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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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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古越,神山。

地動平息,古越所在的這座山脈被擡升拔高,千年前那場地動摧毀的維系西南水源的山巔在千年後的地動中被重塑。

靈尊們料錯了,他們自毀式的想要拯救眾生的方法被“阻止”了。

西南以後不再需要那片不屬於人間的雪域,神山新的峰頂上已經開始飄雪。

這一次,天地無情地憐愛了神明與眾生。

古越寨在靈尊們的庇護下還算安然無恙,只是族人們此後面臨抉擇:是從此生活在地動形成的高原山脈之上,還是遷移下山回到與原先相似的壞境中重建寨子。

不知期限的大雨已經落下,地動中沙籽壩受災較為嚴重,但以一處小院為中心,周圍的一大片區域的房屋基本沒有損毀,一個白發年輕男子撐傘出了小院,朝著古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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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陽縣,城東小學堂中的幾棟樓閣在地動後依然矗立著,現作為暫時避難處接納了許多人進來。

其中一間課室大門緊閉,門外賀維年神情緊張,不停搓著手來回踱步,一旁小阿妙貼著門將頭湊近聽著,小臉上也是盡是擔憂。

半個時辰多前,賀維年將謝無嬌和阿妙送回院中就趕去古跡,誰知剛走出一條街突然地動山搖。

樊熠幾乎是在地動的剎那驚醒,見柳琛雲不在房中瞬間撈了衣服邊套上邊沖出房門,“琛雲!琛雲!!”

院中也不見柳琛雲身影,樊熠確信他是去了古跡,立馬就要往外跑,剛到院門口卻聽見一個帶著哭腔的童聲從後傳來,“樊叔叔!”

樊熠霎時回頭,沒看見阿妙,只有聲音又從二樓窗口再次響起,“樊叔叔!”

地面劇烈晃動,院中已經被一道裂縫貫穿,樊熠折回,躍上二樓攀著窗框翻入房中,小阿妙身高不夠在窗邊踮著腳正喊出一半,“樊——”

而謝無嬌此時扶著肚子,表情痛苦地坐在地上,看見樊熠進來,喘著氣焦急道:“帶阿妙走!快!”

眼下,上來兩趟將二人帶下去也許來得及,但現在街上全是人,亂成一團,下去之後謝無嬌想必站立都困難,可若抱著謝無嬌難道要讓阿妙跟在後面跑嗎?危急中,樊熠環顧屋內,目光快速鎖定掛在櫃子上的花布背扇,他一把拽下背扇,鋪到床上,將阿妙抱來躺在上面,一裹,一提,背到後背,繞繩系繩一氣呵成。

窗外越來越多的瓦片墜落,樊熠抱起謝無嬌沖出窗去,還算平穩地落到地上,可謝無嬌還是捂著肚子更加痛苦了些,嘴唇緊抿著完全泛白。

樊熠邊跑邊道:“我帶你們去醫館,謝夫人你撐住,跑起來難免顛簸。”

謝無嬌只能緊抿唇無聲點頭。

地動停後不久,醫館是找到了,可塌了一半,大夫也不知所蹤,樊熠沒辦法,只好先將謝無嬌和阿妙先送到了還算安全的小學堂中,又跑出去找大夫,滿大街吼了半天終於拉來一個,結果那大夫來看了說這是要生了,他沒法接生,得找產婆來。

樊熠又急得看見年紀稍大點的婦女就上去問會不會接生,怕不保險直接領來一堆有經驗的熱心姐姐嬢嬢。小學堂裏大家為她們騰出一間課室,聽著姐姐嬢嬢們的指揮要準備什麽都東拼拼西湊湊盡量找來。

這邊沒什麽緊急情況了,樊熠這才焦急地沖出去找柳琛雲,途中正碰上拿著小阿妙掉在院外的一只鞋邊走邊喚母女倆的賀維年,將情況告知他後,樊熠還沒跑多遠就下起大雨。

最後,在經過小院時,他看見了雨中在廢墟上失了魂似的翻找的柳琛雲。

確認樊熠真的安全後,柳琛雲救人時從樓上跳下崴傷的腳才傳來劇烈的疼痛,樊熠牽著他向外走,他步子顯得有些吃力。

樊熠見狀立馬心疼躬身道:“上來,我背你。”

柳琛雲伏在樊熠的背上,臉緊貼著樊熠的頸間,他幾乎耗光了所有力氣,此刻冰冷的雨水不斷落下,可他的心卻跳得劇烈,他將樊熠緊緊環著,在溫熱脖頸上落下深深一吻。

小學堂中,不斷有傷員被轉移進來,也不斷有周邊房屋還完好的人們自發將家中的幹衣物、棉被、熱水、吃食等東西送來。

柳琛雲他們到的時候,一個熱心嬢嬢忙就過來,將手裏兩套幹衣物遞來。

“孩子,天冷,快把濕衣服換下來,別著了涼,”嬢嬢指著一間課室道,“去那邊屋裏換,換了出來喝點姜湯,快去快去。”

