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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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斷糧

那天回家以後,張楊還跟原來一樣照常吃喝幹活,他白天跟蘇城一起去劇院工作,晚上回家收拾收拾屋子,等韓耀回來一起吃飯,就連臉上的笑容也一如以往。只是偶爾在路上遇見背書包放學的小學生,或是捧書本紮辮子的女學生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看過去,看著看著,眼角眉梢就垂下來了,說話也低沈著語調。

畢竟是父母含辛茹苦十幾年供他讀書,全家人的期盼都壓在這上頭,最後臨到眼前一腳踩空,換做是誰都不能比張楊更懊惱,更憤恨了,他又怎麽可能說放下就放下呢。畢竟關系到一輩子的路怎麽走——倘若張楊不是農村戶口,肯定已是跟現在不一樣的人生。

大學生與力工,雲泥之別。

讓人怎麽甘心。

如此不言而喻的心情,韓耀怎麽可能看不出——雖然他沒上過大學,也不怎麽想上大學。只是張楊絕口再不提起這事,韓耀連安慰話也不知道怎麽起頭,只能時常帶回一些小零嘴,給他說火車站裏有意思的事兒,或者領他到南邊地裏溜達,讓他把註意力轉到別的地方。

這麽一來,張楊臉上又正經有了些笑模樣,韓耀看著,心裏也不自覺的舒坦。

有時候倆人一起去南墻大地裏偷苞米,還背著絲袋子去摳土豆,守夜人老遠的手電筒一晃,他倆就嚇得連滾帶爬直往回跑。

這麽時間久了,張楊有時候躺在被窩裏,恍惚間都有了一種“自己住還在屯子裏”的錯覺。

除開偶爾的笑鬧,兩人日子也還算平淡,約有十天後,張楊在郵局取到了家裏的回信。

回信很短,只有不到半頁紙,是在綠田字格的練字本背面用鉛筆寫的,說家裏一切都好,秋收時你老姨一家來幫忙,也沒造什麽罪。天馬上就要下霜了,要多穿衣服,新被褥還沒做好,等做完了就給你寄過去。下邊有一塊塗掉了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你爸挺惦……”幾個字,連著塗抹的後頭囑咐他,出門在外不能麻煩別人,不能欠人情,要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行事要在心裏想的清清楚楚之後再做。

張楊看著薄紙上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的字跡,眼眶和鼻尖就酸澀的針紮一般。

往年這個時候l,都是坐在家裏看媽和老姨納鞋底,現在卻只能從只言片語裏得知家人的狀況。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原來自己是這麽想念媽給做棉衣,用手在他後背上比量寬窄時微疼的按壓,還有爸抽的旱煙味道。

信紙下方那幾句囑咐像是特意強調,下邊還重重畫上一條波浪線。他知道張母的意思,從小她就教育孩子,做人不能差事,不能缺心少肺,不然別人表面上不說,背地裏也講究你,笑話你,拿你不重視。

張母的話雖然白又實,但從來都是有道理的,張楊看著那句“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開始翻著個的想自己有沒有欠人情。

蘇城的人情剛掙錢就已經想著法子還回去了,劇團裏沒什麽事,每次曉雲幫忙拉麻繩,放工也請她吃冰薏米了,一毛多錢呢那是,莊哥上回給拿了點兒腌菜,這得記著還回去……

張楊在心裏翻來覆去思量,最後連劇團每天給發的茶水都算進去,覺得自己沒再跟別人有過來往有無,於是把信平整的壓在炕席底下,又給家裏寫了回信,就哼著《請到天涯海角來》,去院子裏辟苞米粒煮粥了。

——張楊自己都沒發覺,他這樣子,就好像韓耀給他帶的小零嘴都吃進了狗肚子,又像是他喊一聲大哥,人韓耀就真成他親哥了似的。

在省城又過了這些天,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蕭瑟之風悄然而至,已是天高雲淡的深秋。

十月一日,國慶三十五周年的大閱兵儀式在□前舉行,左鄰右舍的街坊們都湧到附近有電視的人家收看,中國人在久違了二十五年之後,終於再一次看到了震撼人心的閱兵式。首都國慶游行中,北大學生打出“小平你好”的標語,瞬間傳遍了大街小巷,高科技的武器裝備和解放軍的勃勃英姿更是讓人們心中熱血沸騰。

此時此刻,大多數中國人心中的陰霾終於退散,就好像在陰暗中撕開了眼前朦朧的窗紙,不堪回首的年代已然過去,新的領袖會帶領我們開啟新的時代。

韓耀和張楊沒能親眼在電視機中看見鄧|小平跟閱兵方隊揮手致意的景象,只能守在廣播前聽播報員的講解,邊在腦海裏想象天|安門此時是怎樣的盛況空前。

主席致辭和閱兵之後是群眾大游行,通過廣播都能清晰的感受到沸騰的氣氛。

張楊盤腿坐在炕上,脊背挺得溜直,還沈浸在剛才被帶動起來的高漲情緒中,感覺自己正也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隊伍中。

他遙望西墻外廣袤開闊的天空,堅定地說:“將來的中國肯定不一樣了。”

“是啊。”韓耀斜倚著被垛子,道:“說不定再過十幾二十年,中國就真正強盛起來了,就是不知道老百姓的日子能不能跟著好過些。”

張楊疑惑道,“只要國家壯大了,老百姓不就跟著好起來了麽?”

韓耀輕笑,“可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一個國家站起來的越快,墊在底下支撐她的人就越多。”

張楊偏著頭想,感覺不懂,又好像有些懂。

“行了,別琢磨了,做飯吧,咱吃完去南道溜達一圈,給你摘點兒海棠果。”韓耀拍拍他的腦袋,“去燉點兒苞米土豆。”

“……做飯?”張楊楞在炕頭上,腰板瞬間垮了,一臉為難,欲言又止。

韓耀皺眉:“咋的了?哪兒難受?”

張楊搖搖頭,低聲道:“哥,有件事我忘跟你說了,那啥……上回偷的糧昨晚上吃沒了。本來我想今天再去南墻大地偷點兒,但是……但是今早上秋收,地裏現在估計連根毛都沒剩。”

韓耀:“……”

眼瞅著冬天就來了,韓耀本來還惦記著趁秋收沒開始,趕緊多偷些存起來,不然冬日裏肯定得劃出一筆錢吃飯,卻沒想居然一大清早就把地收了。要是沒別的法子,今年就得饑一頓飽一頓,畢竟就這麽多工資,怎麽可能上頓下頓都買現成的吃,根本吃不起啊。

張楊嘆氣,“咋辦,咱倆手裏都沒糧票,天天買現成的吃,那也沒有那麽多錢啊。”

本來挺高興的時候,偏偏趕上這麽件事,韓耀咣當一聲栽倒在炕上,苦惱的籲氣。

這他媽日子過得,簡直都不如鬧饑荒的年代,到底中國多強盛的時候才能富裕到他們頭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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