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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孵雞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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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孵雞崽兒

六月柳動好風生,新蟬第一聲。

年初五場大雪下得厚重殷實,開春化成水滋潤大地,到了夏季萬物都愈發生機盎然。

四條街大院兒的籬笆墻爬滿了牽牛花和黃花藤,朝陽未起時沾滿露水,帶著香味兒。李子樹和葡萄花開花謝,又要開始掛果了。

屋檐下泥窩的兩只家燕在院落上方輕快的盤旋飛舞,捕捉蠅蟲,結果還不到一刻鐘就雙雙依偎在電線上。家燕的小臉蛋上帶著一抹粉紅,互相磨蹭,全然忘了它們剛出殼沒幾天的第二窩小崽兒正喳喳叫著要吃食兒。

這窩燕子去年新成家,不會過日子,巢築的特別淺,五只小燕崽兒孵出來就擠成一坨,恨不得一個摞到另一個身上,冷不丁就撲棱著掉下來。韓耀早上掃院子總得幫著撿起來放回去,後來實在沒耐性了,就要把燕窩掏空都燒了吃肉。

張楊一看韓耀那嘴臉就是說到做到的,趕緊用幹草攪了把泥巴給燕子家重新扣上一圈碗口狀的外沿,又剪開軟乎的碎布條鋪進去,從那以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丟孩子”的事兒。

張母郵寄的家信和包裹收到了,包裹裏是各種菜幹和兩大捆旱煙葉,幾件手縫的夏天穿的褂子。家信中說,讓張楊把這些東西分給同事朋友,又照例提到一句老兒子現在有沒有對象,最後說今年地不旱,下籽也早,苞米苗兒出得挺好,已經竄起挺高一截了。

瑞雪兆豐年,張楊過濾掉對象那句換,高興地想,今年年成肯定錯不了。

四條街大院兒月亮門裏的菜園子也早已拾掇立整了。

張楊骨子裏帶來的對於田地和家的重視,縱然現在他在省城有工作,不再是種地農民,但這個家一年四季該有哪些事物,都要一一準備。菜園子尤其重視,哪怕只巴掌大的一塊地,一年到頭春耕夏長也要按照規律侍弄好,不然他就覺著日子沒過好,沒過踏實。

今年的菜籽都是用得從祈盤屯帶回來的純農村種子,張母年年從自家菜地收來曬幹等著來年再種,小老太太聽韓耀說他們家院子裏有地,就給包了一些。

月亮門後的壟溝從東墻溜直的趟到西墻,香菜、大蔥、白菜夾著竹竿架起的豆角和西紅柿蔓子,韓耀閑著沒事兒栽的這些秧,如今長起來有半人高,有些小柿子球甚至泛紅了,桃酥天天上園子裏尋麽,逮著就用爪捧著啃一口,隔三差五就得糟踐倆熟柿子。

而且張楊還真跟年初打算的那樣,到郊區雞場買了五十只種雞蛋回來,要孵一窩小雞崽兒養。

農村人家一般在夏天孵小雞,如此到了天寒地凍時,雞崽經過半年也壯實了,不會凍死。孵雞蛋需把炕角燒熱乎,下邊墊一層厚棉墊兒,擺放好受仔的種雞蛋,再在上面蓋一層薄棉墊兒。

這是門技術活,需要耐心和精力,燒炕得把握住分寸不燙不涼,雞蛋得定時翻個兒,放風,做到如同真有母雞照顧一樣,雞崽兒出殼幾率才更大。然而即便這麽精心,小雞也未必全能出殼。

張楊整天在劇團學戲,時不時還有演出,孵上蛋之後就沒時間管,只有晚上回家能看一眼這窩小寶貝兒。家裏統共倆人一貓,桃酥不把雞蛋全撓碎就好不錯,於是“母雞”的身份落在韓狗熊頭上。韓耀開始了每天往返在家具店和四條街,重覆燒炕,翻雞蛋,掀被蓋被,提防家賊桃太後的生活。

狗熊對此時常表示不勝心煩,三天兩頭叫囂:“操,孵個毛啊,上郊邊子抓十只成雞不完事兒了!”然後端起雞蛋窩就要扔竈坑裏烤毛蛋吃。

張楊對於韓耀的行為也是煩不勝煩,某天終於忍不住了,搶回雞蛋放回炕角,道:“別家的成雞抓回來你知道身上有沒有瘟病,下蛋笨雞現在哪有人賣,都是有毛病才扔出來換錢。你不願意翻就烤了,我買兩只成雞回來,生出來雞蛋全歸你吃啊。”

韓耀於是不吭聲了,一大只狗熊窩在炕上喘粗l氣。

張楊生氣,接著又覺得無奈又想笑,站在堂屋看了韓耀兩眼,轉身找到去年買的鬼子紅在蛋殼上標上號碼,讓韓耀按號翻蛋,以免他粗心忘了哪只。然後湊到韓耀身邊,推推他:“哥。”

