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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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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紀浮的口罩還沒摘,在裏邊偷偷咬了下嘴唇,向後指指臥室的門,“我有點困,去睡一下先。”

說完扭頭就要逃。

萬荻聲都沒看他,拿來桌上的玻璃杯,聲音不輕不重:“紀浮。”

“嗯?”紀浮心一驚,回頭。

“還沒吃藥。”萬荻聲倒水,先看著水杯,然後看他,“吃了藥再睡。”

“……好。”紀浮點頭。

“口罩。”萬荻聲見他拿起水杯就朝臉上靠,提醒。

醫生開了抗病毒的和鎮咳的。紀浮先用水送服了膠囊,再喝糖漿,鎮咳糖漿要在咽喉盡可能停留一下,正好無法說話,他又指指臥室。萬荻聲點頭,他立刻逃。

他感冒開始到現在的幾天裏,頻頻在網上刷到這次襲擊小半個國土的流感病毒對人們造成了多大的影響,有人表示流感的同時開始過敏,有人覺得味蕾很不對勁,有人認為思維滯澀反應遲緩。

紀浮剝了薄外套爬上床去躺著,究竟是自己思維滯澀了還是萬荻聲這招太強。不不,他抱著被子翻身側著躺,不是他這招強,而是他從前都不出招。

這一片居民樓幾乎不隔音,剛剛上午十點多,他窩著的這床上有兩條棉被,八點多就走了沒有鋪好,亂七八糟的睡著很舒服。

在以前,紀浮那可憐的睡眠質量需要環境絕對安靜、絕對黑暗。他的住處做了加強隔音,雙層玻璃,遮光簾他親自去選,拿手機手電筒貼在布料上再三確認不會透光。現在房間裏的窗簾甚至都不是暗色,他聽見鄰居家開門關門,樓下三輪車鈴鐺叮叮響,收廢品的人在爭執。廚房裏萬荻聲在忙活著,水龍頭打開,水柱砸進電飯煲,唰唰幾下淘米,水倒掉……聽見電飯煲一聲“滴”後,紀浮像全麻失去意識,睡著了。

“剛吃了藥,在睡覺。”萬荻聲從冰箱裏拿飲料,遞一罐給鄧宇。

“啊?”鄧宇滿頭大汗,接過冰可樂打開猛喝了幾口,“睡多久了?什麽時候能醒?”

“怎麽了?”萬荻聲喝著自己的,看看他。

鄧宇坐下,一臉愁容:“雷老四早上又給我打電話,開到35萬,問我們店轉不轉,我就想著過來問問紀浮。”

說完,他又問萬荻聲:“你有什麽想法嗎?”

萬荻聲搖頭:“你做主吧,我沒所謂。”

鄧宇皺起眉:“別啊,我靠,這麽大事兒你不能光丟給我啊!”

“你跟程倩商量唄。”萬荻聲靠在廚房門邊,說,“鋪子是你的,你跟程倩結婚了,這是你們倆婚內財產……是這麽算的吧?”

“我問過她了,她不管,叫我來跟你商量。”鄧宇垂著頭,很苦惱,“35萬,我拿20萬你拿15萬,或者我們拿錢去市裏盤個小門面,市裏應該比這邊好賺。”

“我不要錢。”萬荻聲說。

“別犯病。”鄧宇又喝一口可樂,“那時候沒你,這店早被我那廢物爹賣了養小三了。雷老四要是真的給錢,我肯定要分給你點兒。”

“好香啊。”紀浮迷糊著走出來,“你在煮什麽?”

“鼻子通氣兒了?”萬荻聲笑了。

“還真是。”紀浮又嗅了嗅,“雞湯嗎?”

“嗯。”

“雷老四提價了,35萬。”鄧宇盯著他,“你現在這個大腦怎麽樣,能分析分析嗎?”

“我吃飽了才能分析。”紀浮說。

紀浮這接近兩個鐘頭的午覺睡得很舒服,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更舒服了。萬荻聲在廚房裏炒口蘑肉片,他就在餐桌另一邊坐下,問:“他什麽時候跟你提漲到35萬?”

“就今天上午。”

今天周二,紀浮鎖屏手機,手指挪到後頸撓了兩下:“可能昨天得到什麽消息了,不好說他會不會被人忽悠,假設他沒被忽悠,那麽漲價就是鐵了心要門面,估計是拆遷地點比較好。”

這個道理鄧宇是明白的,他點頭:“如果拆遷地好,我們可以搬過去之後自己割出小門面租給別人啊。”

紀浮搖頭:“很麻煩,首先拆過去的面積要夠大,還要做分割備案。雷老四那麽幹,應該是有人脈關系,我們那麽幹就等著舉報吧。”

“我靠。”鄧宇嘆氣,“那現在拿錢嗎?”

