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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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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柳琛雲一覺沈沈睡到天亮,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身查看樊熠的情況。

樊熠此時還沒醒,眉頭微微蹙著,柳琛雲一動樊熠就下意識將他往懷裏摟緊,看得出來睡得並不安穩,柳琛雲摸了摸樊熠的額頭和脖頸,已經不似昨晚那般燙,這才將心放下些。

古跡那邊今天收尾還要去最後一天,眼下樊熠病著,賀維年要顧著謝無嬌母女,柳琛雲想著就自己去,順便回來去一趟藥房給樊熠抓點治風寒的藥。

在不吵醒樊熠的前提下從他懷裏掙脫廢了柳琛雲不少勁兒,歷經艱難坐到床邊後,柳琛雲看著將枕頭當成自己抱在懷裏還蹭了蹭的樊熠,心裏是怎麽看怎麽喜歡,沒忍住俯身在樊熠額頭親了親。

可一推開門,又沈又冷的風迎面撲來,柳琛雲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今天別說是太陽了,天上都不知被黑壓壓的烏雲裏三層外三層裹了多厚。

不對勁!

遠山被濃霧籠罩著,往日這時在樹上叫得格外起勁的鳥兒今天異常安靜,柳琛雲快步走到井邊,沒聞出什麽異常,這時賀維年恰好從院外進來。

“柳大人,你這是在做什麽?”賀維年見柳琛雲快將整個頭都伸到井中,有些驚訝道。

“今日不太對勁,”柳琛雲起身道,“你方才去了哪裏?”

賀維年:“哦,大早上的無嬌非說要回去,我看這天雨要下不下的怕路上不安全就讓她等這雨下完再走,她現在帶著阿妙去附近轉轉,我回來拿傘。”

柳琛雲:“好,你今日就陪著她們吧,古跡那邊我去就行。”

“樊熠小兄弟呢,不陪著大人去嗎?”賀維年問道。

柳琛雲:“他今日身體不適,還在睡。”

“那大人先去,我一會把無嬌她們送回來就趕過去。”賀維年道。

去古跡馬車上,柳琛雲撐頭靠在窗邊,有些心神不寧。

街上還是同往日一樣熱鬧,一切都似乎是同平常一樣,這天上的烏雲帶來的或許就是一場普通的雨,但就是有哪裏不大對勁...

正思索著,一只黑色長羽鳥跌跌撞撞飛進了馬車,看不準位置似的在柳琛雲伸手去接他時精準停在了他頭上。

柳琛雲:......

而後也許是察覺到腳感不對,對對鳥才又撲了兩下翅膀跳到柳琛雲手上。

柳琛雲從它的羽毛下將信筒中的信摸出來,將卷起的信一點點打開,是朱懷青送來的。

這幾月來,朱懷青一直在幫柳琛雲查各處的少林寺,但至今也沒有什麽發現,柳琛雲本來對這次的信也沒抱什麽期待,但信打開後,他定睛一看,開頭便寫著——大人,這回可能真讓我查到了!

柳琛雲定睛往下看時,馬車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原本就嘈雜的街市被沈悶又巨大的悶雷般的轟鳴籠罩。

街市上嘈雜的人聲霎時詭異地安靜片刻,而後同時炸開——

“啊啊啊——!!!”

“地——地裂開了!!!”

“快跑!!!快跑!!!”

“房子!!!房——房子要塌了——!!!”

幾月來懸在柳琛雲心上的巨石轟然墜落,砸了他個措手不及,對對鳥在感應到危險的瞬間沖出窗去,一溜煙沒了影,那一瞬間柳琛雲才想起來哪裏不對勁——今天早晨到現在,天上樹上不見一只飛鳥蹤跡!

窗外,街上已經有幾棟處在地裂處的房屋搖搖欲墜,人們反應很快速都在往外跑,有二樓三樓的直接從窗戶跳了下來,摔得輕的還能站起來跑,摔得重的一邊痛苦哀嚎一邊往前爬。

地面霎時四分五裂,分開聚合,那裂隙深處似有獸鳴。

“馬——馬驚了!馬驚了啊!!!啊啊啊!!!我還想活命!對不住了!對不住了!”車外那馬夫眼看控制不了馬,前方地又裂開了一條大縫,果斷從車上跳下,在地上滾了十幾圈,暈了過去。

柳琛雲在劇烈的晃動中扶著車壁站起,腦中炸雷般閃過念頭——

樊熠還睡著!!!

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

柳琛雲極力穩住身形,沖到車外,他不能跳車,他必須將馬控制住,這街市上越來越多的人從各處湧來,受驚的馬若在此間橫沖直撞後果不堪設想!

