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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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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歸離

現實生活中的秦冉並不像她自己所想的那樣,是一名三十歲的上班族,這一切,只是她病入膏肓的臆想。

實際上,秦冉今年才24歲,大學剛剛畢業,正是熱烈的生命剛開始燃燒的時候。

她和秦墨是大學校友,秦墨是她學長,大她三屆。

他們相識在校內一場奧數競賽上,那天秦冉出門差點遲到,匆匆忙忙踩點到的考場。因為和秦墨的名字只差了一個字,所以她不負眾望地坐錯了位置。

秦墨上個洗手間回來,就看見自己座位上坐著一位紮高馬尾穿著黃色連衣裙的女孩,女孩如釋重負地擦拭著額頭的汗,看起來是剛趕到不久。

秦墨狐疑地看著這個女孩,然後上前提醒她:“同學,這是我的位置。”

秦冉剛放下來的心又被吊到了嗓子眼兒,接著連忙致歉然後拿著包飛奔而走了。

這是秦墨和秦冉的第一次見面。

後來比賽結果出來,秦墨拿了比賽的第一名。秦冉在校公布欄上才發現,秦墨原來是她的師哥。

那天比賽的最後一道題,秦冉無論如何也解不出來。據說這題只有秦墨寫出來了,這讓秦冉一直耿耿於懷。

沒幾天後她在學校食堂又遇見了那張熟悉的臉,於是秦冉拿出了跑八百米的架勢,撞開了密集的人群,站到了秦墨的面前。

她記得那天自己依舊慌慌張張,馬尾都跑亂了,她怕秦墨著急吃飯沒空在這會兒搭理她,於是她開口第一句是:“師哥我可不可以加你個微信。”

秦墨身邊的朋友剛要替他開口拒絕,下一瞬,秦墨就拿出手機打開了二維碼。

再往後就是相識相知相戀。

他們是彼此的初戀,他們有契合的靈魂,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他們的家境相當。朋友們都說,他們天造地設。

秦冉也是這樣認為的,她覺得他們一定會從校服到婚紗,幸福地攜手走完這一生。

直到秦冉生了病。

也沒什麽,學名叫肌萎縮側索硬化癥,簡單點說是漸凍癥。很小眾的病,讓她趕上了。

她剛要開始燃燒的生命,突然被告知,馬上就要燃盡了,她覺得狗屁人生可真沒意思。

她從一開始的雙手無力偶爾左腳拌右腳,到四肢開始萎縮說話囫圇不清,只用了短短兩年時間。

那是一個早秋的下午,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大把大把地灑進病房裏,撒到秦冉身上。

秦冉刷到了一條關於自己疾病的新聞,有一位企業家拿十個億買命,秦冉故作輕松地將手機遞出去對秦墨道:“你看看,咱也不是好不了,有十個億就好了哈哈哈。”

有十個億就好了,可惜她沒有。

秦冉笑著看窗外的天空,天那樣藍,空氣那樣幹凈,梧桐落葉美得在空中打轉兒。

她沒有十個億,所以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看到這樣美的秋天了。

她突然想叛逆一把,於是轉頭對秦墨道:“我想出去走走。”

秦墨給她削蘋果的手一頓道;“乖,等好了我再帶你……”

“我好不了了。”

秦冉打斷了秦墨的話。

她好不了了,誰都知道,她好不了了。秦墨突然覺得很無力,這麽多年,他的人生幾乎順風順水,他足夠的聰明,獨立,有能力。

他想拿的年紀第一可以輕松拿下,他想參加的比賽可以勇摘金牌,只要是他想嘗試的事情,就沒有無法完成的。

可如今,他沒有辦法留住一個他心愛的女孩子。

他在27歲這一年知道,生命這種事情,不是你個人能左右的。

他將削蘋果的手停下,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荒唐的事情,但他確實是做了。

秦冉穿上了那天他們初遇時穿的,黃色碎花連衣裙。她也拒絕了秦墨給她推來的輪椅,堅持要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出去走走。

秦墨說要開車帶她,她依舊固執地拒絕。

她說:“秦墨,我們去坐地鐵吧,我們從前不是經常從學校一起坐一號線,到城南的江邊散步嗎?我們今天也和從前一樣,好嗎?”