紀浮在想。

萬荻聲把雞湯連鍋端出來,蓋子揭開,老火靚湯撲面而來的香味。盡管現代科學充分佐證了肉湯的營養價值乏善可陳,但這麽一鍋雞湯擺在桌上確實會產生包治百病的感覺。

“拿錢嗎?”鄧宇追問。

“去拿碗。”萬荻聲說。

“哦。”紀浮站起來。

紀浮被萬荻聲按著肩膀坐回去,他說:“我是叫鄧宇去拿碗。”

“拿錢有拿錢的好處,現在社會現金比不動產好,你剛結婚,手裏有現金更穩妥,而且你們是技術工,不存在找不到活幹。”紀浮咽下雞肉,“搬去新地方要裝修,太遠的話,從現在的市場拿貨,運費也是開支,萬荻聲要重新租房,如果到了新地方,那片住宅區有個老五金鋪子,我們過去了連湯都喝不上的。”

鄧宇這對眉毛就沒舒展開過:“聽說是個安置小區,都是新搬過去的。”

紀浮搖頭:“安置小區附近一般都是居民區,拆遷不會把人安置到荒郊野嶺去。假設我們倒鹽巷子是新安置過來的,對面一條馬路有個開了七八年的鋪子,老師傅修家電,這條街的住戶都去他那兒,你會到這個二十幾歲小夥子開的新店裏修嗎?”

“哎……”鄧宇可真是愁死了,“那你的意思是拿錢?”

“但如果往市裏拆,就賺大了。”紀浮說完,端起碗,喝了口湯。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差點讓鄧宇把筷子扔了:“那怎麽辦啊?”

紀浮搖頭:“我不知道,情報不足的時候只能賭,現在有情報的是雷老四,他今天這麽急著加錢要盤走鋪子,說明拆走的地段很不錯,但僅僅是做生意的不錯,我們搬過去只能繼續做五金維修,還是要知道往哪兒拆,附近有沒有能輻射到的老店。”

“是。”鄧宇覺得有道理,看看萬荻聲,“咱去問問雷老四?”

“直接問?”萬荻聲看向鄧宇的眼神裏甚至有些遺憾,“你是傻了嗎?他會告訴你?”

紀浮趕在鄧宇崩潰之前趕緊放下碗:“我的意思是,我們既然缺少情報,那就要先找找信息。”

“怎麽弄?”鄧宇問。

“雷老四是做什麽的?”這話紀浮問的是萬荻聲。

因為雷老四是萬荻聲借貸案中的原告,而顯然雷老四跟萬荻聲之間並非不共戴天,反而還比較友好,所以他猜測雷老四是把萬荻聲的賬從原債主那兒買走了。

“他……”萬荻聲一時半刻說不清楚,邊組織語言邊表達,“他在市裏很多麻將館裏放爪子,給賭場放死的,賭場收,他自己不收。近兩年在搞那種……買爛賬,幫人造債之類的事情。”

紀浮懂了:“可能在資管裏邊幹活或者是認識裏邊的人,說明是有門路的,也有錢。”

紀浮在那兒琢磨的時候,那兩人都不出聲,默默等著他。買爛賬這個行為聽起來像是冤大頭,實則不然,債權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買,尤其如果買的是銀行債權,那是相當鐵的路子了。結合此前雷老四跟人買期貨虧了三十幾萬,紀浮覺得這人可能並不是看上去的那樣神經大條輕信消息又怕老婆離婚。

但不得不說,雷老四擺出來的這套樣子確實讓紀浮莫名地對他放松警惕了,紀浮短暫地反思了一下,是自己在他面前又萌生出從前的心態,無意識的傲慢。

紀浮解鎖手機搜索瑁城目前幾條商業街的租金和門面價格,前幾年拆遷安置的遷出安置。他想了想,又打開招標信息網,搜新建、拆建、重建項目。

與其坐在這兒瞎猜,不如看看政府近些年在住宅建築項目上的規劃。從前,在缺乏情報的狀況下,就去看歷史K線,從漲跌時間上大致就能看出莊家盤在什麽時間段幹了些什麽事。

幸運的是,瑁城近些年的新建項目裏安置房還挺多,遷建安置小區和配套工程在招標網上可以看見,一個月內擬在建項目就有四五個。接著查這些地方的商鋪,再查這些年商鋪租金是跌是漲,最後查市場監管部門的文件——在那上面找一找往年幹建設工程的公司有沒有被監管發過函,就像跟人合作前先在裁判文書網上看看對方是否榜上有名。