道了謝後兩人拿著衣服進了屋中,這裏都是來換衣服的男子,只簡單隔了幾塊布分開區域,樊熠走到最裏的位置,將柳琛雲放下,道:“我擋著,你先換。”

柳琛雲:“無妨的,都是——”

男子兩個字還沒說出口,樊熠就將隔著的布簾又拉嚴實了些,剩下的空隙拿自己身體擋住。

柳琛雲:“...好。”

將濕透的衣物脫下,柳琛雲察覺樊熠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眉還有些擰著,便問道:“怎麽了?”

樊熠伸手輕輕觸到柳琛雲右側肩背處,心疼道:“疼嗎?”

柳琛雲其實全身都有些酸痛,他看不見背上有什麽,只心想著自己沒受傷,樊熠為何這麽問,疑惑道:“什麽?”

樊熠用手指大致畫了個區域,“這裏青紫了一大片。”

柳琛雲回想了一下,也許是在救那些孩子時被掉落的磚瓦砸的,但他完全沒印象,穿上衣服後,他安慰樊熠:“青紫罷了,看著嚇人,過幾天就散了。你身上還濕著,不用擋了,快換吧。”

樊熠三兩下換好衣服,將替他拉著布簾的柳琛雲抱到課桌上坐著,屈腿半跪,將柳琛雲濕透的鞋襪脫了下來,把柳琛雲的腳放到自己膝上,將就身上才換的幹衣服給他擦著。

柳琛雲:“樊熠,不用擦,我一會穿鞋還是會弄濕的。”

“我去找嬢嬢給你拿雙幹的來,”樊熠看著柳琛雲右腳腳踝又青又腫,擡頭柔聲問道,“這是你跑回來的時候崴傷的?還是早就崴傷了,卻還是忍著痛跑回來?”

柳琛雲一楞,他不想讓樊熠擔心,有意避著問題道:“看著唬人...其實不嚴重的,倒是你,風寒還沒好就又淋了雨,有沒有哪裏不適?”

樊熠搖搖頭,“我很好,這腳踝的傷要怎麽治?需要些什麽藥?我去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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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維年還在焦急踱步,緊閉的門突然打開,他箭步上前,只聽那探出頭的嬢嬢道:“水要涼了,再換熱水來!”

“好!就去就去!”賀維年說著就要下樓。

“等等!”嬢嬢又叫住賀維年,“給你家娘子煮點紅糖米粥,有紅棗雞湯是最好,實在沒有就拿紅糖水來,你家這還沒足月肚子卻像足月了似的,腹中可能不止一個啊!謝姑娘她體格子小,一會力氣怕是要不夠的,快去!”

“啊?”賀維年楞了一瞬,一時不知該喜還是憂,又忙反應道,“好!好!”

樓下,柳琛雲同兩位大夫一起給大堂中的傷員們處理傷勢,樊熠拿著列出的藥物清單正準備出去,賀維年突然火急火燎沖下樓。

了解情況後,柳琛雲又多寫了一副以防萬一的止血方子交給樊熠。

快至冬月的天氣雖不不至於嚴寒卻也是冷的,雨水一下,就更加濕冷。

小學堂中百姓自發組建的救援隊伍和附近便民署、官府的救援隊一波回來休整取暖,另一波立馬就接替著沖出去搜救。這樣的天氣下每耽擱一刻,那些被壓在廢墟下的人活下去的希望就會少一分。

不止小學堂,城中各個避難處也是如此。災難面前,不論前方後方,都有人前赴後繼地趕來獻出自己的一份力,無關身份利益,這是人性天然的善意。

這些細碎微小的善意在災難中點起星火,而星火此時遍布西南,無數微光早已匯成火海熊熊燃燒,熾熱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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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胥甫遣回糧草軍後帶著一小隊兵馬慢悠悠往前線走,地動發生時正巧走到沙籽壩縣的崎嶇山路上,猛烈的地動引發山崩,不過頃刻就將他們掩埋其中。

傷的傷,死的死,隊伍中還能動彈的不多。公孫胥甫算是運氣好的,沒被巨石砸到,馬車又為他阻擋了碎石,還在土堆下為他隔出了一方能喘息的小空間,但土堆的重量也許下一刻就會將他最後這點空隙壓垮。

公孫胥甫不敢動彈,只靠自己是不可能出得去的,一動還有將自己提前葬送的風險。

呼救嗎?他想了想,放棄了,山崩後山上的人跑還來不及呢!

那難道要等人來救?這更沒可能,誰會在災害後跑到這樣危險的地方來救一群不相幹的人呢?

