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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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幾張照片萬荻聲一直妥帖地裝在口袋裏。當晚他們兩個人鎖門從小門回家已經十點半,放在過去,紀浮有時候十點半還沒下班,即便下了班也睡不著,有一陣子不知是壓力大還是咖啡喝太多,淩晨一點到四點心跳得又狠又重。總之十點半對紀浮而言不是個睡覺時間。

但這晚他洗漱完上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萬荻聲沒有機會把照片還他。

萬荻聲總是起得很早。

他起來的時候紀浮會跟著醒一下,醒得很掙紮,讓萬荻聲產生了些負罪感。

這天也是。紀浮堅強地撐起來一些,問:“上班了嗎?”

“沒有。”萬荻聲剛起床的時候聲音有些沈,帶著些啞,“再睡會兒。”

“喔。”又倒回去了。

萬荻聲並不是每天都清晨六點半起床,昨天是去巷口接貨,市場的人送塑料件過來,今天是訂的銅線到了。

送貨的有時候不願意進巷子,倒鹽巷子是老巷,不夠寬,他們送貨的開面包車進來了就不好出去。其實出去沒有多難,就是懶得倒騰一下,萬荻聲也知道。

但是跟市場的人少扯皮,這種能吃的虧就吃下一點兒,況且不是太麻煩的事。

六點四十五分,巷子口幾家店還沒開門,空氣裏飄著不知是霧氣還是浮塵,冷得很。萬荻聲穿一件深色的防水加絨沖鋒衣,提前掏出來煙盒,聽著轟隆隆的快散架的引擎聲,迎了幾步出去。

市場送貨的面包車真是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車在巷口停下,萬荻聲聽見裏頭“吱嘎”一聲手剎拉上來。

接著駕駛室門打開,下來個瘦子,有點駝背,在打電話。萬荻聲沈默著遞過去一根煙,瘦子齜牙笑了下,點點頭別在耳朵上,繼續在電話裏罵人。

“他啥意思嘛?”瘦子雖瘦,氣勢很強,“狗日滴他要做哪樣嘛!……”

後邊接了幾句萬荻聲聽不明白的。

電話一掛,瘦子轉過來跟萬荻聲笑笑:“唉喲幹點活屁事一堆的,還是你家好,啥破事情都沒得。”

萬荻聲旁邊還有個小拖車,平時在快遞站常見的那種。

瘦子先從後座拎出來個稱,然後轉去車尾開後備箱。萬荻聲踩了踩那稱,數字跟著他踩的力道往上跳。瘦子把他訂的幾捆銅線拎出來,說:“都在這了,你先掂掂。”

老師傅伸手一拎就知道幾斤幾兩,萬師傅屬於能唬住人,其實他也不知道。裝腔作勢嘛,萬荻聲“嗯”了聲,把銅線放稱上,然後意義不明地笑笑,轉頭掏錢給瘦子。

不過萬荻聲有客觀優勢在,他臉上有疤,五官硬朗,身量高大,乍一看讓人感覺不好惹。

瘦子收了錢,笑瞇瞇地幫著擡了一手,兩捆銅線擱在萬荻聲的拖車上。

那面包車叮叮咚咚地開走,萬荻聲拖著車回去店裏,車輪在不算平坦的地上啷啷響了一路,他開店門的時候瞟了眼茶樓,韓老板又是通了個宵。

店的大門是鐵柵欄門,U型鎖叉在柵欄空隙裏,所以裏外都能鎖,間隙足夠人手穿過去。

萬荻聲開鎖的時候聽見韓老板又在扯著嗓子喊著什麽“森哥城裏那個茶樓年後就搞好了,我就得過去了,這邊還不知道要不要呢”“哎呀都是給人幹活,森哥提攜”之類的話。

那個“森哥”就是茶樓真正的老板。

聽說倒鹽巷子要拆了,不過和趙三街那邊一樣,說拆遷說了好多年。

每年都說今年真拆,然後一年又過去。

12月是各大APP為用戶們做全年總結的時候。紀浮換了手機號,所以今年APP們的年終總結空空蕩蕩,居然也是真實總結了他這一年。

“鄧老板。”紀浮懷疑萬荻聲對他自己的合作夥伴究竟有沒有了解,連續兩天都是他把鄧宇叫醒,“七點半了。”

“啊?”