柳琛雲一把拽住韁繩,在顛簸中躍上馬背,用力往後拽,而馬因受到驚嚇完全不理會韁繩控制,眼看前面一道半臂寬的裂縫不斷開合,柳琛雲夾緊馬腹,使出全力往後拽韁繩,“籲——!”頃刻,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沖天長嘶。

那馬終於在離裂縫還有半步處鎮定下來,而此時,那裂縫轟然閉合,相撞的地面被擠壓著朝著一個方向不斷隆起!

裂縫延申之處所在的房屋由於地面的不斷隆起終是不堪重負轟然坍塌,磚瓦砸向地面,揚起漫天塵埃。

“有人!!!有人被壓住了!!!”

“啊啊啊!!爹!!!!”

“救人!!快救人啊!!!”

“快跑!!!快跑!!!這邊也要塌了!!!”

“啊啊啊——造孽呀!造孽啊——!我的房子啊啊!!!”

街上的人都在慌亂地奔逃,不時有人摔倒在地,哭喊聲、尖叫聲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

街上房子經過統一的加固,若只是搖晃不會倒塌得如此快,這一刻柳琛雲心裏茫然大過恐懼,他此刻才真切意識到地動的威力,這並不只是單純的地動山搖,而是這世間正真的主宰在將大地摧毀重塑。

“救命!救命!救命——!!!這裏有孩子!救命啊!!!”

幾聲婦人尖細的喊聲刺入耳中,那聲音之下還有嬰兒啼哭,柳琛雲循聲擡頭,只見三樓上一個頭上包著頭巾懷裏抱著個繈褓的女人驚恐的站在窗邊呼救,還不時回頭往身後看。

女人所在的樓被一條裂縫穿過,撕扯搖晃中磚瓦已經在接連掉落。

“救命!救命!!救——”

第三聲剛喊出口,柳琛雲已經躍起攀上房檐出現在三樓檐外,“出來,我帶你們下去!”

女人看見救命稻草般隔著窗將柳琛雲衣袖死死拽住,側身讓柳琛雲看屋內景象,柳琛雲疑惑中定眼一看,屋中還有六七個只有兩三歲大恐怕連路都走不利索的孩子,他們有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睜著眼睛看著窗外。

女人的手因過於用力而顫抖著,懇求道:“救救他們!”

這一刻,柳琛雲來不及想為何這裏會有這麽多年紀相似的孩子,這棟樓在裂縫開合和不斷晃動中已經岌岌可危。

女人懷中的嬰兒哭得撕心裂肺,這樣的情況下柳琛雲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生硬得有些可怕,“先帶你們下去,出來!”

可女人卻沒聽柳琛雲的命令,她將懷裏的繈褓塞到柳琛雲懷裏,而後快速轉身又從地下抱起另一個哭得不斷抽氣的孩子送出窗外。

柳琛雲立即反應,接過孩子躍下樓,將兩個孩子放到馬車中,這樓眼見著要倒,逃命的人大多避著這處,柳琛雲很怕馬會再次受驚,但他沒有辦法,將孩子放在外面只會更危險,他只能動作再快點。

再次腳點地輕功一起,在房檐上借了個力翻上去,柳琛雲又從女人手裏接過兩個孩子,片刻不敢耽誤又躍下樓去。

直至還剩女人和最後兩個孩子時,樓下的裂縫倏然相撞閉合,像先前街上另一道一樣擠壓上隆,來不及再上來一趟了,柳琛雲在窗外抱著兩個孩子對女人大喊:“快出來!”

柳琛雲將兩個孩子交給女人,而後幾乎是在樓坍塌的瞬間抱起他們跳下去。

落到地上時碎磚石滾落,柳琛雲被落腳處的石磚崴了腳,往前踉蹌兩步,忍著劇痛跑了幾步,將女人和孩子送上馬車,又半點都不敢慢地騎上馬帶著他們沖出漫天塵埃。

“山!!!兩座山撞到一起了!!!”

聽到這聲喊柳琛雲往遠方看去,籠著霧的兩處山頭此時被硬生生擡升擠壓,竟捏面團似的合到了一起!

隨著兩山合並,地動漸漸平息,街上還堅/挺的房屋不過半數。

幾月來,柳琛雲自以為完備的防震舉措此刻在足以劈山裂地的地動面前根本就是薄如輕紗,脆如蟬翼,對自然來說,摧毀生靈為了活下去而付出的一切努力不過是頃刻間的事,螻蟻的掙紮撼動不了天地分毫。

天上的黑雲還在層層下壓,此時還未至午時,但天色卻如同將黑的傍晚,這場雨會在何時落下,又會下到何時結束,誰也不知道。地動過去並不是結束,災難才剛剛開始!