等到天上大雨傾盆而下,公孫胥甫算是徹底絕望了,雨水一沖再來個二次垮塌,他就要長眠於此了......

然而,還未至晌午,附近便民屬和百姓一起組織起來的救援隊伍就比黑白無常先到了。

得救後,公孫胥甫和還活著的傷兵被送到鎮子上的便民屬中,來此避難的還有周邊幸存的百姓。

“小夥子,來,喝點熱水先暖和暖和,”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伯將一碗熱水遞給公孫胥甫,“幹衣物都發完了,他們去各家搜羅些會再送來,你再等等,冷的話過來挨著鍋爐坐。”

公孫胥甫接過碗但也只用來捂手,要不是實在冷的厲害,他連著破破爛爛的碗也不想碰。

又在原地發了一會抖,他還是將自己挪到了冒著熱氣的鍋爐邊。

老伯笑了笑,搭話道:“小夥子,看你和那些傷兵一塊兒來的,你是當官的?”

公孫胥甫很奇怪為什麽這人猜到他是當官的還敢這麽自然地跟他講話,他端起架子道:“是啊。”

老伯又笑了笑,沖他招手,示意他湊近點。

“做什麽?!”公孫胥甫不耐煩道。

老伯楞了楞,笑僵在臉上,有些尷尬地將手放下,搖頭道:“沒事,沒事。”

而後沒人再和他搭話,公孫胥甫看著便民署中救援的人冒著雨來來去去,時而發生的小型地動還會讓他們也有危險,卻沒有人停下搜救的腳步,明明這裏也沒有對他們下命令的官員。他不禁好奇,這回倒是自己沒忍住向老伯問道:“這裏管事的官呢?”

老伯臉上沒了笑:“這裏沒有官,哦不對,你是官。”

公孫胥甫朝幾個帶著傷員進來的救援人員那邊看了眼道:“那他們在聽誰的命令?”

老伯:“沒有人命令他們。”

公孫胥甫不解:“難不成這些人自發組織起來,不顧自身安危也要救人?”

老伯神情嚴肅道:“的確是這樣,若不是我一把老骨頭跟著去只會添亂,我也要去出一份力,不過在這裏燒水也算幫上忙了。”

公孫胥甫:“為何要這樣做?一個兩個我姑且當作是天生的大善人,但我不信世上會有這麽多的大善人。”

老伯:“世上的確沒有那麽多的大善人,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是,我不過是因為受了恩惠所以才想著要回報點什麽。”

公孫胥甫:“回報給幫你的人不就行了?”

老伯:“是啊,我現在為受災的大家燒點熱水也算是在回報他了。”

公孫胥甫:“你老糊塗了吧,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老伯看向檐外雨幕,眼中泛起光,“整個沙籽壩都有同一個恩人。”

公孫胥甫反應過來,“你是說柳琛雲?”

老伯驚訝道:“你認識柳大人?”

公孫胥甫揚起眉,“何止認識,我們熟得很!”

“哎呀!”老伯重新露出笑容,“您既是柳大人的好友,那您一定也是個好官,老頭我方才有點失禮了,還請大人見諒,來!我這裏有糖霜,加在水裏可甜了,我方才就想給您的!”

“不——”公孫胥甫剛開口,糖霜已經被放進碗裏了。

老伯滿臉期待道:“您快喝一口,很甜的!”

公孫胥甫看著手上的碗,面露難色,實在下不去嘴。

老伯又道:“去年秋天柳大人帶著人來幫我們收稻谷,我家的稻谷還是柳大人親手翻曬過的,說起來那時候老頭子我也是在家給大家燒醪糟開水,柳大人可喝了不少呢!”

一聽這話,公孫胥甫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真就憋著氣灌了自己一大口水。

老伯:“怎麽樣?甜不甜?”

公孫胥甫:“...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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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包裹著整片天的黑沈沈的烏雲淡了幾分,雨勢也小了不少,看著居然有要停的架勢。

柳琛雲因為腳傷,有些跛地走到檐下,驚奇道:“靈尊們料錯了嗎?”

樊熠像是想到什麽,道:“這次的地動中心也許不在西南。”

當夜子時,二樓緊閉的課室門後突然傳出兩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賀維年緊張地沖到門口。

門一開,嬢嬢們將兩個繈褓抱了出來,說出了那句:“母子平安!”

門口眾人頓時歡呼!

賀維年完全沒心思看兩個孩子,哭著就沖進屋中。

小阿妙原本已經在樊熠懷裏睡著了,這會兒被大家的歡呼聲吵醒,問道:“阿妙有妹妹了嗎?”

柳琛雲上前看了看兩個孩子,在兩張小臉上輕輕戳了戳,問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抱孩子的嬢嬢笑著道:“一男一女!有福氣哦!!!”

大家一聽也紛紛湊上來看這兩個小福娃,而此時窗外,烏雲散盡,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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