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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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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開、船、嘍——!!!”

清晨天還未亮,奔湧的水聲之上,一聲高昂號子劃破長空,驚起兩岸群鳥四散。

一艘大型渡船緩緩駛入江中。

巴府地界,高山大川交錯,剛行過山路又要轉水路,柳琛雲來前就謝絕了巴府太守要派驛舫來接的好意,與賀維年一同坐上了這艘民間渡船。

這本是一艘商會用來運貨的船,但為了擴大營收,會在運貨的同時順便載客賺路費,久而久之,這船的航行路線上形成了八個站點,人們也會根據商會固定的開船時間前往站點等待。

此時船上的人還不多,柳琛雲坐在靠近甲板位置上,江風吹來帶著清晨的寒涼。

在渡船臨近下一站時,柳琛雲註意到岸邊山路上出現了星星點點緩慢移動的光亮,渡船的速度很快,但那些光亮很快就被甩在了後面。

到站後,因為搬貨船停靠了大約一炷香時間,天也漸漸亮起來,柳琛雲站在甲板上,被岸上一條特殊的隊伍吸引了目光。

那群人大多年紀偏大,有的背著背簍,有的用扁擔挑著竹籃,背簍和竹籃中是裝得滿滿當當的瓜果蔬菜之類。沈重的背簍和扁擔讓他們步伐沈重,直不起腰,褲腳和鞋都被泥濘浸透了,他們在寒氣還未消退的早晨不時用脖間掛的帕子擦著汗。

天亮前山路上的光亮就是他們手中或是綁在擔子前的燈籠發出的。

他們是從哪裏走來的?柳琛雲不禁想著,從在船上註意到光亮到現在,這段對渡船來說只需半盞茶功夫的路,他們走了半個多時辰,但顯然他們不是突然出現在山路上的,在自己註意到他們之前,他們又走了多久多遠?

“賀維年,我們下去看看。”柳琛雲叫醒在船艙中打盹的賀維年,下了船。

渡船停泊的地方是在松遠縣城中集市附近,柳琛雲遠遠地跟著那群人,果然,他們在集市中停了下來。

“柳大人,你跟著這些賣菜的嬢嬢叔叔做什麽?”賀維年不解道。

集市中已經陸續有人前來,嬢嬢叔叔們卸下背簍,在地上鋪好攤子,邊擦汗邊開始吆喝。

柳琛雲:“我在船上註意到他們走了很長一段山路到這裏來。”

“唉——”賀維年嘆息一聲,“他們賣一天菜賺的也不多,自然是舍不得坐船的,西南有太多這樣的底層百姓了,柳大人,你是想做什麽嗎?”

“既然看見了,那自然是要幫的。”說著,柳琛雲往前走去。

“洋芋!洋芋!白菜洋芋雞蛋蒜頭!!”一位衣襟上別著兩朵黃果蘭的嬢嬢賣力地吆喝著,見柳琛雲走近,忙招呼道,“小夥子,買點洋芋嗎?我這裏還有白菜,蒜頭,雞蛋也有,看你要啥?”

“洋芋怎麽賣的?”柳琛雲蹲下挑了起來,鼻息間聞到一股清透的花香。

“一文錢兩斤,你盡管挑,我這洋芋都是從地裏現挖的!”嬢嬢自豪道。

“你們過來一趟還挺遠吧?”柳琛雲一邊挑土豆一邊用閑聊般的語氣問道。

“是遠啊!”嬢嬢道:“我差不多四更就要起來去地裏摘菜,摘完還要洗一洗,背上背著,手裏還挎著,要走兩個時辰才到這裏,賺的都是辛苦錢。”

“這臨水的山坡路不好走,沒有更近的路嗎?”

“就屬這條路近嘍!”開口這位是一旁的大叔,“另外的路就要翻高山了,更難走。”

大叔插完話還不忘推銷一下自己的菜,“小夥子,要不要買點萵筍跟藠頭回去,涼拌很好吃的!”

柳琛雲:“好,我看看。”

“小夥子小夥子!來點牛皮菜吧!你看看,很新鮮的!”

“茴香!賣點茴香吧!買回去煎粑粑!”

“買點胡豆吧小夥子,這幾天不買就要等明年嘍!”

周圍的嬢嬢叔叔們也跟著熱情地拿著自家的菜到柳琛雲眼前推銷起來,柳琛雲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回應誰,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好好好,我都買點。”

賀維年從早點鋪抱著一大包熱騰騰的早點過來時,柳琛雲已經挑了一大堆菜正在付錢了。

“柳大人,你這?買這麽多!”賀維年目瞪口呆。

一聽賀維年叫柳琛雲“大人”,周圍賣菜的嬢嬢叔叔們疑惑又驚訝地面面相覷。

柳琛雲:“把早點分給大家吧。”

“各位嬢嬢叔叔,趕路辛苦了,還沒來得及吃早飯吧,這是柳大人給大家買的早點,來,嬢嬢,拿著,”賀維年分發起來,“大叔,接著。”

大家拿著手裏冒著熱氣的包子饅頭發糕,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

“你,你真是當官的?”一位嬢嬢問道。

柳琛雲點點頭,“大家先吃吧,我只是來了解一下情況,而後也好盡快幫你們解決一下趕路的難題。”

“他叫你柳大人,”一位大叔嚼著包子道,“你是不是那個...那個叫...就是最近剛當上大官的那個?”