“你手機借我。”紀浮跟萬荻聲伸手,“網頁切來切去好麻煩。”

通常來講,除開專款專項的工程,在相近的時間裏拆遷工程的撥款比例也是相近的。那麽它們的地理位置、建設成本和交通條件也不會差太多。紀浮又要來了鄧宇的手機,三個手機放一塊兒查著城市多片區域的拆遷情況,紀浮看價格也看拆遷項目的預算。

這些東西可以推導出個大概,雖然世事難預料,可能到時候實際拆遷情況與自己的預判大相徑庭都不無可能,但無論如何總比蒙眼摸瞎好。

紀浮沈默的時間裏三個手機都自主熄屏,見他在那神游,鄧宇實在受不了了,一分一秒都煎熬,幹脆站起來去收拾桌子到廚房洗碗。

就剩下萬荻聲在這兒看著他,他並不了解紀浮搜索的這些東西。在他的理解範圍裏,拆遷是個比較聽天由命的事兒,譬如前些年的趙三街,說拆遷說得多麽有鼻子有眼,最後連塊磚頭都沒挪走。

他覺得紀浮很厲害。

“鄧宇。”紀浮再一擡眼,神態截然不同,仿佛在跟他們開會,“你去跟他要60萬。”

“他會覺得我瘋了。”鄧宇拿抽紙擦手。

“你跟他說,60萬,無論鋪子拆去哪兒,我們都不租了,拆走的門面隨他怎麽隔墻租給別人,這樣也不用給我們降租金。”紀浮說。

鄧宇一時間不明白了:“我們不幹五金店啦?”

萬荻聲倒是懂了:“你的意思是,鄧宇拿錢,我們到市裏找個門面。”

“對。”紀浮點頭,“我查了下近幾年瑁城商鋪的拆遷狀況和選址,雷老四可能確實沒有說謊,那邊會有一片跟著安置過去的居民區。我的顧慮是搬過去後五金店好不好做,商鋪和居民區有多遠,這就像小區門口的煙酒店小超市,往往只有距離小區大門最近的那家才是最賺的。”

鄧宇已經有點聽迷糊了:“你能直接說結論嗎?”

紀浮說:“60萬,他願意,我們拿錢。他不願意,我們正常拆遷。”

“會不會太冒險了……”鄧宇踟躕著,“要不跟他要50萬吧?”

“你可以跟他談道50萬,但是張嘴肯定要60。”紀浮沒想到要這樣子一步步教,“因為你如果開口50,他能給你忽悠回35。他拿到拆過去的門面房無論租出去還是抵押貸款都穩賺不賠,但我們拿了60,到市裏可以慢慢挑位置。”

鄧宇有點促了,把那衣服袖子捋來捋去的:“要不你去跟他聊吧。”

紀浮閉了閉眼:“鄧老板啊……”

“好吧。”鄧宇喪著一張臉,“老萬你能陪我去嗎?”

“你陪他去。”紀浮拍了下萬荻聲的腿,“我怕他到時候腿一軟在雷老四那兒跪下謝恩了。”

最近拆遷的事兒讓倒鹽巷子裏氣壓很低。

六合茶樓非常罕見的在晚上十點多熄燈關門,紀浮趴在天臺往下看了會兒,回去了。

對普通人來講拆遷算得上人生大事,紀浮理解,所以鄧宇這些日子焦慮不安患得患失,紀浮也非常中肯地寬慰他。這次不再貧瘠了,因為紀浮對自己的判斷有信心。

鄧宇跟雷老四聊完的第二天,紀浮在店裏跟市場的瘦子一起裝20米的飛線。瘦子勁大,但不太聰明。紀浮就更別說了,他能準確找出來20米電線都阿彌陀佛。

所以萬荻聲回來看見那倆在店裏跟電線搏鬥,他的室友處於劣勢,並且他相信如果紀浮不是個愛幹凈的人,那麽這時候已經要上嘴咬了——兩只手不夠用的。

萬荻聲沒騎車,他走著回來的,所以瘦子和紀浮都沒發現他。他就在門口稍微側些的地方看著裏面,推了推帽檐,露出更多視野。

好的,這兩個人總算把這些線捋成了圈兒,瘦子要把線帶走,下一步是整合起來,最好找個東西讓它們便於瘦子拎走。因為這一片裝上了違停監控,瘦子的面包車停在巷口出去轉彎十字路口一側街邊。

萬荻聲藏在棒球帽裏的視線看著店裏紀浮在四下亂看,像是草原上記性不算優秀的小動物忘記自己剛剛藏好的食物在哪裏了。他慌亂的時候會註意讓自己別那麽慌亂,反而顯得整個人很警惕。