韓耀閉著眼睛不吱聲。

張楊從棉墊裏掏出一枚紅皮雞蛋貼在他臉上,韓耀皺眉:“拿走。”

“你看看,哥,你看。”張楊把雞蛋舉在窗前陽光下,韓耀睜眼,“看啥。”

“小雞崽兒在動。”張楊笑著說。

陽光穿透薄薄的蛋殼,透光之下,能隱約看到流動的液體,一小只團子動了動,使勁兒一翻,調了個位置,韓耀瞇眼細看,甚至看見小小的喙在咂巴。

張楊說:“已經長全了,沒幾天就出殼了。哥,你再堅持兩天行不。現在燒了多可惜啊。”

韓耀瞅著雞蛋,良久,哼了聲表示那行吧。

直到六月下旬的一天早上,算來雞蛋也快到日子出殼了,張楊拿不準幾點出殼,怕雞崽兒拱出來之後再悶死,出門前將棉被換成了薄毛巾。

他對韓耀千叮嚀萬囑咐;“哥,今天店裏要是沒啥事兒就回來看著,馬上就孵出來了。”

韓母雞端著粥碗“咯咯噠”一聲。三兩口吸溜完早飯,騎摩托送張楊去劇團。

張楊就是操心的命,在劇團上課一整天心神不寧,就惦記家裏那窩雞崽兒咋樣了。中午他用收發室的電話往家打,韓耀還真接起來了,說:“根本沒動,我一直在邊兒上瞅著。”

“啥?”張楊心頭一顫,不能是全死了吧!?

“我拿起來照了,殼裏黑不溜秋一坨子,看不清死活。”韓耀又道。

張楊腦子裏當時就剩下倆字——完了。

惦記這麽長時間的小雞蛋最後到底還是孵成這熊樣,白忙活這麽長時間。張楊心灰意冷一下午,放課回家沒見韓要把來接他,尋思肯定是雞崽子死光了,腦海裏顯現出他哥正在家烤毛蛋吃的滿嘴油的場景。

結果回到家走進堂屋,還沒等去握東屋的門把手,張楊就聽見一陣細嫩的“嘰嘰嘰”。

張楊:“!!!”

他趕緊踹開東屋門,定眼往裏一看——

薄毛巾被頂到地上,滿炕的小黃茸團兒炸起小翅膀到處亂跑,炕裏一只狗熊四仰八叉睡得直打呼嚕,雞崽兒們“嘰——”一聲,撲棱蹦跶到狗熊的腦門兒上,小腹上,大腿上,鉆進他衣領褲腿裏瘋得花枝亂顫。

張楊樂得不知道咋地好了,整顆心都松了,蹲在地上半天才想起來趕緊拿箱子把雞崽兒裝起來餵食,趕緊往廚房跑,走到廚房忽然又頭頂燈泡一亮,又跑進屋翻箱倒櫃拿出相機,對著滿身雞崽子,正被好幾只小嘴巴叨鼻孔和頭發的韓耀一頓哢嚓哢嚓。

韓耀睡得死沈啥也不知道,絲毫不覺自己已經被留下了寶貴的黑【劃掉】歷史鏡頭,做夢就夢見張楊渾身長毛了,毛烘烘一片。

操這事兒不對啊……小孩兒怎麽能長毛了呢……

張楊家這一窩雞總共出殼四十八只,兩只沒動靜的剝開蛋殼已經不行了,讓韓耀放竈坑裏燒了吃肉。三十七只母雞留著下蛋,十一只公雞,張楊送給鄰居一只,剩下十只好好養著,餵食稍微摻了些飼料,催坯子。

韓耀讓木匠用邊角料釘了倆大雞籠子,長方形的按在墻邊,黃絨絨的嘰嘰叫,街坊鄰居家小孩都稀罕,成了他們的寶貝玩伴,放學就成幫結隊的蹲門口看著,拿狗尾巴草伸進去逗弄,能玩兒到天黑。

日子安寧則過得尤其快。

整天也沒做什麽事兒,日覆一日,張楊偶爾跟老師去外地參加比賽,韓耀把門市劃出一半,嘗試著批量銷售水泥軸承和鋼筋,晚上回家餵雞翻地,睡醒了又是一天。這樣的日子充實卻談不上有意思,流水順著坡往下淌一般,平靜安穩,臺歷卻眨一眨眼般的剎那就翻到了九月下旬。

李子樹和葡萄藤又坐果了,吃了一夏天的毛蟲飛蛾,雞也夠肥了。十只三黃大公雞,張楊給金老師家送去三只,陳叔家送去三只,留三只用繩捆了翅膀根兒,一只熬湯裝飯盒裏。

傍晚,韓耀馱著張楊先去了蘇城家,然後仨人一起去紅星產院。

月初陳曉雲就搬進產院,蘇城說,張楊他大外甥已經足月了,到九月末正好滿三十七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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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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