“紀浮。”紀浮率先出招,“你新招的員工。”

禮拜六,大滿不用上學,在店裏吃早餐的速度連紀浮都犯愁了。

“數米粒兒呢?!”鄧宇兇她,“趕緊的我要收桌子了!”

大滿慢吞吞的動作讓紀浮都看出禪意了。大滿不在乎,被訓也好,吃飯慢也好,這些對大滿從容堅強的內心毫無影響。

因為她下一勺子舀起來的紅薯稀飯只比上一勺多了1/4。

紀浮對量很敏銳,他確信是1/4。

萬荻聲則從不參與對大滿吃飯拖延行為的批評,他吃完飯就去忙其他事兒,整理塑料件或者回覆一些消息。

“袁滿,再不吃完你就能接著吃午飯了。”鄧宇又訓,“我今兒搬家,我還有別的事兒,活祖宗,我真的麻煩你。”

今天鄧宇就搬走了。

紀浮收拾桌子出去丟垃圾,大滿回去糧油店裏趴在狗背上打瞌睡,丟完垃圾回來,一個年輕姑娘在店裏。

萬荻聲跟他說那是鄧宇女朋友,叫程倩,今天過來幫著一起收拾東西。

程倩跟紀浮互相打了招呼,和鄧宇一起從小門過去。紀浮想著要不要一塊兒上去幫忙,剛回頭準備問問萬荻聲,忽然聽見茶樓那邊打起來了。一聲巨響在巷子裏回蕩,同時暴起男人的咒罵,然後接連又幾聲硬物猛砸的聲音。有的砸在墻上有的砸在人身上,倒是沒人慘叫,都在罵。

紀浮回頭看看萬荻聲。

“是韓建辰跟汽修店的偉龍。”萬荻聲說,“不用管,隔三差五就來一次。”

確實是隔三差五來一次,因為甚至沒什麽人出來看熱鬧。紀浮並不感興趣,沒去門口看,他坐回收銀臺後邊打開電腦,看看那小程序審核後還缺什麽。

“喔,我們上樓去幫著一起收拾嗎?”紀浮問,“他們倆搞得定嗎?”

“不用去。會吵架。”

“嗯?”紀浮沒明白。

“他們倆只要是合作一件事,無論幹什麽都會吵架,別上去。”萬荻聲說。

紀浮笑了下,應了聲好。他覺得挺好玩兒的,萬荻聲這麽個少言寡語的,平時鄧宇程倩吵架的時候他會怎麽辦。聽他這麽說,應該還是挺頭疼的。

“嗯……”紀浮習慣的動作,用指關節磨一磨自己的下巴,“你跟鄧宇都有電工證吧?”

“有。”萬荻聲一直蹲在收銀臺側面搗鼓什麽。

下一刻,紀浮知道他在搗鼓什麽了。

那壞了的小太陽“哢”一聲,亮了。

小太陽正如其名,它散發著光亮和熱量,把蹲在它前面的萬荻聲照得像塊碳。不不,紀浮立刻顫了下,碳什麽碳。

萬荻聲這麽蹲著,回頭,擡著眼睛:“要嗎?”

“嗯?”紀浮眨眼,“哦,電工證,要的,掃描一下上傳。”

“在樓上……”萬荻聲應該是在嘆氣,但沒嘆出聲來,“你在這等我吧。”

看得出來他不是很想上樓,紀浮的視線跟著他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來而仰起頭。他不知道萬荻聲今年多大,但紀浮知道如果是自己蹲那兒好一會兒再直接站起來,定會眼前一黑,起碼要扶在那裏緩一下。

應該比自己年輕,他想。

“嗯。”紀浮點頭。

萬荻聲撣撣手,先摸了下褲兜確認家門鑰匙在身上,剛一側身,又聽見茶樓那邊打起來了。萬荻聲原地糾結了片刻,手指頭攥了攥,看著他:“你跟我一起。”

……不要啊那是六樓。

紀浮表情有點覆雜,蹙著眉但是笑著:“你真的不用擔心韓老板過來揍我一頓,他來三四個人真未必幹得過我,五個人可能夠嗆。”

萬荻聲先是呆楞了下,然後笑了:“那……”

“行吧一起吧。”紀浮合上電腦站起來,“店沒事兒嗎?”

