寫的不是很好,有些線索也拉的很長,所以……

那張被張楊翻出來的韓耀的照片,就是韓耀偷戶口時從藏戶口的地方找到然後拿回來的,其實那是韓母和韓父特意收起來的。韓母藏重要的東西藏得比張楊還兇殘,這在很早之前的文中就提到過,比如戶口身份證存折錢都藏得很嚴實,照片跟這些東西在一起,說明它對老太太而言很重要。他們藏照片的時候,韓熠還沒有變壞離家,所以他們其實也不是因為沒了大兒子才想起二兒子的。

雖然是後知後覺的想念,雖然很可悲,但還是希望這篇文即將尾聲之際能給每個人都有好結果。

那樣一個年代裏,多一個孩子是巨大的負擔,所以自私平庸的人會做出這許多無視親情的殘忍行為,有一些到老了,想想從前,何嘗不後悔,甚至無需到老就已經後悔了。這些都是真實的事情,現實中曾經有過現象,所以其實真正跟韓耀有同樣遭遇的人大有人在。很多人最終也跟家裏老死不相往來了,不過在這裏,韓耀是個善良的狗熊,他的家人的確有很多缺點,人性的可恨之處,狗熊怨恨卻也不願意苛待老人,所以最後讓大家都好好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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