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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熙寧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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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熙寧故人

在天牢的一間牢房裏, 蘇望周身穿戴整齊地盤腿坐在石床上。

他闔著眸,神情自若無瀾。

直到外面腳步聲響起,他才慢慢睜開眼,目光劃過門上正被解開的鎖鏈, 看向了門外的兩人。

牢門被拉開, 蘇望勾唇露出一抹冷笑, 對著那青年郎君說出了第一句話:“我是該叫你徐侍郎還是應該稱你一聲昭皇帝陛下?”

牢房外的那人走入牢房內,蘇望眼尾含笑目有挑釁地看著他。

可是周景知卻始終不置一詞,蘇望不由得斂了笑意,甚至他內心原本竭力壓制的情緒在此時此刻也再次翻湧起來, 是一種落敗後的恐慌和不安。

蘇望穩住身型,臉上未顯異樣道:“怎麽?難道你不喜歡這個稱呼, 這個‘昭’字可是美謚,意為‘明德有勞, 聖聞周達’。”他笑了笑,“這謚號還是當初我親自為你選的呢。”

“一個不及弱冠的皇帝能得如此美謚,當是千古流芳之事。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周景知終是有了回應,冷冷一笑之後反問道:“如此一來, 我還要感謝你?”

蘇望笑不做聲。

周景知再往裏走了幾步,坐到了牢中的矮凳上,身後的獄卒跟著前進,在他身前的矮桌上放了茶碗和茶壺。

周景知擡手止了獄卒要倒手的動作, 而後親手接過茶壺往碗中倒了水, 又往石床那邊遞了遞, 落在了矮桌邊緣。

“這獄裏的吃喝都被嚴格控制,你上一次喝水應該還是吃飯的時候,等一下還要說很多話, 不如先喝點水。”

蘇望冷笑:“你要與我說什麽呢?”

周景知掀著眼簾看他:“不是我要說什麽,而是你要問我很多話吧。”

蘇望靜靜凝望著他,眸色如潭,森冷無瀾。

“你怎麽活下來的?”

周景知輕笑:“沒想到你最先問我的是這個。”他看著石床上的人,面色平靜,就像在說著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一樣,“多虧了張公和顧安策,沒有他們我出不去長安,更離不開曲江。你的毒也的確很厲害,竟折磨了我四年之久。”

蘇望:“聽你的意思,你的毒也是近些日子才解的?”

周景知:“就在蘇敘白派人滿江南找我的時候。”

蘇望便了然了,微仰了仰頭,不知情緒地閉眸笑了笑,他嘆:“還以為你那時就是個天真的皇帝,原來你也有不少心思,那時就將你的勢力培養好了,那是否你也曾想過要鏟除我?是否若當時沒有上巳的夜那事,那之後該死的就是我?”

周景知蹙了眉,目中帶上有幾分厭惡:“你以為張公他們救我是因為我一早就拉攏了他們?”他不屑嗤聲,“你說得對,我那時就是太過天真,天真到以為我身邊的人都好人,天真到我以為那表面看起來清風峻節、為國事殫精竭慮的宰相是個良臣!”

“那時的我從未想過要刻意培養什麽親近自己的勢力,我只想每個位置都有適合它的人,擇優而選,也亦如你所說的太過‘天真’,所以我對每個人態度都是一樣的,只是當下朝廷需要做哪些方面的事我便會更留意到哪些方面,亦如當時的黃河沿岸修建堤壩一事。”

“而你那時卻只想著一件事情,就是殺了我,又恰好那時我和工部有更多的來往,你便理所當然地認為工部的人是我的親信,故而你也將更多的註意力放在他們身上,從而忽視了我對其它朝臣的態度。”

周景知眸光隨著聲音壓沈:“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訴你,熙寧七年之前,我從未想過要殺你。”

蘇望擡了眸:“那現在呢?”

周景知亦如他話中所言,不加隱藏:“啖肉飲血,難解吾恨。”

蘇望笑了下:“這話,你以前是從來不會說的。”

周景知絲毫不為所動:“可若是以前的我,我能讓你呆在這兒麽?”

蘇望歪了頭,眼尾帶著笑,不解又新奇審視他:“我真是不明白,你回來做什麽,或者說你以你真實的身份回來做什麽?”

“依舊如我剛才所說,你不過一個不及弱冠的皇帝就能得到‘昭’那樣的美謚,以後的世人只會稱讚你,惋惜你,暢想你長壽之後江山會是什麽樣的一個江山,他們會無限美化你,而你現在回來了,還以皇帝的身份回來了,那你能保證你後面就能做得比後世暢想的還要好嗎?古來多少君王都敗在了年歲上,你就能確保你不會成為一個昏聵的君王?”

“而就算你不回來,大晉依舊大晉,那個小兒不是皇嗣又怎樣?豐王還在,以後他的孩子依舊可以入繼大宗。且這幾年來,四海升平,我也算是做到了一個賢相該做的了吧?如此你有少年英主之美名,而我亦有千古賢相之稱頌,這難道不是雙贏的麽?”