終於。

“這個。”

萬荻聲又推了下帽檐,他眉眼一挑,笑了。

因為紀浮從收銀臺裏翻出了一卷膠帶,說:“拿這個捆上。”

“能行嗎?”瘦子持疑。

“就一條街,能拎過去。”紀浮自信。

“哦……”

紀浮這個人自信起來,即便是多荒謬的事情都會讓人覺得“搞不好真的可以?”這樣。萬荻聲在紀浮撕起膠帶開始纏電線的第一步邁進店裏,說:“祖宗,我們家有塑料扣。”

“嗯?”紀浮擡頭,看見他回來,立刻松了口氣,“你來。”

萬荻聲把瘦子要的電線重新捋了一遍,這位祖宗捋線的手法跟他打領帶時簡直不是同一雙手。線捋好,拿塑料扣捆上固定,再抽兩個垃圾袋對著纏,穿過塑料扣,這樣瘦子就能一只手拎走。

紀浮“呼”了一聲坐下,空洞的眼神和僵硬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從早忙活到現在。

於是真的從早上出去忙到現在的萬荻聲去給他拿了瓶水:“辛苦你了。”

紀浮笑了。

大約一刻鐘,鄧宇回來了,帶著和雷老四簽好的合同以及紀浮叮囑他的轉讓所需的所有材料。鄧宇回來立刻便坐下,一聲不吭。萬荻聲過去拍拍他後背,他才回過神來。

他說:“老萬,這店不是我們的了。”

“但你得到了60萬。”萬荻聲提醒他。

“哦對哦對!”

萬荻聲走了。

“你上哪去啊?”鄧宇問。

“我摩托車沒鎖。”萬荻聲說。

紀浮喝了小半瓶水,打量著坐門口失魂落魄的鄧宇。他大約明白鄧宇在失落什麽,失去一件熟悉了很多很多年的東西,這句話遠遠比它聽起來的要沈重得多。

萬荻聲的車停在小門那邊,他鎖了車回來店裏時,恰好程倩也到了。

“欸?”鄧宇很意外,“這麽早?”

“嗯,跟老板說了一聲提前走了。”程倩進來後跟那倆人點點頭,鄧宇連忙把凳子讓給她,順手把她包拿過來。

紀浮聽她一坐下就嘆氣,問她怎麽了。

“一直不發工資,我禮拜一去問了會計,會計說提交銀行了,怎麽提到今天還沒到卡啊。”程倩擰著眉毛。

紀浮手支著下巴:“財務嘴裏的‘提交銀行了’約等於你鴿王朋友說的‘我馬上就出門’,結果三小時後你見到她了。”

程倩還是很苦惱,皺著眉。

“別煩。”鄧宇把合同朝她一遞,“咱們現在有60萬!”

“你得給老萬分點兒啊。”程倩說。

紀浮聽得出來程倩不是在說場面話,她是真的擔心鄧宇這腦子會被60萬沖昏狂喜而忘記。鄧宇點著頭說放心放心。

最近程倩的情緒不太好,就連三五天才見她一次的紀浮都看出來了。

左右他猜測是倒鹽巷子拆遷的事情。人對未來總是恐慌,紀浮明白的,這樣一想,他偏過視線去看萬荻聲。萬荻聲坐在他身邊,稍矮一些的那個凳子,是他們平時在店裏吃早餐坐的塑料凳。

因為萬荻聲戴了棒球帽,紀浮看不見他的臉。

“把帽子摘了。”紀浮說。

萬荻聲摘下來,擱在收銀臺的一角。

程倩不看那些文件,鄧宇就拿過去給紀浮:“你幫忙收一下吧,我跟倩兒家裏不適合擺這個,前幾天她差點沒找見結婚買的金鏈子。”

“行。”紀浮拿過來先看了看。

“沒什麽的。”店裏靜了半晌後,忽然說了這麽一句。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紀浮說:“只是拆遷而已,不要覺得是天大的事情,我們生命裏總是被這種‘天大的事情’支配情緒,但其實可能過去幾年,發生些更大的事情,拆遷就像是袁大滿昨天摔壞的電話手表……沒什麽的。”

他把材料一一整合好,站起來,說:“我把材料放上樓去。”

接著他一回頭:“搬走要把我帶上啊。”

鄧宇高聲道:“那必須!”