其實她知道,以現在她一瘸一拐的身體,執意要去坐地鐵會給秦墨帶來很多麻煩。

但她還是那樣要求了,因為她知道,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以正常人的姿態出現在世界面前了。

錯開早晚高峰的地鐵並不算擠,但畢竟是一號線城市主幹道,落座後沒多久就陸陸續續上來不少人。

秦冉一一看著她們,直到某一站,上來一位拄著拐杖帶著孫子和孫女,頭發花白的老奶奶。

老奶奶的拐杖很精致,上面被兩個小朋友貼滿了閃亮亮的鉆和奧貼滿貼紙。看得出來,老奶奶很寵溺她的孩子們。

如果是從前,秦冉應該竄起來讓座了,她向來熱情樂於助人,從幫助他人中獲得價值感。

但她現在站不起來,她嘗試著想像從前那樣,可她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

她倔強地想要嘗試,一次,兩次,終於她摔趴在了地鐵走道上,狼狽至極。

秦墨去扶她,被她甩開了手。因為一擡頭,她就會被秦墨看見自己哭花了的臉。

他們那天終究還是沒能散的上步,醫院很快就發現病床上少了個病人,把值班護士嚇得奪命連環催給秦墨打電話。

秦冉最終放棄了這趟遠行,隨秦墨回醫院,她想,還是不要給別人惹麻煩了。

回來的路上,她也放棄了作為一個正常人那樣去擠地鐵,因為她做不到了。既然做不到,那倒也不必任性地為了證明自己子虛烏有的健康而給社會惹麻煩了,她從來是個懂事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她開始絮絮叨叨地交代後事,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天,會突然無法說話:“我爸媽只有我一個女兒,他們對我很好很好,視我為掌上明珠。因為他們不希望自己愛被任何一個人分走,所以堅持沒有要二胎。”

“我走了以後,我爸媽一定很難過,你記得要找時間陪陪他們,跟他們說說話,分散分散註意力。當然,你以後肯定會有自己的家庭,但我身邊沒有太多別的可以托付的朋友,我最信任的也只有你。所以就當我拜托你,就算有了自己的家庭,也希望你能多替我照顧照顧我爸媽。”

秦墨開口打斷她:“我不會有新的家庭,還有,你自己的父母自己照顧。”

秦墨拒絕了秦冉,他很脆弱,脆弱地無法接受秦冉的離開。

秦冉也不管他回什麽話,自顧自說著:“我走了以後啊,你也得多交交新的朋友,要找一個……嗯……起碼不能比我差的女孩。在這之前,你可以多來看看我,給我掃掃墳什麽的。但交了女朋友以後,就別來看我了,那樣對那個女孩子不公平。”

秦墨依舊沒有搭理她,只是偏頭望窗外。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那一天,秦墨沒忍住。

秦冉病房的護士長叫白婷婷,是個很溫柔的……夾子音,平時見人都笑呵呵地,大家都很親切地喊她小白護士長。

秦冉被帶回去那天,小白護士長破天荒地收起了她的笑容,本就細尖的聲音拔高了八個度,將秦冉罵了個狗血淋頭:“你是不是不想好啦!醫院是你家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要是在外面有個三長兩短你要我們這些人怎麽辦啊?給你陪葬啊!”

話說的難聽,但理不糙,秦冉確實給她們惹麻煩了。

她笑嘻嘻地道:“陪葬不至於,小白姐姐你要是不忙,偶爾能來我墳頭看看我就行嘿嘿。”

小白沈默了,整個病房都開始沈默,小白想說點什麽,最終沒能開口,氣沖沖地把秦墨叫出病房教育去了。

秦冉的狀況每況愈下,過不了多久,她已經說不出來話了。這個時候她其實是慶幸的,還好之前把該說完的話,都說了。

如果現在要啟程就走,也沒什麽遺憾。

秦墨依舊每天都會在忙完公司的事情以後,第一時間趕到醫院陪她。秦冉現在說不了話,從前她總是圍繞在秦墨身邊嘰嘰喳喳的,但秦墨嫌她話多。

現在,秦墨成了話多的那個。

“我今天遇到你們班同學了,叫陳浩,真沒想到他都已經結婚了。他對象好像也是我們學校的,叫晶晶,不過我不認識。”

“校門口我們老去吃的那家餛飩店,今天路過的時候老板還問我,你怎麽沒來了。等到時候你狀態好一些,我再帶你去吃。”