樊熠呢?他會在一開始的晃動中醒來的吧?他一定已經跑出來了!可是他還病著...他真的會醒嗎?他來得及跑出來嗎?柳琛雲心裏一遍遍想著,那種快要將他整個人吞沒的憂心和恐懼讓他覺得自己全身一陣陣發冷,可看著身後馬車上的孩子們,他不能不管,只能心裏重重地落下句“樊熠,等我!”而後駕馬往反方向的便民署去。

好在便民署在地動後快速反應,現在已經有大批人員出來救人和尋覓安全場地,柳琛雲將馬車停在便民署後立馬就有人來帶著女人和孩子們轉移,他將馬車留在了便民屬用來轉移傷員,而後逆著人流往回狂奔。

樊熠,等我!

陰沈蒼穹之下,佑垣城的情況要比柳琛雲這邊好些,程安帶著學生們安全地跑了出來,街上零星塌了幾處房屋,周圍在地動停後也都自發地前去磚石堆下救人。

“小學堂塌了!!!小學堂塌了!!!天哪!!!”頭破血流邊喊邊跑過來的是小學堂中的教書先生趙專,程安認得他。

“什麽?!!!”程安大驚上前,“這樣的地動程度小學堂怎麽會塌?!”

“程大人!程大人!!”趙專上前抓住程安的衣袍,“方才正是第一堂課的開課時間,我今天晚到了一會,剛走進大院門地就開始晃!還沒片刻整個學堂就塌了!快去救孩子!快去救孩子啊!!!”

“付西勃,你快去便民署叫人!”程安忙對一個跑得快的學生道,說罷頭也不回往佑垣城小學堂跑。

一幫學生也趕緊跟上去。

“先生,我們也去!!!”

“快快快跟上!!!”

尚學塾的學生們比程安小不了多少,有的甚至比他大,來尚學塾前就已是各地的秀才,還沒幾步,先跑出去的程安就被他們甩在後面。

“先生?”

“先生?”

有學生見程安氣喘籲籲要來扶,程安趕緊擺手,“別管我!別管我!快去救人!快去!!!”

程安喘著粗氣跑到小學堂大院前時,整個人霎時僵住了,這裏塌得徹徹底底,連根柱子也沒立著,青磚碎瓦堆成了山一般,不知將多少學生先生埋在了下面。

不該是這樣的!

各處學堂學塾建造時柳琛雲下了死命令,建築圖紙用材都是要經過嚴格審查的。這街上一般房屋在經過加固後都能抗住的地動程度,小學堂怎麽會抗不住!除非有人在撥給學堂的建造錢款上動了手腳,這所小學堂根本就是被貪汙錢財後粗制濫造的!

“快快快有人有人!這裏有孩子!!快來幫忙!!!”

聽到喊聲,程安顧不上喘氣趕忙上前,與眾人合力翻開磚瓦,一個懷裏還死死抱著書本的孩童頭上、手臂各處都在淌血,已經氣息微弱,程安將孩子從廢墟中抱起來就往外跑,恰好便民署行動快速現在就帶著車馬趕來,一小吏忙將孩子接下送到馬車上,這時後面又有幾個孩子被抱出來,一輛馬車拉著這幾個孩子就往醫館送,第二輛立馬又接著上前。

前來幫忙的人越來越多,大家搶著寸陰分陰救下一個又一個孩童。

程安在廢墟中翻開一塊塊磚瓦碎石,手上早已磨破出血,卻感受不到痛似的繼續翻著,一趟一趟將渾身血汙,意識微弱的孩子們送上馬車。累是什麽?他此刻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好痛...我...我還活著嗎?”在不知道從廢墟上抱下第幾個孩童後,程安聽見懷裏孩子聲音極微弱地問道。

只剎那間,眼淚決堤,他哽咽著,安慰懷中意識逐漸迷離孩子,“活著!活得好好的!堅持住孩子!別睡著,別睡!馬上就會有大夫來給你治傷,答應我,一定不要睡著,好嗎?”

懷中孩子氣息更加微弱,回了聲:“好...”

將孩子送上馬車後,程安蹲在地上崩潰大哭,此時天下雨水沖破黑雲,江河倒瀉般沖向大地,程安用滿是血汙的手抹了把淚,在雨中返回廢墟,被澆濕的衣服上淌下的水都是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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