“沒,袁大爺會看著。”

“你不如說袁小滿在看著。”紀浮跟在他後邊邁出小門。

萬荻聲又笑了。

上樓的時候紀浮摸了摸後腦勺的頭發,已經彎下來一小節了,有點想去巷口孫姐那兒剪一下,但這麽一節頭發落在後頸還挺暖和。

走到四樓的樓梯轉角時,紀浮清晰地聽見樓上傳來了爭吵聲。程倩的嗓門相當有勁兒:“管鑿嗎你!我自己花錢買的!”

紀浮下意識停下腳步,前邊萬荻聲也停了一下,動作很統一。

接著是鄧宇:“就這破玩意兒敢要人三百啊?!你瘋了吧!我給你錢是這麽幹的嗎!?”

“你懂個屁!再說了一年不就過這麽一次破生日嗎!你至於嗎!”

紀浮覺得程倩的氣血真的不錯,是個很健康的姑娘,吵架的氣兒很足,沒有破音也不帶喘的,一氣到底。

“……”紀浮慢慢吐出一口氣,然後擡手推了推萬荻聲後背,“別怕,勇敢一點,繼續上樓。”

萬荻聲回過頭來,剛好是眉梢有疤的那半張臉轉過來:“要不你走前邊。”

紀浮驚了:“……行,你讓讓。”

樓梯很窄,萬荻聲側過來後紀浮也要稍微側一點,肩膀擦著他胸膛走去前面。萬荻聲無意看了看他頭發,很“城裏人”的那種發型,長了點兒,但沒有陰柔感,他說不上來。

來到602門口。因為在收拾搬家,所以門沒關上,半掩著的。紀浮稍微把門拉開些,賊似的探了探腦袋進去看,他們在臥室,沒在客廳。

紀浮回頭,靠近萬荻聲,小聲說:“他們在裏屋。”

紀浮靠過來時,萬荻聲下意識屏住呼吸,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

萬荻聲乖乖地點頭,在等著紀浮下一步計劃。

紀浮說:“你的電工證放在哪兒了?”

“門板後邊的掛鉤,有個白色的編織袋,和你的照片放在一起。”萬荻聲說。

“就這個門?”紀浮指指大門。

“臥室的門。”

“那完了。”紀浮說。

“是的。”萬荻聲點頭。

裏頭還在吵,語速太快又是方言,紀浮聽不明白,所以不曉得他們的強度究竟是隨便一吵還是真的吵起來了。幸運的是沒有動手的跡象,不過看鄧宇訓大滿吃飯那樣兒也不是動手的那種惡茬。

紀浮思考了下:“我們必須要假裝很自然地回來取東西,不然太尷尬了。”

萬荻聲認可。

“我放個鈴聲先,讓他們知道外面來人了。”紀浮掏出手機,然而緊張之下忘記了那個鈴聲設置從哪兒進的,他直接朝著音符圖標的APP點進了音樂列表。

萬荻聲也是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連忙說:“你號碼給我,我打一下好了。”

“對對。”

兩個人腦袋對著腦袋鬼鬼祟祟地在門口折騰手機,紀浮報著號碼,萬荻聲一個個輸入。打通了,紀浮手機唱著鈴聲,他一回頭——

“哎我天……”紀浮被嚇一跳條件反射往後一退,萬荻聲下意識扶了一下他後背。

程倩和鄧宇兩個人沈默著看著他們。

鄧宇先看看萬荻聲:“你倆這是,幹嘛?店不開了?倒閉了?”

“不是。”紀浮先按掉電話,“我們上來找電工證,小程序要用。”

“跟偷電工證似的。”鄧宇說。

“感、感覺你們有點忙所以……要不下午再拿也行。”紀浮笑笑。

程倩一把將鄧宇撥開,順帶翻了他一眼:“神經病似的他,他今天生日,我給買了條大牌內褲,你們看看他這沒出息樣兒,三百塊割塊肉了給他心疼的!”