柳琛雲:“應該...是我。”

“哎呀!”面前的嬢嬢連忙把剛收到手裏的錢往回送,“那我可不能收你的錢啊!你快拿回去,你看你這又是給我們送吃的,又是要幫我們解決問題,我雖然是農婦一個,可也是有良心的,我這攤子上大人看上什麽菜,隨便拿!”

“你看你這麽大個官還能想著我們這些山裏不起眼的百姓,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

“就是就是,我們哪裏還能收大人你的錢啊!”

周圍大家都附和著要把錢退還給柳琛雲。

“不不不,鄉親們,各位嬢嬢叔叔,你們聽我說,”柳琛雲鄭重道:“我雖然是當官的,但本質上我和你們都是一樣的......”

這時,一旁賀維年熟練地掏出了素材冊子和幹墨毛筆。

“脫下官服我就是個普通百姓,這個官的名號絕不是用來占便宜的,我從百姓中走出來,從你們的身邊走出來,那為你們做事就是我的責任。而所有百姓也絕沒有不起眼一說,一棟房屋若是沒有堅固的地基那它必定不能歷經風雨長久存續,從今以後,西南的每個官員亦會是如此,官的權力再不會是向下的打壓和侵占,而是庇護和托舉。你們從來都不是不起眼的百姓,你們是整個元齊的根基。”

賀維年越寫越快,後面字跡直接飛了起來。

“這...大人你這說的,我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沒覺得自己這麽重要過!”

“我沒文化,聽得不是很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大人你是個好官!”

“小夥子,你說的很對,但這不是占便宜,這是我們的心意,你就收下吧。”衣襟別花的嬢嬢還是把錢都塞回了柳琛雲手上。

柳琛雲實在拗不過,最後還是只好收下了嬢嬢和叔叔們送的菜。

在又了解了一些情況後,集市上人漸漸多了起來,柳琛雲也就不再耽誤嬢嬢叔叔們賣菜了。

臨走,身後的嬢嬢叫住了柳琛雲,只見她從身後的小布包中拿出了和一串和她衣襟前一摸一樣的黃果蘭,“我叫你小柳你應該不介意的吧,這兩朵黃果蘭本來是...”

嬢嬢說著眼眶有些紅了,聲音頓了頓,“本來是要帶回去給我兒子的,他很喜歡這花,”她看向柳琛雲,眼裏流露出像是不舍又像是感慨的覆雜情緒,“算起來,他跟你差不多大,來,小柳,我幫你把這花戴上。”

不知為何,柳琛雲的心在看見這位嬢嬢的眼神時被深深觸動了,記憶回溯了十幾年,定格在了一雙相似的眼眸之上,那是——母親。

柳琛雲走上前,彎下腰,嬢嬢將那兩朵黃果蘭別在了柳琛雲的衣襟上。

黃果蘭的花香很獨特,柔和而又平靜,但卻一點都不寡淡,像時過境遷後回想起兒時吃到糖果的甜,那不是單單存在於味覺的甜。在這山間縣城人來人往的集市中,柳琛雲記憶中母親的臉龐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她似乎借由這彌漫他周身的花香再一次將他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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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松遠縣很快派人到那段山路勘察,但上報回來的結果並不理想,那段山坡幾乎沒有修路的可能,因為它在江邊,江面水位起起落落,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它淹沒一次。

修路通車的辦法不行,那就還是只能依靠水上的交通,好在柳琛雲的計劃中本就有“扶商”這一條,在與那經營渡船的商會聯系後,最終以降低兩成商稅加減半鹽鐵專賣費換得商會將船費降低至原來的三分之一,並允許沿途菜農們免費乘船往返。

同時官府出資扶持商會的水上交通,商會安排專門載人的渡船,開拓環城航線,新設站點,形成由官府管理,商會運營的水上交通模式。

四月末,柳琛雲在監察巴府各地便民屬初步成效時重新來到了松遠縣,處理完便民署的事後,他去了趟城中集市,到的時候,賣菜的嬢嬢和叔叔們都已經乘著船返回了。

從城區站坐船到嬢嬢叔叔們平時上船的站下來,沿著山坡路往裏走,這是那天早晨那個嬢嬢告訴柳琛雲的她家的方向。

沿著山路爬了許多臺階後,熟悉的花香傳來。

“大人,你看!”賀維年指著前方不遠坡下的一間小院道,“那是不是那天那個嬢嬢?”

柳琛雲看過去,那小院中有一棵開著花的黃果蘭樹,那位嬢嬢坐在樹下的藤椅上,一個不大的孩童趴在她懷裏和他一起打著盹兒。

柳琛雲:“是她。”

賀維年:“那我們要下去嗎?”

柳琛雲搖搖頭,“那就不打擾她了,走吧,回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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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暮色西沈。

一位婦人牽著走路搖搖晃晃地小外孫女來到一處墓碑前。

“今天的黃果蘭,圓圓來給舅舅放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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