“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枇杷,我前兩天剛聯系到一個農家樂,他們家園子裏就種了枇杷,咱們空了可以一起去摘。”

“現在公司已經漸漸走入正軌了,等你好了,就接你來當老板娘,我給你布置了一間獨立的辦公室,買了之前你很喜歡的那張沙發。”

秦冉就這樣聽著,卻給不了任何回應。

其實秦冉一點兒都不想聽這些,這些虛幻的未來,她很累了,現在只想安安心心地,無牽無掛地離開。

秦墨就這樣望著秦冉的眼睛一直說,說著說著,他突然也意識到,也許秦冉並不願意聽這些話。

但秦冉想聽的,他並不想說。

他固執地想要秦冉好起來,希望她能留在這個世界上陪著她,可這對秦冉來說,又是多難的一件事兒呢。

他不該這樣的。

秦墨終於鼓足了勇氣,嘴巴囁嚅了許久,終於開口說他不願說出口的:“叔叔阿姨,我會替你照顧好的,你不用擔心。”

“你也別愁眉苦臉的,你放心,我盡量不在你身上花太多時間的。我會努力再重新找一個我喜歡,也喜歡我的女孩子。”

“她身上不會有任何與你相關的影子,你不用擔心會對那個女孩子不公平。我和她在一起,只是因為我愛她。”

秦冉聽著,落下了一滴淚來。

秦墨擡手給她拭淚:“乖,不哭寶。”

其實秦墨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再去找一個愛的人了,他覺得這件事情比做題比比賽比開公司比掙錢都難多了。

他說這些話只是為了讓秦冉安心。

秦冉彌留之際,病床邊來了許多人,她知道有爸爸媽媽,還有秦墨,其他人是誰,面相很模糊,她不記得了。

也許有自家的某些親戚,還有醫生。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地講著話,吵鬧的很。

她在這樣的環境裏,昏昏沈沈地想要睡覺,秦墨知道她這一覺睡過去也許就無法醒過來了,所以他固執地想要秦冉再多陪她一些時間。

他握著秦冉的手,給她戴上耳機,播放音樂,不顧周遭人的反應,自顧自與她講話:“是不是覺得他們很吵?沒關系,咱們不聽他們說話。”

“冉冉,先別睡好嗎?你再陪我聽完這最後十首歌。”

秦冉答應秦墨了,但是她好困啊,只能閉上眼去聽。

秦冉從前是個熱情似火的小太陽,精神狀態也不大正常,做什麽事情都喜歡獵奇,所以她的歌單也是奇奇怪怪牛鬼蛇神的。

而這樣亂七八糟風馬牛不相及的歌單,居然在她生命即將消逝的盡頭響起在她耳邊,頗有些反差與割裂感。

耳邊的聲音開始紛亂,她好像在某一瞬間迷迷糊糊的又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映入眼簾的是秦墨俊朗的五官,而這張臉上此時正刻著濃墨重彩的憂傷,是濃稠到用黃河之水都無法洗去的悲傷。

她將這張臉深深地刻進了腦海裏,接著閉上了雙眼。

耳中嘈雜的人聲混合著歌聲,她聽到有小白護士長在不斷地呼喚她的姓名,還有醫院儀器的電流滋啦聲,監護儀的尖銳長鳴,病床車輪在地上瘋狂滾動的聲音。

通通混合在一處,從四面八方朝她滾來。

她在歌詞世界裏步履蹣跚,從《逆戰》開始見到的第一個畫面就是滾落在地的人頭,她不知道那是她充滿血腥與荊棘的前路。

十個億是她的求生欲,她為了活下去在夢魘中掙紮。

但秦冉最終沒能聽完這十首歌,因為她死在了第九首歌的盡頭。

因為夢魘裏有她不曾擁有的健康人生,她累了,走不動了,所以她選擇留下。

當心電監護儀化作一條直線,伴隨著尖銳長鳴,秦墨握著秦冉的手,做了最後告白。

“對不起冉冉,我可能沒有辦法按照你所希望的,去找一個新的愛人。因為我好像比我自己想象的,要更加愛你,愛著你的全部。”

“愛你美的時候,你醜的時候;你情緒穩定的時候,你無理取鬧的時候;你貧窮的時候,富有的時候;你健康的時候,疾病的時候;你生的時候,死的時候,我都通通照單全收。”

“秦冉,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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