紀浮維持著笑容:“生日嘛,生日快樂鄧老板。”

“……”鄧宇平靜地看著他,然後決定去看萬荻聲,“我證有照片,一會兒發給你,你倆去找證吧,我們下去接三輪,師傅不認識裏面路。”

“哎好。”紀浮轉身將萬荻聲一拉,進去家裏。

臥室中間幾個大包和行李箱,鄧宇的東西不多,床鋪上的床單什麽的收走了,剩下墊褥和被芯。萬荻聲非常絕情地去把鄧宇床上的東西抱起來,收進櫃子,然後將那張單人床折疊起來,靠墻放好,回頭:“拿電工證,然後走。”

“噢。”紀浮從門板掛鉤的兜裏摸到電工證,也摸到了郭姐送來的幾張老照片。他喉結滾了滾,手指離開照片,只捏住證件,拿出來。

他把萬荻聲的證件打開,放在床鋪上用手機掃描。證件上他看見萬荻聲的出生年月,比自己小兩歲,二十八。

萬荻聲拿笤帚把鄧宇那床的位置簡單掃了下,接著看見紀浮已經把證件放回包裏:“你那個……”

你那個照片。

“你為什麽怕他們吵架呀?”紀浮含著笑揣起手機,打趣他,“不應該啊萬老板,這麽身強體壯的。”

萬荻聲磕巴了下,很無辜:“他們……他們有時候要我評理。”

“哈哈哈哈哈哈!”紀浮笑起來,“快走吧,一會兒該回來了。”

下樓時紀浮跟他閑聊:“你一清早上幹嘛去了?”

“送銅線的來了,我去接。”

“每趟都要去接嗎?”

“差不多。”

他們叫來搬家的三輪到了樓下,這麽一會兒功夫倆人又好上了,程倩挽著鄧宇手臂,笑著跟他們揮揮手。

韓老板站在他們店裏。

紀浮先進店的,看見韓老板不算意外,他點點頭:“韓老板。”

韓老板一臉菜色,中年人連著通宵就是這樣,甚至他那黑眼圈讓紀浮覺得都是不是“黑”了而是發灰。他記得以前姥爺說過的,一個人臉色可以慘白,可以黃也可以黑,但不能灰,發灰就是真完了。

“哎。”韓老板看著他背後的萬荻聲,“去我那兒給我看看那麻將機。”

“去不了,我得走了。”萬荻聲說。

“看一眼不成嗎?!”韓老板雖然扯著嗓子,但氣勢上沒那麽強。扯著嗓子說話好像只是他的習慣。

紀浮沒管,去把那剛修好的小太陽按開了。

他擰到最大擋,蹲在那兒,被照出一個毛邊來。

“不成。”萬荻聲的視線從紀浮背後挪回韓老板臉上,“有個上門鋪線的。”

“你就看一眼去,能修我就等你回來修,不能修我他媽一會兒找個收破爛的賣了!”韓老板說。

紀浮回頭想看看萬荻聲,他有點好奇萬荻聲是什麽表情。很平靜,淡淡的,正在把外套拉鏈拉到頂兒,準備去架子上拿頭盔了。

韓老板急了:“你會修不?”

紀浮:“我?”

“他不會。”萬荻聲拿抹布擦頭盔的護目鏡。

“不會?”韓老板感覺自己被耍了,“鄧宇不說你是那什麽,什麽國外研究生嗎你?!什麽野雞大學的啊這不會那不會!”

萬荻聲擡起眼,那一眼給韓老板怔住了,他本能後退了一步。

紀浮還蹲在小太陽前邊,笑著說:“是,野雞大學,我學的是野雞與家養雞的性格差異在禽類遺傳病中的誘導作用,輔修走地雞的腳部護理。”

萬荻聲把頭垂得更低,護目鏡上反光著他在憋笑的下半張臉。

韓老板張著嘴,感覺自己的大腦被人當悠悠球亂甩:“什麽亂七八糟的你老子當傻b涮呢你個——”

萬荻聲側一步站到他和紀浮中間的位置。

“他他他……”韓老板甚至有想要跟萬荻聲告狀的委屈感。

他扯犢子,他羞辱我。

紀浮比他更想告狀:“怎麽了,農大的研究生裏養雞的種菜的多了去了!人家還養牛養驢韓老板您怎麽能說我涮你呢!人家害蟲防治還都發論文呢!”

“啊?”韓老板有一種被知識盲區侵襲的無措和拘束。

紀浮那般篤定,把韓老板打了個意識懵圈。接著,他說:“我不會修麻將機,韓老板,您另請高明吧。”

韓老板離開店裏的時候仿佛把腦子揣口袋了沒塞進天靈蓋。

“你跟我一起走。”萬荻聲說。

“你又怕他琢磨過來了找我麻煩嗎?”紀浮撐著收銀臺站起來,“真沒事,他還來我還能接著忽悠。”

“我求你了。”萬荻聲笑了,肩膀都抖了幾下,“我真求你了。”

“好吧。”紀浮跟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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