“就算你放不下你以前得到的那些權勢,你也可以像你之前那樣用旁人的身份回來,與我合作,安心地做一個徐大人,待我百年之後,你位極人臣,這天下不依舊是你的麽?”

蘇望揚著眉,眼中光點閃閃,就像再說著一件絕妙之事。

周景知靜靜地凝望著他,突然笑了:“你承認了。”

蘇望訝然。

“當年上巳夜你的動機非是什麽伊尹之志,你就是覺得你的賢相之名不保,所以你要絕對掌控權力,要政由己出,要以後史書上所有的政績都是記在你的名下。”周景知壓著笑意,“你剛才的話似乎很有道理,然而你忘了,我不只是為了我一個人回來,我還要為了工部的諸卿回來,為了我三王兄一家回來,以及為了……當年在洛州那場洪水中所有遭難的百姓回來。”

“你剛才說我用旁人的身份,那你可知道,徐卿安,他本人在何處?”

在蘇望的目光註視下,周景知一字一句:“那年,他隨長兄一同路過洛州游學,途中卻遇暴雨洪水,與他長兄一起被卷入洪流中,他的長兄於下游處尋到屍首,而他至今都未尋到屍骨。”

“當年洛州洪災,到底可不可以避免你一清二楚,所以你說,我若真借徐卿安的身份活下去,我該不該替他報他的那份仇。”

蘇望眼尾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幾下。

周景知緩緩站起身,眼神乜下,輕聲道:“啖肉飲血,自是痛苦,然而你不該就這樣死去,你想做賢相,想要千古美名,我偏就讓你看見你是如何被世人厭惡,又會怎樣遺臭萬年。”

“三司對當年之事已經開始徹查,所有證據證人也都齊全,包括你這兩年所為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也都被曝露於陽光下,從這一刻起,你的身邊將會一直有人寸步不離地守著你,你想要求死,任何方式都不可能實現,直到你被游街長安,斬首於菜市口那日。”

蘇望的四肢嘴角終是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然而他咧唇大笑:“怪物……原來我的影響竟能如此深遠,竟能將一個君主徹徹底底地改變成另外一個人。事到如今,那我還只想最後問你一件事——”

“那個小皇帝你會如何處理?一個冒充過宗嗣當過皇帝的外姓子可是會被人做文章的。”

——

上官栩再次見到周景知的時候是在上官府內,彼時她才從上官櫟那裏出來,方一踏出房門便遇上來歸來的周景知。

她第一眼便發現他周身氣息低沈,興致不高。

“去見過他了?”

“嗯。”周景知應聲,往房間方向看了一眼,“明樾兄如何了,還好麽?”

上官栩頷首:“剛才醒過,現在又歇下來,房中有嫂嫂在,我便不打擾他們了。”

“怎麽了?蘇望與你說什麽?”她言語關切,視線又不停來回落在他眉宇間,就想知道到底是什麽讓他沈悶。

周景知也察覺她對他的關切,揚了揚唇,笑道:“無非就是些不甘的話,放心吧,我沒有因他的話而受到影響。”

“我只是……”他垂眸再擡眼,轉眼間臉上笑意不在,“我只是覺得我似乎並不痛快,哪怕我以最以牙還牙的方式還擊回去我也覺得不痛快。”

上官栩明白他的意思,更理解他的感觸,嘆聲道:“大概是故人已逝,便是禍首付出了代價他們也回不來了吧,而張公,阿兄這些一直朝夕在我們身邊也在這些事情中一次又一次受到了傷害,想起這些,如何能痛快呢?”

說到這些,上官栩兀自垂眸,心中百感交集,然而她仍是打起精神繼續問道:“還有了?他當真就認命,沒有再對你有其他挑釁?”

周景知看著她,眉頭微微揚起,又笑又無奈:“聽你問了這話,我一時都不知你到底是太了解我還是太了解他了。”

上官栩失笑:“怎麽?我說中了?”

周景知自然要點頭承認,又淺笑輕松道:“他問我,當年之事悉數查清昭告天下之後,阿箏的弟弟該怎麽辦?他暗示我一個當過皇帝的外姓子是應該除掉,以絕後患的。”

上官栩聞言也不意外,她也絲毫沒有對他想法的擔心,反是有些好奇地追問道:“那你是怎麽回他的?”

周景知擡了擡眉梢,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弧度,又頗有幾分悠然道:“我就說非是所有人都與他一樣,唯以名利權柄為首,故而他所問的從不是我內心糾結的問題,反而在我心中早有兩全之策。”

牢房內,蘇望被幾個人同時盯守著,他坐靠在墻壁,剛才周景知回覆他的那句話不斷縈繞在他耳邊:

“吾非爾,萬事只重名利,然爾陷囹圄,也難為以梟獍之心度人。”

“縱觀以往,所行之不義也不過徒勞,如挈籃求水,盡付東流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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