“聽見沒?”紀浮看萬荻聲。

“聽見了。”萬荻聲說。

紀浮太了解了。

人總是要走到某個階段,回頭看,才能看明白。

要走到成年才會知道摔壞一個電話手表其實沒什麽,要走到人生的某個轉折點才會意識到拆遷而已,選門面選現金可能都不會差太多,再走到暮年,這些都不是問題了。

行李箱裏都是當初紀浮罰繳後允許被帶走的東西,一些生活必須品、衣服、證件和幾條不貴重的領帶。

紀浮把鋪子的協議擱在箱子一側的拉鏈裏面。

然後他去天臺抽煙。

萬荻聲接電話的時候聽見他講話有些含糊,上樓了才知道他當時嘴裏叼著煙,在跟他說拿了床頭櫃裏他的半包煙上天臺。

“他們倆沒吵架吧?”紀浮問。

“沒。”萬荻聲關上天臺門,看了眼晾衣繩上的衣服,“結過婚不太吵了。”

紀浮點點頭,把煙盒遞給他。

夏天傍晚六點多還是亮堂堂的,孫姐站在店門口往外潑掉盆裏的水,袁大爺牽著小滿慢悠悠地往回走。那邊韓建辰最近無心伺候茶樓裏的賭鬼大哥們,跟對面偉龍天天琢磨拆遷的事兒,汽修店門口一地西瓜皮。

紀浮說:“想吃冰西瓜。”

“你還在咳嗽。”萬荻聲拒絕了。

“昨晚我咳了嗎?”

“咳了。”

“哎。”

這兩天變夜裏咳白天不咳,紀浮覺得這流感到後期換人折磨了,因為萬荻聲睡眠比較淺。

萬荻聲站在他旁邊,手臂撐在圍欄也向下看,說:“你以前應該是很厲害的那種人。”

“一般。”紀浮夾下煙,“‘厲害’這種形容要看條件和環境,我以前再怎麽樣,今天還是卷不好電線。”

“你以前又不用卷電線。”萬荻聲笑了。

紀浮不想站著了,轉了個身直接靠著圍欄坐地上,吐出煙:“你不要想得太覆雜,萬荻聲,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裏掙紮著。”

“什麽?”萬荻聲低頭。

“每個人。”紀浮強調,手腕搭在膝蓋上,“都在掙紮,就算住十萬一平的公寓,也是掙紮著在生活。”

萬荻聲眨了眨眼:“起來,別坐地上。”

紀浮拍拍自己旁邊:“坐。”

萬荻聲坐下了。

紀浮還在感冒,整個人沒精神,很疲。在店裏沒表現出來,這時候很想靠在萬荻聲身上,於是他靠上去了。

萬荻聲維持著這個姿態僵坐著。搞得紀浮笑出聲了:“你放松點,幫我把煙掐了。”

他把煙遞過去,萬荻聲伸手把它按滅在錫紙碗裏。

“我們只是在不同的領域。”紀浮越靠著越往下滑,“你在你的領域也很厲害的,所以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覆雜。”

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所以萬荻聲不得不用手臂托著他。

萬荻聲的身體剛好配合夕陽遮下來一片完全籠罩住紀浮的影子,紀浮閉著眼睛,以前沒發現臨近黃昏會這麽適合睡覺。好吧可能以前都不太睡覺。

萬荻聲不怎麽敢看他,盡管他眼睛閉著的。

不知過去多久了,可能沒多久,因為太陽還沒完全落山。萬荻聲忽然感覺脖頸像被小蟲子咬到,他垂下眼,紀浮的食指指甲輕輕抵在自己喉結下方,一個對人類來講很脆弱的地方。

紀浮的手指向上,指甲刮過他喉結,萬荻聲不敢動,繼續刮著他下巴,最後離開下巴尖兒。

紀浮半睜著眼睛:“之前感冒,忘記回答你了,我看得出來。”

“嗯。”

“沒談過戀愛嗎?”紀浮問。

“沒有。”萬荻聲說。

“真的嗎,長這麽帥。”紀浮笑著問的,挪了挪肩膀,換了個角度打量他臉,“我之前同事都以為我貪圖你這臉才留在店裏的。”

萬荻聲表情稍有些尷尬,他不適應被人這麽誇。

紀浮說:“對了她會這麽想,是因為她知道我喜歡男的。”

萬荻聲快石化了:“哦。”

“你呢?”

“我不知道。”萬荻聲說。

“你知道的。”

萬荻聲感覺自己在被催眠,是那種電視劇裏拙劣的劇本演出來的催眠。

紀浮又說了一遍:“你知道的,想一想。”

“我喜歡你。”萬荻聲說完,夕陽落在他正後方。紀浮能看見他脖子兩側曬得發燙,他直接擡手去摸了一下,問:“看吧,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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